作者:膽小橙
“你好?範寧先生?”
禮貌又謙遜的男子聲音響起,第一次範寧沒有應答,於是又試探著打了第二次招呼。
範寧終於側過身去,看到了一位穿正裝打領結、帶黑框眼鏡的紳士在自己身旁留步。
這個人渾身行頭看上去很名貴,笑得則略有些憔悴,髮際線也較為靠後,一支金光閃閃的鋼筆從其胸前口袋上伸出半截。
“你好,我是吉爾伯特·卡普侖,一會的下半場拍賣會有段樂隊的委託演奏......”
“哦!是客戶亞岱爾少爺的聯絡人,他已經給我交代過了,指揮家閣下,這邊請,這邊請。”
範寧終於回過神來,伸手在前方給卡普侖引路。
“我需要先領您去保衛部那邊填個表,並給樂師們發放通行證,亞岱爾少爺特意要求了最好能讓整個館內都聽到‘Scherzo’的演奏,一會兒,我會把氣動傳聲總控臺的開關全部開啟,在三樓閣樓平臺上演奏的收音效果是最好的......”
第四十四章 “魔號”與“長笛”
拍賣場的另一邊,工作人員後臺。
南希正坐在一面鏡子前面,出神打量著銀鏡中的自己。
她的衣著從上半場的純白裙換成了另一套紫紅相間的裙子——在上下半場間,首席持錘人更換一次著裝是行業慣例,兩位化妝師正在幫她做著妝容的對應微調。
“你,跟我們先走一趟。”突然有兩個衛兵走了進來,拍了拍其中一位女化妝師的肩膀。
“我?”女化妝師詫異。
“談個話而已,把你的化妝包也提上。”“東西全部塞進去,快點。”
兩名衛兵沒有多說什麼,很快就把這人帶離了。
另外一位化妝的副手茫然摸了摸腦袋,起身對紫裙少女說道:“那個......不好意思南希小姐,我得去隔壁暫借一下其他人的東西了,呃,可能得費點時間,才能借到合適的......”
南希也不明所以,她的頭髮都還沒紮好,只得坐在鏡子前面繼續等。
“嗒嗒嗒嗒......”走廊外,麥克亞當小姐的腳步聲略有些快,忽然,她看到兩名衛兵帶著一名女化妝師朝自己走了過來。
化妝師手裡還提著一個又鼓又沉的大包,幾個盒子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都快從拉鍊口掉了出來。
這人是她的同伴之一。
麥克亞當小姐裝作尋人的樣子,伸手攥了攥胸前擺幅有些過大的特別記者證,繼續邁著步子,並未特意迴避同伴和衛兵的眼神,但也沒有什麼更特殊的接觸。
“等一等。”
雙方原本已經背道而行,但一道甕聲甕氣的聲音忽然張口叫住了她。
麥克亞當小姐站定轉身。
“你在找誰?”衛兵頭子眯起眼睛。
“南希小姐。”她舉起了手中的記者證。
這本來就是一個接觸南希的上乘託辭,即便是非預約的冒昧闖入,對於一名敬業的記者來說,也是慣常之事。
“採訪?”
“採訪也有,私事也有。”
只不過麥克亞當小姐再次醞釀起之前“打耳光”的情緒,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惱怒。
衛兵頭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繼續追問,但上前一步,分別指了指兩人的包,又指了指地面,對女化妝師發號施令——
“你,清一部分必要的用具出來,讓這個記者幫忙提回化妝間。”
“在這?”女化妝師下意識問。
“就在這,也不能太耽誤了南希小姐化妝。”衛兵頭子的眼神眯起。
若依的小挎包、女化妝師的大提包,都放在了地上。
女化妝師蹲在面前開始清揀東西。
在此期間,衛兵頭子緩緩踱步繞了兩圈,也看清了麥克亞當小姐的那個小挎包裡的物件。
都是些小東西,空間利用率很低:香水瓶、口紅、髮箍、摺扇、嗅鹽瓶、小鏡子、巧克力條、幾枚金幣銀幣。
“好了,不用清了。”“剩餘的東西自己提好。”
女化妝師剛往麥克亞當小姐的挎包裡塞了兩件東西,就被衛兵叫停,繼續帶離了這條走廊。
被這段插曲打擾後,麥克亞當小姐不敢繼續耽誤時間
“你是南希對吧?我有話要對你說。”她快步走到目的地的房間門前,直接大聲開口。
“我是,但請問你......”鏡子前的南希聞聲怔了一怔,看著門口這道同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子身影。
下意識站起身的南希覺得十分奇怪,看對方胸前掛的證件,好像是準備採訪的記者,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語氣聽起來這麼不客氣,好像自己得罪過對方似的。
弄得隔壁房間都有幾位工作人員循聲望了過來。
“告訴我,你跟範寧什麼情況!?”麥克亞當小姐邊走入邊問。
“哈!?”南希懷疑自己聽錯了。
範寧?......白天和自己一起陪孩子們玩耍,又聊起他的私人經歷的那位同事?
相處的初次觀感倒是不錯,但就是聊個天而已,為什麼現在眼前來了個作出興師問罪陣仗的女記者!?
麥克亞當小姐快步走到南希跟前,卻壓低聲音,一改之前的話題,道出真實來意:
“對不起,無意冒犯,形勢所迫下的演戲,你是不是因為被挾持了才在這裡工作的?”
“你?......我......”南希睜大眼睛。
“我們調查萊裡奇多年,現在到了快攤牌的時刻!”此時房間暫時無人,麥克亞當小姐語速飛快,直白了當,“其中關聯的案件之一,就是當年埃斯特哈齊家族的破產案,時間緊急,我想請問,你當下是不是實際處在某種管控之下?”
南希滿臉震驚又狐疑的神色,拳頭卻下意識地攥緊了起來,似乎想追問什麼,又在猶豫什麼。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麥克亞當小姐的餘光再度瞟了一眼門口,語氣愈發急切起來,“如果是,而且信得過我的話,麻煩跟我去一趟露天咖啡臺,但是需要一起演演戲......”
南希眼眸裡閃爍著掙扎的光,聽到最後終於咬了咬牙:“好,走。”
麥克亞當小姐頭也不回地跨出房門,南希當即跟上。
“南希小姐?你......”氣喘吁吁趕回來的化妝副手差點一頭撞在了她身上。
“遇到了糟心事,現在沒心情化妝!”南希甩下一句話,然後面無表情地跟上了女記者。
兩位女孩一路往北邊的露天咖啡臺走去,賓客紛紛為之側目。
五分鐘後。
“冷靜,我說,你們倆都冷靜一點。”
“先聽我解釋......”
範寧無奈地開口,瞥了一眼那扇滑動式玻璃門前時不時冒出來的好奇圍觀賓客,起身拉下了遮陽傘自帶的紗簾。
三人交涉的內容,反正圍觀的人是聽不太清了,只看得到幾道影子。
反正感覺氣氛時而沉悶,時而有人站起來,似乎情緒變得激動,但又被範寧按回了座位。
“看來情況屬實。”很快,事情就核實了個七七八八,全程聽著兩人對話的範寧開口了。
五年前,範德沙夫收藏館的整個產權變動過程都是存在重重貓膩的,從埃斯特哈齊家族的破產清算、到教會的公證、再到南希監護權的取證與判定......這比具體三五件藏品的黑幕更加觸目驚心!
當時南希本是家族唯一的未成年繼承人,結果收藏館的館長卻成了萊裡奇,南希則被聘成了所謂“首席持錘人”,這背後的動機已經很清楚了!......藉機控制!!
她的情緒經歷了一個很大的起伏過程,攥住桌沿的手指關節勒得發白:“謝謝你們.....事情過去了那麼久,那群人什麼都懂,法律、條款、財會......他們把事情做得那麼‘合法’,該處理的地方都處理得乾乾淨淨,你們還能調查到一些證據,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其實,不說有沒有真正翻案的機會,即便翻了案,這範德沙夫收藏館後續到了我名下,我也是保不住它的......”
“保不住?”範寧皺眉望著她。
“嗯,這裡面的利益牽涉太多,即便沒有萊裡奇,可能也還會有另一個尼古拉耶維奇什麼的,家族已經名存實亡了,我一個人是鬥不過他們的......”
南希的語調仍舊沒有徹底平緩下來,她眼眸先是低垂,後仰起臉:“但是,總歸是要讓真正的公益人士們明白他們的醜惡嘴臉!如果成功,我會在下一刻就將整個範德沙夫收藏館捐獻出去!這是一筆天大的鉅款,信不過維也納,就捐獻到帝國,儘管可能多少還是有黑幕,但總能實實在在地幫到一部分孩子們......我需要做些什麼,請告訴我!”
“配合我們作證就好。”麥克亞當小姐說道,“目前我們的證據已經比較清晰,但如果能進一步將它們串聯成線,事實就會更加可信,有些細節我要再同你核對一下......”
“你的父母有沒有給你交代過什麼?”範寧想了想又補充問道,“尤其是最後那段時間,比如埃斯特哈齊先生在入獄之前的那一段時候......”
南希回憶一番,搖了搖頭:“那時我才十四歲,懂不了那些鬥爭黑幕,而且,最後那段時間,他們天天被調查問詢,我好少能有和爸爸說話的機會,他只是交代不要衝動,把我‘穩控’起來對那些人是更保險的選擇。嗯,倒是還有......”
南希又繼續思索:“爸爸最後還留給了我一本小書,可能是入獄前的紀念了,我一直貼身保管著,不過上面只是一些詩歌,沒有什麼實質的內容......”
“《少年的魔號》?”麥克亞當接了過去。
泛黃的小書封面圖案上,畫的是幾位正在演奏各類樂器的天使,乍一看有些宗教壁畫的質感。
但掉色和破損過於厲害,比如那位邊緣位置的天使,手中的小提琴琴弓都已經看不到了。
記者小姐先自己翻了幾下,又遞給了範寧翻閱。
《波魯瓦的聖喬凡尼向魚兒佈道》《原光》《三位天使唱著甜美的歌》《讚美崇高理性》《夜鶯與布穀鳥》......
範寧翻閱的速度更慢了幾分,有些詩歌讓他覺得莫名似曾相識,這是很奇怪的感覺,但的確,沒有什麼奇怪,通篇都是這些民俗詩歌而已。
“嗯?......”
但範寧逐漸感覺右胸處不知怎麼變得越來越熱,於是將內襟裡面的一支銀光閃閃的迷你長笛掏了出來。
他都忘了白天在濟貧院時,那對叫麗安卡和波列斯的小姐弟,臨別之前給自己送了這麼個小玩意!
“等一下,不知道這東西怎麼忽然——”範寧話音未落,手中的迷你長笛忽然爆開成了一團光點!
第四十五章 “幻物”
銀色的、紫色的、紅色的......
長笛爆開化作的這些小小光點,逐漸從無序到有序,往《少年的魔號》封面那位演奏小提琴的天使匯流而去。
三人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後看到那位小天使的手中出現了一把琴弓!
甚至光影質感表現得十分傳神,即便在整體褪色的情況下都是如此——天使的右臂在演奏中離琴上揚,琴弓越靠上端,越散發著光亮,就像持著一支火炬!
“不是,你是魔術師嗎?”女記者看了範寧一眼,把詩集拿了過去,輕輕抖了抖,又摸了摸封面。
沒有任何問題,栩栩如生的小天使,像火炬般的手中琴弓,就是插畫的一部分而已。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範寧一頭霧水,和南希對視一眼,“也許埃斯特哈齊先生給南希姑娘留下的這小冊子真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按理說南希姑娘家中的東西,也不會和一對濟貧院裡的孤兒姐弟有什麼聯絡啊......對了,等等,再看一看後面......”
既然詩集發生了這種不可理解的變化,範寧就趕緊再度揭開翻閱,果然,還不等看到後面的詩,扉頁上就出現了四行之前不曾有過的文字!
三人趕緊湊了過去——
「Des Molochs Augen brennen durch Goldlügen,
Wo Diebesblut der Schmeissfliegen Bund beschreibt.
Sieben Spiegelbilder in Diebes Hallen zerspringen,
Des Raubers Glied verfallt wie Herbstlaub, das bleibt.」
“這好像有點維也納宮廷詩體的味道。”對藝術藏品領域涉獵頗廣的範寧思索起來,“嗯......準確的說是以前巴洛克式的亞歷山大體,採用的是六音步抑揚格,押ABAB韻式,南希小姐,這幾行字不會是之前看漏了吧?”
範寧還是有些不太相信眼前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
“絕對是新現出的秘密詩句。”南希毫不猶豫搖頭,“這本小詩集我平日一個人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摩洛之目焚透虛謊/蠅災契書沾染骯髒/七重幻物碎於殿堂/僭主之軀凋若秋霜......”麥克亞當小姐多讀了兩遍,“誒,這裡面好像有些《舊約》裡的隱喻,《利未記》裡的密教邪神摩洛?《出埃及記》裡的蒼蠅之災?‘Herbstlaub’(秋葉)一詞好像詩人歌德也喜歡使用......不過,具體是隱喻什麼意思呢?”
“我試著理解一下。”
範寧沉吟片刻後深吸口氣。
“其實倒不用這麼考究,如果這真是南希父親留下的提示,往收藏館的這些黑料上想就不會錯......”
“大概意思好像是說,神的雙目看著這一切,萊裡奇在佔有這份不義的資產時,其實已中詛咒?如果有七重......還是七件?......叫‘幻物”的東西碎裂,他的軀體就會‘凋若秋霜’?嗯,難道是化為幻覺消散?......”
聽起來很離奇。
但長笛、琴弓和詩集的異變,已經是發生在眼前的離奇之事了。
如果這秘密詩句中記載的詛咒是真的,那倒是更加直接了當且大快人心的揭露途徑。
“可是,‘幻物’是什麼?”麥克亞當小姐追問,“這節骨眼上我們去哪裡找什麼‘幻物’?南希,你家族裡平日有什麼‘幻物’嗎?”
南希疑惑搖頭,範寧卻是喃喃自語起來:“我倒是想起了幾年前曾經經手過的一件古籍藏品,是一本梵文古籍,其中記載了一種叫做‘幻人’的事物......”
“那又是什麼?”對面兩人不禁下意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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