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32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心事重重地挪動著腳步,與眾人來到了最裡面的一處囚牢。

  這裡的面積略大,地面鋪陳的乾草也相對潔淨,一大團鏽蝕的鎖鏈吊在半空,似絞刑架,又似鞦韆。

  一道褐發少女的側影映入範寧眼簾。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頸處,有幾塊桃紅色半透明水晶般的皮膚區域,既像夾小提琴後留下的淤痕,又像某種與生俱來的胎記。

  “南希?”範寧驚愕道。

  少女聞言轉過身來,遇到故人的驚異光芒也是一閃而過,語氣虛弱柔緩:

  “範寧先生......又見面了,我聽別人說過你已晉升為抄寫長,願你平安亨通。”

  “......”

  若不是親眼所見,加之有獄卒將照明的火把伸了進去,照亮了對方脖頸上的那個獨特胎記......

  範寧真的很難把眼前這位臉色蠟黃、穿發黴粗布衣、從牆壁送食孔上取食的少女,和那位聞名遐邇的默特勞恩地區“聖樂即興天才”南希姑娘聯絡起來!

  兩人僅在兩年前的聖誕慶典上有過一面之緣,不過她常年以家族名義奉獻+私人手稿署名的方式,向修道院投遞聖樂作品。

  而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其中富有啟示性的傑作數量非凡,所以範寧才會在那年慶典上與之攀談。

  “南希·埃斯特哈齊......南希·埃斯特哈齊......”如今,範寧也大概明白了為何她會身陷囹圄。

  默特勞恩地區的幾大家族各有其顯赫之處,埃斯特哈齊家族以富有更勝一籌,但今年新年伊始,樞機主教在公開場合中多次論述“惡人經營,得虛浮的工價。撒義種的,得實在的果效......”

  結合一些講話的前後語境,似乎將矛頭隱隱對準了埃斯特哈齊家族。

  訊號釋放一段時間,領主似乎也沒有表示什麼保全的態度,果然,很快他們的家族長就因在“什一稅徵收、聖物走私、放債取利”等方面的罪名而被捕。

  後面當然陸續波及多位成員,只是理由不盡相同罷了。

  “拜偶像的人喜愛謊話,他們口雖祝福,心卻咒詛。”一旁的修士聽見南希回應範寧後,如此出聲提醒。

  “此人的譜例我擇日剪除。”範寧作出嚴肅皺眉的表情。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和時候,他示意大家一道離開。

  “你們暫不可減除供食,不可動無謂的刑罰,因為事情的定論自有上面的師傅們決斷,你們擅自謩澏嗔耍直荒Ч碓囂健!�

  眾人點頭如搗蒜。

  在審查異端藝術這一塊,範寧的專業權威無出其右,他既然這麼說了,肯定說明這個叫南希的女囚,情況更加複雜麻煩!

  生得年輕漂亮,嗓音柔和動人,脖子上還有桃紅色的淤痕......萬一是個女巫呢!?

第二十六章 文森特

  “女巫的事情......一塊燙手的土豆!!接下來恐怕也只有範寧抄寫長敢下來問訊處理了......”

  “只要遵循波格雷院長的命令做好看押,復活節前別出事情就行,我哪裡敢額外再添什麼亂子......”

  眾人心中暗道。

  匆匆向看守的獄卒交代了幾句後,他們趕緊撤離這塊“汙穢靈魂的區域”,唯恐落下半分步伐。

  從地牢出來後,範寧也很快回到了自己繕寫室所在的塔樓,接續起下午的工作。

  他狀若無事地審閱譜例、指導學徒,又每每在抽空的間隙,拿出自己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手稿,靜靜翻閱出神。

  有時,範寧甚至覺得自己都很難理解,那位南希姑娘,究竟是如何創作出這些聖樂譜例的,她究竟是得到了什麼樣的啟示?

  做一個恰當但實在過於荒唐的形容:範寧覺得它們簡直就是自己在苦苦求索、且在未來會親手譜寫出的東西,只不過是南希將其“提前”送到了自己手中!

  進行曲的節奏型嚴峻、緊張,似乎預言著經義上審判日的到來前兆......

  具備極強可塑性的“眾讚歌”素材,其歌頌的是光明還是黑暗,全在和聲編配者的一念之間,實在過於契合範寧一直以來所認為的理念——“音樂反映內心神性良知”......

  那句“塵世之愛”主題旋律,音符熱情地向上昂揚,又令人心碎地下落,然後迂迴傾訴、柔腸百結......

  還有極為獨特的“警戒和絃”連線法,從大三和絃降半音直接到小三和絃,陽光普照的大地霎時被陰雲徽郑寝D折、是儆醒、還是宿命使然?......

  毫不誇張地說,南希投遞的這些樂譜,對範寧眼下的創作,產生足以動搖根基的影響!

  其實...其實...音樂和美術的發展程序,都在黑暗和愚昧中徘徊了太長太長時間,早就亟需一場人文藝術上的徹底復興了!.....

  思緒飄得過遠,被範寧狠狠一把拽回。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連他自己都覺得過於驚世駭俗。

  他繼續工作,但腦海裡還是屢屢閃過那些樂譜手稿落入焚燒結局的畫面,連晚膳都覺得食之無味。

  夕陽西斜的時候,範寧仍舊心事重重,在教堂側門臺階邊的花圃裡散步。

  “嘿,小抄寫長!你今天的工作看起來似乎不順利!”

  一位中年男子,佝僂在鉛條窗欞的陰影格子裡,朝範寧打招呼。

  他的幾束枯紅鬈髮被顏料汙漬粘成硬殼,左手依然套著那副黃銅筆箍,皮帶上綁有一束鼬毛筆筒,整個人的衣服連同帽子都是灰褐色的,像一整捆被風雨揉皺的亞麻布。

  “文森特,你知道,我的工作幾乎就沒有過徹底順利的時候。”範寧嘴角扯出一絲笑容,弧度不大但顯真铡�

  這位為修道院提供了多年委託服務的壁畫師,常在晚餐後現身外面的花圃,而其餘的工作時間,他多半將自己掛在了某處高得嚇人的建築穹頂或外牆上。

  “來兩口?”文森特手中丟擲一道弧線,“馬爾凱山羊乳酪摻了新鮮無花果——你上次咳出的血比辰砂顏料看起來還貴!”

  “被氣得要死後的偶發情況而已,今天的情況更勝以往,而我的心態卻好多了。”

  範寧往門廊遮擋的角落裡縮了縮,拆開油紙包,把錫管擠癟,咬了一大口。

  乳酪的濃郁香氣頃刻間溢滿口鼻。

  剛開始是鹹味和微微的辛辣,越嚼,則越是果子的酸甜和顆粒口感。

  “最近十頓有八九頓都吃鷹嘴豆泥,我快對那玩意兒產生恐懼心理了。”範寧撇了撇嘴。

  “馬上又有一次進城採購耗材和顏料的需要。”文森特呵呵一笑,“我的來信請求已放到了波格雷院長的桌子上,到時候勞煩你繼續做擔保。”

  “樂意效勞。”範寧頃刻間作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第二天,晨霧被馬蹄踏碎時,範寧與文森特鑽出了修道院的橡木車。默特勞恩城鎮的石板路浸在昨夜的雨裡,倒映著魚鱗般的屋脊紋理。

  這裡可不比到處都是茅草屋的鄉下,街道狹窄擁擠,曲曲折折,富裕家庭還建有二層小樓,底層的商鋪或作坊一派熱火朝天。

  範寧悠閒地負手踱著步子。

  對於一位17歲的年輕人而言,這是為數不多的正當“散心”機會,高牆之外的有限透氣。

  理論上,修士自然需要終身守院,但首席抄譜員因職責特殊,還是有一些“口子”可獲特許。

  比如,外交的任務——護送珍貴手稿給王室委託人時,可能留宿城堡數日,範寧去年就有過這麼一次經歷,也的確目睹了一些世俗宴樂的奢靡場景,其程度遠在自己的家族之上。

  還有,被差遣出去護送聖物,這種就更加屬於“遠行”了,範寧對此有過聽說;再者,他的家族畢竟顯赫,通常修道院也會同意家族在合理頻率下的正式召見。

  不過這些機會要麼太少太少,要麼,出去了也幾乎沒有自由度可言。

  唯一“短而便捷”的合理機會,或許就是當下這樣——出門作物資採購的擔保了。

  文森特受僱為修道院作畫,工具自帶,但所涉及的耗材成本,都是由修道院負責開支。

  以教堂那麼大的體量,長年累月下來,這會是一筆價格不菲的數目。如果單獨由畫師“自報自銷”,保不準其中就有什麼中飽私囊的地方。

  這類事情必須有一個“監管人”來盯著畫師的採購,但修道院內部並沒有專於美術方面的機構,於是一來二去......年紀輕、懂藝術、做事公道正派、院內地位頗高的範寧,就逐漸成了這個預設的擔保者。

  一開始的範寧,還是抱著謹慎而負責的態度“全程盯梢”的......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個文森特別說什麼在採購耗材的賬目上搞名堂了,他連自己幹活的佣金應該怎麼算、拿多少,有時都弄不清楚!

  這個獨來獨往的自由畫師,在某些方面比範寧還要執拗,對待什麼東西都是一副隨意散漫的態度,唯獨在論及那些為之入迷或掛念的事物時,眼裡才會流淌起漩渦般的熾熱光芒。

  兩人一老一小,相處倒是順暢愉快。

  範寧後來乾脆索性懶得去對什麼賬目了,把注意力放在這種事情上,是嫌出來散心的機會太多,還是時間太長麼?

  如此在市井氣息濃郁的街頭穿行,他心中鬱結的不快之事雖然談不上消解,至少也是被暫時轉移了注意力。

  但今天的思緒發散總是飄向奇怪的地方,範寧聽著前方文森特腰間的發黑小鑰匙與筆筒接連撞出響聲,像支走調的晨舵R,總覺得自己曾很多很多次“在各種熙熙攘攘的街頭漫步思索”......但這不應該,三年來的外出次數,兩隻手都數得過來,而湧起這種感覺,好像還是頭一遭。

  “上哪弄點吃的?”範寧問。

  喧鬧的嘈雜聲從城牆的門縫湧入,馱著典籍的騾子擠過掛滿醃豬腿的肉鋪,羊皮卷的黴味與油哈喇味在空氣中角力。

  “先取藍,再救胃!”文森特側身擠進了一條不起眼巷道中的顏料坊。

  石槽裡的青金礦石經某些特殊液體浸泡後,正被驢子拖動的磨盤碾軋,漿液從凹槽溢位,將街邊排水溝染成一條流淌的星河。

  “這家的群青是絕對的上等貨!最古老,最鮮豔,微透著一點紅光的鮮亮藍色......只要蘸上它,在背景天空上抹上幾抹,寧靜和聖潔的氛圍就全然而出......但你必須盯著他們出貨!否則這群黑心的傢伙就會往你的顏料裡摻劣質靛藍......”

  範寧若有所思地點頭,又蹲下挪動腳步。

  石板縫裡鑽出半張樂譜殘頁,紐姆譜的墨跡被雨水泡漲成了蝌蚪狀。

  “看,你的《羔羊經》流產了!”文森特在身後笑道。

  “奇怪又不奇怪,我還見過安普羅修斯的聖詠被拿來包了燻魚。”範寧不以為意,視線仍盯著石頭的縫隙與紋理。

  一隻觸角帶著奇怪鮮豔色彩的蝸牛,正順著牆根往上竭力地爬行。

  上方頭頂還有更多,它們的觸角瘋狂湧動著,爬行速度一反常態的快。

  “走了,幫我記賬。”文森特一拍範寧肩膀。

  兩人拐進一片藥草市集,這裡的氣味更兇險,硫磺塊堆成小墳丘,旁邊曬著治鼠疫的幹蝙蝠。

  春雨再次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範寧縮在鞣皮作坊簷下,就著無花果乳酪咬了一口黑麵包:“這次採購是要打算忙活什麼新作?《創世紀》好像畫得差不多了吧。”

  “最近暫時沒有新作,他們要我抓緊時間完成幾處穹頂和採光亭壁畫的修復和調色......”

  “《最後的審判》?”

  “對,趕在復活節到來之前。”

  “怎麼突然這麼趕?”範寧皺眉。

  那一系列的篇幅和尺寸可不小,而且又是高空作業。

  涉及採光亭的壁畫作業都是極其高難度的,些微的調整就會影響整個宗教場地的光影效果,也只有文森特能夠勝任。

  “所以據我猜測......”文森特壓低聲音。

  “這一次的復活節公審現場,很可能要動用火刑!你們修道院不會是抓了什麼女巫一類的人吧?”

第二十七章 姐姐的召見

  “女巫......誰又能斷定呢。”

  範寧腦海裡又浮現出南希脖頸上奇特的桃紅色淤痕,昨日在地牢中,他讀到的關押檔案,正是寫著此人脖頸上有“路西法的鱗片”來定罪的。

  至於波格雷是當真這麼判斷?還是僅僅為了遵照主教對於“埃斯特哈齊家族”的批判,所強加上的一個罪名?誰又能知道呢。

  “對了,你為什麼會這麼去猜?”範寧望著簷下淅淅瀝瀝的雨簾,“我是說,你接到了一個對壁畫進行修復或調色的活計......為什麼會讓你想到火刑?”

  “你知道,用以點燃火刑柱的,不是普通的‘火’。”文森特擰開水壺仰頭灌了一口,將黑麵包送下肚。

  “我知道,那是‘神的旨意’。”範寧點頭。

  他誦起《以西結書》中審判罪人的經文:“......你必當柴被火焚燒,你的血必流在國中,你必不再被記念,因為杖缥抑魉f。”

  不是誰都值得讓宗教裁判所動用火刑的,去年前年,範寧也去過公開審判的現場,並沒有誰被施以火刑。

  常規的處刑形式,不算很極端的“酷刑”的話,主要還是以絞索和斬首為主,或是發配到戰場最前線充當炮灰。

  而火刑這種形式......不僅是對肉體的懲罰與消滅,更意味著靈魂層面的永世審判和徹底淨化!

  執行火刑,並不是把罪犯往十字架上一釘,下面擺上柴火和汽油,就用火把點燃了,實際上......範寧之前就聽說過,火刑沒有想象中那種“伸手點火”的過程。

  而是修士們在繁冗的儀式中垂詢神的旨意,如果神認定為不潔,認為其極度有罪的,下方的可燃物就會憑空焚燃!

  聽著範寧誦讀《以西結書》的文森特卻嘿嘿笑了兩聲:

  “小抄寫長,你是個聰明的傢伙,應該分得清‘隱喻’與‘實然’的區別,就事論事地說,火刑這種事情......你覺得真是‘神的旨意’點燃了那些柴火和樂譜麼?”

  範寧遲疑,最終搖了搖頭。

  他想起經上的記載,那時聖子同門徒坐船到了大瑪努他的地界,法瑞賽人盤問,求聖子從天上顯個神蹟給他們看,想要試探祂。祂卻嘆息說,“這世代為什麼求神蹟呢,我實在告訴你們,沒有神蹟給這世代看。”

  神裁定歷史的程序,斷定塵世的善惡,難道會這麼簡單直接到每一個人頭上,且“事無鉅細”麼?

  況且《加拉太書》上說“神不以外貌取人”,《雅各書》還告誡“你們若按外貌待人,便是犯罪,被律法定為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