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不過......為什麼歷來大多數火刑,依然在“神的旨意”下,如期引燃了火刑架呢?
範寧沉吟一番後徐徐開口:“我小時候玩耍時就注意到,用一些特定形狀的玻璃去照射干草,它們會被點燃......嗯?穹頂?天窗?採光亭?馬賽克?......”
還沒等文森特開口,範寧自己好像就捕捉到了什麼東西。
“小抄寫長,你抓住了本質。”文森特嘿嘿笑道,“我絕非質疑或褻瀆全能的天父,裁判所的人透過穹頂和彩窗上的馬賽克點燃火刑架,本質仍是匯聚‘日光’......太陽是天父在我們眼中的指代形象,他們仍舊是拜請了神的力量,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問題在於,一定只有他們可以拜請神的力量嗎?神說過了揀選他們為自己的代言人嗎?他們對善惡的斷定一定是神的諭令嗎?他們對經義的掌握一定比你更精通、信仰一定比你更堅定?還是他們對藝術的理解比你更深?”
文森特一連五句發問。
儘管這是一段關於“火刑原理”的閒聊,卻讓範寧陷入了重重思索之中。
它,和近日來一系列困擾自己的事情之間,會有某種聯絡麼?
幕色降臨,修道院高聳的輪廓,逐漸在在視野盡頭變得清晰。
“我必須去提前調好一部分顏料,把我放到客舍區,小抄寫長。”文森特說道。
“摸黑也要調?”
“當然,工期緊張,點蠟燭吧。”
“我去湊湊熱鬧看一看?”範寧感覺有點困,他打了個呵欠,但心裡仍想著壁畫、彩窗、日光等一系列關鍵詞。
“這就隨便你了,只要你耐得住性子別睡了過去......嗯?”文森特話音剛落,忽然指了指前方大門方向,“小抄寫長,話說太早,你今晚恐怕有別的安排啦!”
範寧循著望去,只見一隊騎士和幾輛馬車停在了那裡,騎士未攜兵刃,但一身鎧甲在暮光下仍然熠熠生輝。
而馬車上赫然帶著一個複雜的類似“星空圖案”的家族徽章!
範寧自家的尼西米家族的車隊!
為首的騎士長縱馬飛奔而來,摘下頭盔,跳下馬匹,單膝跪地,先是自報名號,然後行了個標準的家族內臣手禮:
“尊敬的範寧抄寫長,瓊小姐現在要召你回去談話,波格雷院長已經應允了。”
“姐姐找我?現在?”範寧神色有些訝異,他第一次在晚上被家族喚回去。
這位同父異母的長姐,在如今的尼西米家族擁有著絕對的權威,甚至被部分人冠上了未來“默特勞恩的瑪蒂爾達”稱號,以對應那位名揚海外的傳奇義大利女貴族“托斯卡納的瑪蒂爾達”。
範寧覺得這個稱號確實有些誇張了,那位瑪蒂爾達,實際統治著托斯卡納地區,甚至可以參與調解教皇與神聖諾曼帝國的矛盾......瓊目前的掌權層次倒是沒有這麼高,但說“趨勢”,說是“類似於”,還是說得通的。
這位長姐的母親早年病故,兩百人規模的傭兵契約一直繼承在她手上,其父親五年前征戰落得嚴重傷病後,她又迅速分化控制了家族的三百私軍,最後開始以“家族印章守護者”身份代管領地。
這幾年,她在家族產業經營上也頗有建樹,捐建了整個圭多達萊佐修道院西翼,主教特許了家族包括“罪人贖買”在內的一系列司法特權......
“只能明天再見了。”範寧苦笑著轉身打招呼,文森特做了個攤手聳肩的動作。
騎士長一路恭敬引路,又替範寧掀開馬車簾子,讓他獨自一人坐了進去。
姐姐在晚上忽然召見我,會是為什麼?即將到來的復活節彌撒儀式,家族有什麼要交代的麼?或者,難道是昨天我和修士聯審團辯經的事情?......範寧內心思索起來。
簾外夜色飛馳,涼風呼啦啦灌入。
本來是應該挺清爽的。
但可能是馬蹄的“噠噠”聲過於重複單調,或者白天在市井集市上轉得有些乏累了,這麼長的路程,範寧感覺雙眼還是逐漸打架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悠悠醒轉,而這時馬車恰好減速停下了。
應該是到家族城堡了,範寧扶了扶酸澀的脖子,從車上跳了下來。
第二十八章 蘭蓋夫尼濟貧院
“撲通——”
當範寧跳下馬車的時候,強光讓他有些不適應地捂了捂眼睛。
隨即,他打量起眼前由數道灰褐色建築圍合而成的高牆。
蘭蓋夫尼濟貧院。
儘管自己不是第一次來類似的場合,但每次造訪打量時,範寧還是有所感嘆,就如今天,在1790年的維也納,在啟蒙邉铀汲毕瘨灾碌木S也納,距離繁華市中心僅僅數街之隔的地方,竟然還有這種條件惡劣之程度堪比監獄的“社會福利機構”......
濟貧院中央主體區域的長方形廣場,現在已經具備了相當可觀的人數。
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在三三兩兩交談,工作人員在忙碌張羅,身上的制服也同樣整潔精緻,而那些衣冠襤褸的窮人和孩子們,目前還站在外沿打量,臉上有期待好奇,也有一絲茫然。
“長條桌!長條桌的位置在往中間靠一點!......那個,範寧,兩邊往中間靠!......”
“花盆,花盆再對整齊一下!......”
使喚幹活的聲音馬上就到了範寧這裡。
範寧嘆了口氣,擼起袖子,和範德沙夫收藏館的其餘同僚們一道,加入了這場作秀的隊伍。
按道理說,作為範德沙夫拍賣行的“藏品保護與修復”資深技師,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搬桌子擺花盆的......
自己應該專研服務於“慈善拍品”,終日在收藏館與維也納藝術基金會之間穿梭忙碌才對。
不過......
夏天烈日當空,範寧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望了望濟貧院場地四周——
收藏館裡負責禮儀迎賓的男侍女侍、維繫客戶的經理、在拍賣儀式上落錘的首席執錘人、管裝置工程的、管保潔後勤的......嗯,甚至連財務室的會計都過來了。
湊人頭麼,撐場面麼。
眾人尊敬的館長先生的最愛。
“嘩啦啦啦——”
熱烈的掌聲湧現,伴隨著漫天綵帶與金箔紙一道席捲而來。
一位男士步履沉穩地走向臨時搭建的講臺,向濟貧院院長、神父以及在場的社會名流們微微頷首致意。
此人身量頎長,年齡約莫已接近六十,身著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藍絨面禮服,品味或許能讓人聯想到“責任”與“穩定”一類的印象詞。其胸前彆著的一枚小小的、鍍金的聖心徽章,這是帝國官方慈善機構的最高榮譽標誌。
伊沃·萊裡奇,範德沙夫收藏館館長,維也納著名社會慈善家,早年也算個“藝術圈內人士”,業餘油畫家中的佼佼者,不過越往後,他在“社會活動”和“資源整合”等方面的天賦光芒,就越掩蓋住了前者。
“尊敬的院長、神父,各位可敬的女士們先生們,以及,我親愛的、正經歷著生活磨礪的同胞們——”
“今日,我們聚集在蘭蓋夫尼濟貧院這座由皇帝陛下的遠見與仁慈所建立的殿堂之下,並非僅僅是為了所謂‘施捨’,更是為了共同踐行一個偉大的當代精神,為了追憶我們敬愛的、榮歸天國不久的約瑟夫二世陛下的榮光......”
“陛下在他的《濟貧敕令》中,明示了國家的責任在於以秩序化的方式,切實地管控不幸、庇護貧弱,而非沉溺於無謂的感傷,或華而不實的炫耀,這正是帝國藝術基金會所秉持的最高準則!......”
萊裡奇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確保眾人注意力集中。
他有一雙顏色偏湣⒔跬该鞯幕宜{色眼睛,這雙眼睛能在合宜之時迅速泛起溼潤的、飽含同情的微光,但範寧就經常覺得,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那層霧氣會瞬間消散,露出底下如鷹隼般的、狡詐又不容違抗的冰冷目光。
“在皇帝陛下崇高精神的指引下,範德沙夫拍賣行始終與帝國藝術基金會攜手共進......”
“多年來,我們以理性的估價收購瀕臨散佚的文化瑰寶,既是解決了一些朋友們的燃眉之急,又拯救了一批被奢靡拖垮的貴族,當然更重要的,是避免了這些珍寶流落異鄉,或被無知者損毀......”
“它們在收藏館專業的保管與咦飨拢c那些獨具慧眼的收藏家們結緣,於是,藝術的價值就轉化為了滋養社會的清泉......”
午間犯困的範寧,這會總算是不用被使喚幹活了,坐在一旁休息,並打了個呵欠。
萊裡奇的講話從追憶皇帝,到回顧歷程,從一會的活動流程介紹,到號召募捐,充實而富有感染力。
但作為範德沙夫收藏館的資深技術人員,範寧與其共事三年多的時間,早就發現了一些端倪。
知道這人背地裡可能玩的是一些什麼門路。
比如範寧在鑑定室分析贈品顏料成分時,就發現基金會所謂宣稱“發掘”的魯本斯真跡畫作《劫奪留西帕斯的女兒》一角,竟然含1704年才意外發明的普魯士藍......在協助整理收藏館拍賣檔案時,又發現他們以不合理低價收購的“匿名捐贈“青銅像,似乎是當年一件薩克森選帝侯失竊的國寶......
不說文物,再像當下市場反響比較火熱的,當代畫家文森特的作品。
範寧就有一次無意間目睹,萊裡奇在接待買家時,將明明是真跡的四幅文森特“鞦韆”系列油畫標註成“學院派仿品”,然後以不到百分之一的價格,轉手賣給了某俄國公爵。
難道是這位俄國公爵太聰明,撿了大便宜?或者說萊裡奇自己是個傻子?
真的作假,假的作真,一切咦鞅翅岬哪康哪兀�......
好吧,那位不修邊幅、渾身褐灰、皺得像團亞麻畫布的文森特剛才才上臺與萊裡奇握手,他自己恐怕還不知道,他對公益事業的熱忱之心,可能在對方眼裡看來是個冤大頭......
講話與募捐號召進行之時,由萊裡奇同步安排的工作人員開始走下臺,給濟貧院窮人和孤兒們發慰問品。
廉價版聖經、黑麵包、熟雞蛋、填充黴層的羊毛毯......以及含銀量恐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紀念章,其亮光和圓片造型,勉強讓小孩有些興趣。
收藏館的幾位高層,則帶著員工們走入了小孩子堆,做出陪玩遊戲一類的架勢。
受邀到場的各大報社記者們,早已就位安排採訪,他們的隨行人員都是專業的速記人員,甚至還有負責事後提供新聞插圖的速寫畫家......
場面一下子趑[起來。
休息完畢的範寧也隨之起身,走入他被劃定的“負責活動範圍”的那個片區。
“嘿,小畫家們,你們在描什麼?......”
“你看,這樣,用手去比,對,再移過來。”
“噢,顏色塗出去了,這是你的額外‘創作’麼?......”
範寧臉上掛起了笑容,指導起幾個孤兒臨摹卡通版畫。
又從編織袋裡拿出一些東西依次分發,藥物、內衣包、襪子包、壓縮食品之類......都是他自掏腰包買的,體積小、便攜、又有實用價值。
不管臺上之人動機如何,這是唯一值得自己盡心盡力的環節,不是麼?
當然,範寧盡心盡力,不會代表其他人都這樣。
事實上,收藏館絕大多數活動參與者,都是將一堆茫然的孩子拉到這裡,又拉到那裡,裝模作樣擺幾個樣子,面對記者的採訪簿講上幾句,然後,換個地方。
慈善活動......呵,可不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意義非凡。
濟貧院這類場合,似乎是維也納名流們在當下時興的“主戰場”之一。
消費一部分具備社會良知之人的惻隱同情,再聯合一部分同樣深諳此道的“志同道合之人”,順便,還可套取相當量的帝國稅收減免,一本萬利的買賣。
範寧認為自己同屬那個“被消費者”。
當然,他又算個什麼?他被“消費”的那部分惻隱同情,微不足道。
但這並不能抹殺當下之事的意義,哪怕,這個意義放眼整個維也納,同樣微不足道。
第二十九章 要抱抱
整個慈善活動有一下午。
而所謂的“慰問和陪伴環節”剛開始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從這些孩子們的場地基本差不多散光了。
名流們重新圍攏在廣場中央,三兩交談,互遞名片起來。
範寧知道按往常的情況,這群人的社交至少還能繼續兩個小時,他仍然蹲在眼下一群小男孩的前面。
這片區域除自己外,沒走的還有另一位年輕的褐發姑娘,她的位置離範寧不遠,幾位小女孩圍著她聽故事。
“小朋友們,接下來這個故事說的是帕多瓦的聖安東尼向魚兒佈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柔柔的,邊讀,邊翻她手中顯得有些年代感的書冊,範寧的這個角度看不到封面的名字,只看到她白皙手腕上的青玉色鐲子在太陽底下閃著光亮。
範德沙夫收藏館的首席持錘人,南希·埃斯特哈齊,年紀應該比範寧更小一點。
按道理說,一個臺前的光鮮職務,一個幕後的技術人員,兩人在正常工作場合上應該很難產生交集才對,只是以萊裡奇的行事風格,或許下一次,他會把範德沙夫收藏館的全體員工都拖出來撐場面......
小孩子們的注意力時刻在變,過了一會,他們又跪在沙坑裡,開始用黏土捏東西。
範寧和南希就這樣蹲在其中,臉上掛著笑容,時不時搭把手參與一下。
“最好別抱。”
某一刻,範寧忽然輕聲開口。
南希怔了一怔,她正蹲在地上,剛拉過一位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約莫四五歲,名字叫麗安卡,是剛才南希問的,她顯然很喜歡南希,頭都快蹭到了南希肩膀上。
“你在跟我說話嗎?”南希抬頭問範寧。
兩人陪這群孩子玩了一個多小時了,期間有跟孩子說話,也有互相搭把手的情況,但兩人的確從來沒有直接交流過。
範寧“嗯”了一聲。
“為什麼?”南希蹙眉盯著這個平日工作場合裡有些臉熟、但叫不出姓名的年輕男人。
“梅克倫濟貧院,維也納城東的那家,你去過嗎?”範寧嘆了口氣。
“我去過,好像是三年前吧,還是快四年前了,怎麼了?”南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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