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2章

作者:膽小橙

  “卡洛恩,我們的絃樂四重奏現在還不到100票呢...”

第八十一章 古語言教學

  希蘭烏溜溜的眼珠不停轉動,在報紙那一塊專欄區域反覆掃來掃去。

  “卡洛恩,你之前說,音樂學系的同學們應該都陸續幫你去投票了對吧?”

  “可是我感覺這完全不夠,這頭幾天競爭就這麼激烈,要不要再發動他們在親友間幫你拉拉票呢?”

  “不行,不行,從明天上課開始,我要在同學們間宣傳一下我們的絃樂四重奏,我知道有好幾位同學的家人是消費水平較高的樂迷,他們的投票權重可能有兩三票呢。”

  看著小姑娘一本正經地分析著形式,範寧不禁莞爾,坐起來說道:“希蘭,時間跨度足足有兩個月呢,不用急。”

  不過作為一位理工男,他也開始做起了資料估算:“嗯...烏夫蘭塞爾現在的人口超過100萬,城市音樂廳夠到消費門檻的樂迷算1萬人,計票權重1-10不等,自然是低權重多,高權重少,平均下來權重可能也就2.5票,那麼就是25000票,每人可以選擇3首心儀的作品,那麼,整個票池就約有75000張...”

  “均攤到兩個月,日均產出應該約為1250張,可是這都過了幾天了,排行榜所有人的票數加起來還沒破千...”

  範寧眼神閃動:“這說明由於時間跨度太長,決定又只能做一次,大多數人還是會多關注一段時間……”

  一般的樂迷可能會參考媒體報道,讀讀樂評,問問沙龍上的朋友,或聽聽最後的實際演出。

  發燒友則可能去分析譜面,推演音響效果,甚至謄抄回去研究,自己組團排一排,看看演奏感覺如何。

  聽完範寧的分析,希蘭也表示了認可:“看來當下階段的資料的確不具有參考性……”

  “不過呢,我還是想要你早點去上面。”她展顏一笑,“明天我還是要去在老師同學們面前宣傳它。”

  “咚咚咚”,房門敲響。

  一位年紀不大的女性文職人員進門:“範寧先生,這是南碼頭區警安分局報送過來的勞工死亡案最新處理情況。”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氣質仍顯書卷氣的範寧,走過去雙手遞送檔案,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之前聽說新來的那位有知者會員年紀很小,但沒想到範寧先生這麼這麼年輕……”

  “謝謝,有勞。”範寧雙手接過。

  “不客氣。”她側過頭去,轉身後又多看了坐在辦公主位上的希蘭一眼,然後離場帶上房門。

  “和自己預料的結果差不多。”範寧快速地讀到前面一小部分時,就已經大致明白基調了。

  特巡廳介入後的調查結論,把工廠主斯坦利和尤莉烏絲接觸禁忌的可能性給初步排除了。

  警方昨天已將他們釋放,並“勒令”其停產整改生產管理亂象,並要求其積極配合進行勞工死亡賠償磋商。

  該句後面附上了目前統計出的最新死亡人數:40人。

  範寧讀到這裡停住,眉頭皺得很緊。

  他清楚,隨著鐘錶車間停產,這幾日死亡人數的增長會慢慢穩定下來,現在40個人的死亡規模,再往後幾天,可能最多也就增長5-10人了,他們都是隨著車間第一條試生產線投產後,調過來的最早一批工人,接觸時間最長,已經快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但如果把時間線推移到半年左右甚至更長的時間……

  暴露在放射性物質之下,甚至還有著極端的攝食接觸,後面這大幾百號人,恐怕,半年生存率不會超過一半……

  範寧繼續往下讀。

  勞工死亡案牽涉出的神秘事件,繼續按照慣例劃分,由指引學派全權跟蹤調查,特巡廳已建檔立卡,會在必要或順手的情況下提供幫助。

  若取得實質性進展或破獲案件,特巡廳將按照有關規定給予獎勵。

  這個獎勵,最常見的形式其實就是錢。

  特巡廳認為,這是代表當局對作出貢獻的官方有知者機構授予榮譽,以及提供“維持咿D的必要支援”。

  範寧瞭解過這錢真的不多,相比於一個有知者機構龐大的開支,這就好比是在贈送“1000元蘭博基尼無門檻代金券”。

  所以他覺得,這主要還是特巡廳在宣示自己“控制和主導”的地位。

  不過另一種獎勵還蠻有價值:增加編制數,就是爭取難度更大。

  官方有知者的數量一直都被嚴格管控,比如指引學派的這處分會,現在只有一個空缺了。

  “其實這也只是特巡廳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場上,正常處理的結果。”

  範寧其實很清楚,尤莉烏絲的背景,比起盧那種大財閥家族還差了不少,特巡廳更像是“按流程辦事”,並沒有用力過猛,只是在帝國的這個時代,勞工地位如此弱勢而已。

  指引學派能做的只有追查“體驗官”埃羅夫,以及幫助受害的勞工家庭最大化維護權益。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後面半年時間,會有更多的人落得慢性死亡的結局。

  休息了一會,又閒聊了一會,範寧準備繼續學習圖倫加利亞語。

  和希蘭兩人面對面坐好後,他重溫了一遍今天學習的,關於九個可變形子音字母在變形後對於單詞發音的影響。

  範寧試著朗讀希蘭寫出的案例句子,他已經初步習慣了這種重音靠後,呢喃與果決交替的語調,但大量密集的邊音和塞擦音總是因為不標準而被希蘭糾正。

  “不得不說,每次接觸新的語言,真的會或多或少重塑思維方式,就是,真的很費腦筋。”學習間隙範寧感嘆道。

  他前世學習的第二語言自然是英語,不過作為發燒友,自己還自學了一些基礎的義大利語和德語,以更好地理解聲樂作品——當然水平處於徹底的玩票性質。

  “其實圖倫加利亞語算比較友好的了。”希蘭溫柔地笑著回應,“它多少能在古霍夫曼語身上看到一些殘留的影子,只是屈折性更強,語意表達更精確。相比之下,我們現在說的霍夫曼語由於帶上了很多多式綜合語因素,其實挺容易產生歧義的。”

  “可是我沒想到圖倫加利亞語竟然如此缺乏形容詞。”範寧說道,“很多時候針對抽象的表達需求,它的字面語意精確了,可是比喻義卻曖昧了...嗯,不過也挺有美感的,比如這句:‘我讀著詩,如同清晨我穿過原野’。”

  希蘭伸出如蔥白的手指:“我更喜歡這一句——”

  小姑娘看了對面的範寧一眼,然後輕輕念道:

  “在最遠最遠的玫瑰園裡,有我們整夜整夜的步履。”

  “嗯,還行。”範寧深以為然地認真點頭。

  “對了希蘭,我想跟你請教一下,你對於第3史圖倫加利亞王朝的歷史,有沒有什麼更多的瞭解?”

第八十二章 關於圖倫加利亞

  問完希蘭這個問題後,範寧先自顧自地講起了一些自己知道的通識性資訊:

  “我只是從流行的通俗歷史書中知曉,第3史早期是屬於壽命短暫的諾阿王朝統治時期,再然後是持續了1700多年的圖倫加利亞時期,這是一個封建王朝,在鼎盛之時曾經統治了當時世界上除南大陸外的幾乎所有版圖,後被其位於北大陸的附屬國霍夫曼帝國推翻,第3史也以它的終結作為結束。”

  希蘭握住小拳頭,抵著下巴多看了範寧一會,眸子裡似乎在疑惑:“不是在和你聊形容詞的缺乏,和比喻句帶來的美感嗎?”

  不過她還是說道:“其實基本的資訊你講的已經覆蓋了,專業一點的歷史書,只不過對圖倫加利亞王朝的政治、經濟、人文,以及明確記載了的一些歷史事件,有更詳細更嚴謹的考證而已……”

  “我猜你關心的,可能是一些偏向秘史的東西?”

  “當然。”範寧點頭,“我們現在需要找到安東老師去世背後的始作俑者,需要儘快破譯那本和‘幻人秘術’有關的文獻,自然需要把關注點放到偏神秘側的事物上。”

  “說起來...這一塊我之前並不曾關注。”希蘭抿著嘴唇思考道,“不過瓊她倒是和我交流了不少關於圖倫加利亞王朝秘史的資訊碎片...而後來,我和爸爸在研究古語言時,以此為基礎考證出了很多不常見的東西。”

  範寧眼神一亮:“說說看?”

  “首先是圖倫加利亞這個名字,它的發音往源頭追溯,其實和諾阿語的一個高階語彙發音特別神似……”

  “嗯?”

  這算正常,圖倫加利亞語和古霍夫曼語本來就是諾阿語演化後的兩股分支,前者更完全地保留了諾阿語的屈折性,後者則逐漸受到了多式綜合語的影響。

  “這個單詞的意思是:愛。”

  “愛?”這一說法卻讓範寧一時有些找不著北。

  難道這還能被稱之為“愛之國”或“愛之王朝”?這畫風的違和感太強了吧?

  “對了,為什麼你說它是諾阿語高階語彙?”範寧又抓住了一個疑問細節,“愛這個詞在所有的語言中應該都是最簡單最基礎的,是幼兒學語時最先掌握的那一批詞彙之一……”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嗯還有,‘愛’的發音也通常簡潔,可是‘圖倫加利亞’這個詞的發音算比較長比較複雜的了,兩者發音的神似會不會只是巧合?”

  “你的這個疑問,同我們當時的疑問是一樣的...”

  希蘭解釋道:“不過,我們做過一個嘗試性質的研究...”

  “我們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梳理了諾阿語中所有和‘愛’語意相似的詞彙,後來足足找到了七十多個!我甚至懷疑,實際上諾阿語中形容‘愛’的詞彙數量已經破百了...”

  “它們的細分側重含義包括喜歡、好感、著迷、傾慕、崇敬、信仰、依戀、眷戀、歸屬、憧憬...很多構成複雜的屈折詞,是對於某一類特定語境的表達,比如對偉大藝術人格的傾慕、對異性日久生情的好感、對大自然的喜愛、多年未曾得見的眷戀、強烈的情慾上的吸引、對生活的世界的歸屬感、對朦朧面紗之後的憧憬、深沉的跨越生死的信仰,等等...”

  “而‘圖倫加利亞’這個詞,是諾阿語所有關於‘愛’的詞彙裡面,最嚴肅的,最超驗的,級別最高的,不可濫用的,它所描述的是神聖之愛、狂喜之愛、至高之愛、啟示之愛、天使之愛,它被禁止作為動詞用在那句‘我愛你’中。”

  希蘭說到這裡時,神色又有點奇怪:“如果是這樣解釋的話,圖倫加利亞王朝如此命名,還是容易理解的。”

  範寧聽到這裡也點了點頭。

  相當於被命名者自詡為“神聖王朝”,然後他們的語言就成了“神聖的語言”。

  “不過,我們後來更深入的考證,卻有點讓人困惑了……”希蘭此時話鋒一轉,“圖倫加利亞這個詞,在諾阿語中,是個多義詞,除了‘愛’,它還有兩個別的意思。”

  “哦?什麼別的意思?”

  這一點範寧倒是不覺意外,這種以單詞作為單元的語言,一詞多義的現象太常見了,他只不過單純有點好奇。

  “恐怖。”“還有...巨人。”希蘭說道。

  範寧眉頭深深皺起:“說實話,剛剛一路討論著修辭,又討論著‘愛’,你給我蹦出這兩個詞,我突然覺得有些驚怖。”

  “同感。”小姑娘非常認可地連連點頭,“不過後者這兩個語義極為冷僻,在諾阿時期的文獻中出現場合極少。”

  “我可以大概理解‘恐怖’。”範寧說道,“如果是反映超驗範疇的情感,‘愛’和‘恐怖’的區別並不是那麼涇渭分明,很多教會音樂的唱詞中,就經常可見類似的並列用法。”

  還有自己晉升時接受的隱知也是如此:「……祂將你的名號與祂的服侍者分開,那頌念你們中一位的靈乃是迸燒的燭火……皆為可怖者,所愛者,受寵者,沉思者,至高所選者,接受密傳者……」

  “但另外一個……”範寧眼神閃動,“巨人...巨人,這好像是一種存在於傳說中的遠古生物吧,對了我倒是想到了——”

  “老師(爸爸)最後的那首交響曲!”他和希蘭兩人突然異口同聲。

  安東老師當時作為他下一首交響曲構思的作品,其實死前只有一個樂章基本寫完,而且按照計劃,是準備放到末樂章的位置。

  至於前面的樂章,僅僅處在和範寧、希蘭討論樂思的階段。

  希蘭拉開抽屜,拿出安東教授生前的筆記本起身,來到沙發上同範寧並肩而坐。

  範寧接過後翻到手稿總譜,似回憶,也似講解般地開口:“在唯一寫完的末樂章中,安東老師構思了三個主要音樂動機——”

  “人的動機,f小調,旋律前半段是一個號角式的三度+五度音程,後半段迂迴後跳進到高八度音,呈現抗爭性效果,象徵英雄或人性。”

  “魔鬼動機,調性模糊,詭異的半音階片段,以三連音節奏型出現,連續下行三次,象徵宿命或惡念。”

  “聖詠動機,D大調,以四度音程為核心,連續下行模進,節奏方正,色彩輝煌,象徵淨化或神性。”

  範寧依次闡述完安東老師構造的三個音樂形象後,徐徐說道:“這裡第一個‘人的動機’,按照老師當時的設想,正是在隱喻傳說中的遠古生物:巨人!”

第八十三章 結局的構想

  範寧的手指在總譜上移動,給希蘭講解著這個末樂章最主要的“敘事框架”。

  坐在旁邊的小姑娘湊得有點近,認真看著譜例。

  末樂章前面有一個短小的引子,先是一聲爆炸性的齊奏,然後是一連串由絃樂奏出的急速經過句。

  “人的動機”,或就是“巨人動機”,從第6小節由長號吹出,但僅僅只出來了四個音,便被“魔鬼動機”粗暴地打斷,詭異的下行半音階片段依次從木管組,到絃樂組,再到銅管組奏出,音色從柔和,到尖銳,再到猙獰。

  兩人自然從來沒有聽過它的演奏,但光是在心中預想效果,便覺得全身汗毛豎立。

  隨後,這兩者陷入紛爭與搏鬥,象徵宿命和惡念的“魔鬼動機”在各個聲部間遊走和變形,“巨人動機”始終以不完整的旋律呈現,彷佛苟延殘喘。

  直到第54個小節,完整版的“巨人動機”才終於得到呈示,由圓號、長號、雙簧管、單簧管齊聲吹出,以英雄的抗爭姿態登場反擊,與“魔鬼動機”展開慘烈廝殺。

  “聖詠動機”的第一次出現則是第388小節,由七把圓號吹出,象徵神性和淨化,經過一系列發展、總結和昇華,最後樂曲結束在輝煌強奏中。

  從聽感上,似乎是勝利的結局。

  但總譜手稿最後空白地方,安東教授寫有這樣兩段話:

  “在我們最後所論及之處,樂曲的結尾只是表面上的,且是完全意義上的虛假結尾。我的意圖是表現這樣一種鬥爭:有的時候人們認為勝利近在眼前,實際上卻遙不可及。”

  “聽感杖惠x煌,但抗爭性的巨人動機最後實際上消失了,勝利與他無關,他的時代要麼已逝,要麼還未到來。”

  兩段話的墨水筆記深湸旨毑灰唬坪鯇戩恫煌娜掌凇�

  “我能感覺到,這造就了強烈的哲思意味。”範寧再次默默回看總譜,在心中回放著這首共有731個小節,實際演奏時長可能接近30分鐘的末樂章。

  不過前面的樂章通通空缺,安東教授終究是沒有在生前完成它。

  既沒來得及找到一個合適切入的前期視角,也沒來得及建立貫穿全域性的音樂素材變化邏輯,以形成規模化的交響曲結構。

  相當於一本小說只寫了個漂亮的結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