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31章

作者:膽小橙

  高階神職人員們一時說不出話。

  波格雷卻是揭開一本經文:“《利未記》之19:19上記著說,你們要守我的律例,不可用兩樣攙雜的種種你的地,也不可用兩樣攙雜的料作衣服穿在身上。”

  範寧聽後終於沉默。

  波格雷看著對面的年輕人淡淡道:“範寧兄弟,我再問,餘下182例,你方才之言,是否在作潔淨的擔保?”

  “我方才之言,是定它們為平庸。”範寧依然皺眉,“但若說存有不以為神聖端莊之處,恐是著作者的無心之意。”

  “所以你辨認‘坐實’受到魔鬼誘惑的,僅此17例。”波格雷凝視著他,重音強調著“坐實”二字。

  “......僅此17例。”範寧猶豫,但依然點頭。

  “那好。”

  波格雷伸手執起了一支烏鴉羽筆,蘸入鮮紅的墨水瓶中,然後朝範寧伸了過去。

  範寧只能接過。

  “那就再請抄寫長閣下,在‘坐實’的基礎之上,把‘可疑’的異端也圈出來。”

第二十四章 地牢

  “可疑”的異端......

  被修士聯審團眾人的目光環繞著,範寧開始在奉獻名冊上勾勒。

  他一開始圈的,自然是方才陷入爭議的那幾條。

  可後面,速度就越來越放緩下來。

  “現有40例。”旁邊的修士將其傳遞到波格雷手裡。

  “另23例是你剛才新圈定的‘可疑’物件?”波格雷眯眼逐漸掃視。

  “是。”

  “有多可疑?”

  “......較為可疑。”範寧再次斟酌回答。

  波格雷眼神掃過那些仍未被圈出的名字,而且時不時將鼻端湊近嗅著什麼,彷彿這樣就能聞出“魔鬼的硫磺味”一樣。

  “此篇《降福經》第17小節,沒有預備的外音為何直接出現在強拍上?”他再度抽開手邊的羊皮卷。

  “此技法側重於對位而非和聲思維,不加準備地發生在強拍上的外音,在《聖樂規範》中稱為‘倚音’。”範寧答道。

  “為何延遲一小節都不解決?”左邊的修士問道。

  “延遲解決象徵罪人所經歷的悔改過程。”範寧答。

  “但全篇重複七次之多,是否表明其躊躇不信?”波格雷問。

  範寧沉默。

  “再圈。”對方將紅墨水瓶一道推了過去。

  秘密會議室內寂靜一片,惟有筆尖不斷摩擦。

  “該《經文歌》唱段為何出現調式雜糅?”眾修士第三次拿起範寧圈閱後的清單,“多利亞調式和弗裡吉亞調式摻雜在一起,是否信仰混亂?”

  範寧依然維持著平靜:“該奉獻的作品為受難樂體裁。”

  “那又如何?”

  “受難樂體裁看重敘事功能,調式交替變幻確為隱喻信仰動搖,巧妙對應門徒彼得‘三次不認我主’的記載。”

  “那中段三拍子節奏為何新增附點破壞時值均勻?是否曲解‘三位一體’同享尊榮的教義?”波格雷問。

  範寧沉默。

  “再圈。”對方揮手。

  又過十餘分鐘。

  “迄今共84例。”修士遞過名冊。

  “範寧兄弟,方才你新增的‘可疑’異端,你認為有多可疑?”波格雷再問。

  “......有少許的可疑。”範寧的應答從從“較為”變成了“少許”。

  “現在主給你權柄趕鬼,請你把一絲可疑的也找出。”

  “......現在幾乎是已經全部找出。”範寧皺眉看著那滿頁滿頁由自己親手畫出的紅圈。

  波格雷面無表情念起另一羊皮捲上的唱詞:

  “我妹子,我新婦,你奪了我的心。你的腳在鞋中何其美好。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你是園中的泉,活水的井,從黎巴嫩流下來的溪水......”

  “該唱詞公然挑弄邪淫。”右手邊第二位高階神職人員問,“範寧兄弟,你竟不圈紅跡?”

  “其節選組合出自舊約《雅歌》之六、七、八等篇章。”範寧依然解釋,“奧古斯丁在《論音樂》第6卷第22節指出,《雅歌》藉此象徵‘靈魂與神性合一’。”

  “但該作品為‘尚松’體裁......世俗歌曲如何牽強附會宗教隱喻?”波格雷問。

  範寧沉默。

  “再圈。”

  又過三十分鐘有餘。

  “迄今共144例異端。”修士遞過範寧最終為波格雷圈定的名冊。

  一共224例奉獻,最後被認定為異端的範圍竟擴大了八倍之多。

  而且,起初一些被“定為潔淨”的採納譜例,最後竟然也淪落為了反轉的結局。

  波格雷面露滿意之色,提起另一話題:“範寧抄寫長,今年復活節上,我修道院彌撒儀式,觀禮賓客與各地教友眾多。修士團擔保你作聖潔的祭司,為主奉獻祂所悅納的靈祭,你準備得如何?”

  “照著聖靈在我生命裡的應許,在下預將奉獻《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範寧答道。

  “《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分為‘光明進行曲’、‘光明眾讚歌’、‘塵世之愛’、‘最後的日子’四個部分,在下在編排的過程中,彙集了聖樂審查院近三年那些閃耀著靈性火花的收錄譜例......”

  範寧在彙報的過程中,心裡卻突然“咯噔”一下。

  不對......

  自己在創作《a小調莊嚴彌撒》時借鑑整合的那些譜例素材,本來都是自己認為優秀且符合神性良知的......

  但這一次,隨著“異端”認定範圍的大幅擴大......

  很多創作者,都是常年奉獻或委託他人奉獻的,這一次被認定為“異端”後,之前他們提交的作品,會不會也面臨著清算?......

  可是自己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這部傾注三年心血的作品,都已經快完稿了......

  範寧心中蒙上了一層躊躇不定的陰影,波格雷卻點了點頭,對他的彙報與構想十分滿意。

  “願你將可誇的盼望與膽量,堅持到底,專心期許上主目光矜憐。”

  隨即波格雷示意散會,並站起身發號施令——

  “今日凡圈定為異端的,將涉及人員列入‘清洗名單’歸捕,連同前幾批關押的重犯一併審查,在復活節前公開審判。”

  眾人領命走出秘密會議室。

  “範寧兄弟,勞煩今天你抽時間陪我們一道下去一趟。”

  “這邊請,閣下。”

  宗教裁判所這些負責看押、審訊的修士,與範寧在外面碰頭後,均是客氣打招呼並在前面引路。

  整個審判庭建築的底下,是龐大的地牢結構,東西側各有一個總口。

  範寧和修士們從東側靠墓地方向的地牢口進,一會從西側正門出,相當於是原路返回,只不過從地上換成了地下。

  “抄寫長閣下。”

  還未等修士們打招呼,看守地牢的衛兵已經對前面的範寧行禮,並架開了長矛。

  地牢的結構百折千回,即便對著圖紙都難以辨清方向,越往下方深處,越是黑暗寒冷,空氣中瀰漫著黴味、鏽味、以及腐舊的血液氣息或水牢散發出的刺鼻糞味。

  時不時,隔著重重回廊的遠處,還會傳來一兩聲鎖鏈的碰撞和哭嚎。

  即便如此陰森的環境,那些裁判所神職人員也臉色如常,唯獨,到了一處有額外祭臺和看守的區域,他們的表情終於如臨大敵了起來。

  放眼望去,前方開始的地牢牆壁,全部貼滿浸鉛羊皮,和一些複雜的咒文。

  這裡看守嚴密,裡面關押的囚犯,都是經聖樂審查室前期甄別、經修士聯審團認定的、涉及問題經文或樂譜的“異端”!

第二十五章 “女巫”

  “受到魔鬼褻瀆的音樂比黑死病更為恐怖。”

  這是這個時代的人們的普遍認知。

  平民也好,王室貴族也好,神職人員也好,幾乎都對“汙穢的藝術”存有一種骨子裡的群體恐懼。

  比如他們認為,直接聆聽這些音樂將導致靈魂潰爛,閱讀樂譜會在眼球內烙下惡魔的符號,而即便只是觸控一下那些羊皮紙,都會致使汙穢滲入血液......

  於是當前特殊區域地牢的入口處,這些修士先是在祭壇上作叮b唸起《詩篇》中的段摹澳惚夭慌潞谝沟捏@駭”之類,又用銀製音叉刺破指尖,鮮血混合礦石粉末,在額頭上畫起了符咒,最後還安排幾位人員在入口吟唱《信經》,並放置沙漏,唯恐因一會兒超時導致“淨化儀式”失效......

  只有範寧靜靜地看著他們折騰一通,然後仍舊是第一個就那樣直接跨了進去。

  “愚昧。”

  “音樂反映的是人的神性良知和道德準則。只要自己虔信聖靈,明辨是非,旁人寫出的音符是高明還是拙劣,不過聽起來是否悅耳罷了,又如何能影響到自身靈魂的潔淨......”

  頗為諷刺的是,眼下這些人裡,赫然有剛才在秘密會議室裡質詢過範寧的高階神職人員。

  豈止是他們......就連波格雷自己,去年有一次在事先不知情的情況下,“未經淨化儀式就密切接觸異端樂譜”,然後照樣忐忑不安地抓著範寧反覆盤問了兩個小時......

  總之,既然“淨化儀式”如此繁瑣危險,若不是被交辦了審查或巡邏的任務,這些修士們對於“異端音樂”絕對是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範寧因工作關係更密,多數情況下,這裡倒成了他的獨行通道。

  範寧內心深處一直對此感到荒唐與不屑,不過是既不流露、也懶得論述說教罷了。

  陰森詭異、層層裹覆“驅魔符咒”迴廊內,他目不斜視地領先半個步伐,一路穿過鐵環、炭火盆及重重刑具壁架。

  在一處囚牢前,眾人停下腳步。

  地面鋪著掩蓋血跡的腐草,披頭散髮的男人耷拉在椅子上昏睡,旁邊立著手指夾和鐵處女。

  “抄寫長閣下,請。”

  某位修士嘴裡仍誦著《信經》,開啟囚牢外側的暗格,用銀鉗夾小心翼翼地取移著其中的羊皮樂譜。

  範寧瞥了他一眼,徒手將羊皮樂譜接了過去。

  囚犯巴倫特洛,被捕前是詩人,異端之作為素歌集《少年魔法號角》......

  在眾人心驚膽戰的目光下,他示意獄卒將火把湊近,隨後拿起羽筆翻頁勾勒。

  這些“褻瀆的樂譜”自然被認為是無法透過普通焚燒來淨化的,得先連同異端一起,在囚牢中接受拷打,以“消磨魔鬼的氣力”,還需要“將魔鬼的爪牙肢解”......

  所謂“肢解”,其實就是由範寧劃除掉其中的某個增四度音程,或者塗黑褻瀆的節奏型之類......

  最後還要在公審現場,藉助儀式拜請神力將其引燃,然後在處決異端的火刑架下面添上這一把火......

  “喀噠——”

  範寧把“肢解”後的樂譜重新甩進暗格,徒手按關了門閂。

  身邊的幾位修士接連在胸口划著十字。

  前往下一處囚牢。

  巡查、拷打、肢解、審問、刑訊......範寧陪同著這些裁判所的修士一道,重複著以上工作中的一項或幾項。

  千篇一律,又百無聊賴。

  只是......如今異端審查範圍被極度地擴大化,等到明天后天,這些空置的囚缓退危M不是馬上要全部被塞滿了?......範寧心中暗自嘆息一聲,不免越發感到不安和彷徨起來。

  圭多達萊佐修道院是聖樂藝術的中心,多年以來,奉獻者與朝聖者絡繹不絕,無數人類靈性火花閃耀的作品手稿留存於此。

  眼下,這些樂譜手稿還在,暫時和“異端人員”一併關押在這裡,自己的繕寫室還有一批沒來得及轉移過來的,但更多的,是教堂唱詩班那邊使用的往年作品,它們都會受到牽連。

  如此等到復活節的那一天......

  難道真的要把它們統統焚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