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1章

作者:膽小橙

  “升降梯連著地道的事情出乎意料...我們平時的確很少來到生產一線,這也是我們的管理疏忽...”

  意思就是主觀上不知情,且他們和“體驗官”埃羅夫不存在僱傭之外的關係。

  範寧對各種解釋未作任何評價,跳躍似地提出了新的問題:

  “希蘭·科納爾,你應該認識吧?”

  他的眼睛開始深深地盯著尤莉烏絲。

第七十九章 被覆住的畫

  “…認識。”尤莉烏絲在回答前只延誤了極短的時間。

  範寧僅僅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警察們在四周忙活,而她繼續觀察著範寧的一舉一動,但沒有從對方的言行裡看出任何的反饋資訊,也完全預料不到,範寧接下來又會提出什麼問題。

  自己長期維持在心裡的安全感和踏實感,在今晚的範寧面前始終處於缺位的狀態。

  她又忍不住繼續補充細節:“有過幾次簡略的交流……畢竟是一位教授的女兒,我們都算是音樂學院的老人,完全不曾照面或聽說的恐怕很少……我還在不多的幾次場合,聽過她拉小提琴,她的水準極高。”

  哪知範寧根本沒關注她後面在說什麼。

  而是側過身去,打量起辦公檯面上的各類物件。

  尤莉烏絲先是鬆了口氣,漸漸地,眼神中又逐漸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然後同兩人之前進入工廠時一樣,繼續亦步亦趨地跟在範寧身邊,表現出了隨時等待問話的樣子。

  這個原先用作祭壇的檯面,經過各種折騰後已經千瘡百孔,堆疊的書籍和各類物件散落一地。

  範寧的眼神,突然打量到了掉在地上書叢中的一塊黑黑的東西。

  正是曾經被埃羅夫放於祭臺中央處的鏡框狀物件,此時仍然被黑色幕布裹緊。

  “範寧先生,您在看這個對嗎?”

  尤莉烏絲見狀,非常貼心地快步向前,彎腰將它撿起,邊拆開幕布,邊遞給範寧。

  範寧伸手欲接,但他此刻沒有注意到,尤莉烏絲特意抬高了視線,目光落的位置是自己臉上。

  “卡洛恩,別去看!”

  在四五米遠處的杜邦正指揮著警察用相機拍照,無意間朝範寧這邊瞥了一眼,突然神色大變,一聲暴喝!

  可是已經晚了。

  範寧看到了這是一幅畫。

  一幅肖像畫,構圖和色彩是很標準的本格主義,但似乎是用蠟筆抹成,混雜著成熟與幼稚、精緻和粗糙的詭異感。

  黑色禮帽,紅褐色頭髮,慘白色的一張男生臉,皮膚上有點點瘀斑,臉頰腫脹而潰爛,鼻翼和嘴唇烏黑,眼眶和眉頭扭曲在一起。

  …我死了?

  …我死之後看起來就是這樣?

  …什麼時候的事?

  …為什麼我捧著我自己死去的畫像?

  範寧的精神有點恍惚,然後他看到,畫像上死去的自己,扭曲的眼眶突然挪動了一下,接著眼珠瞪出,嘴角撕裂,衝著自己咧嘴一笑。

  範寧覺得自己的心智被什麼資訊或知識給擊潰了,因為這裡存在兩位見證之主的名,誕於佚失不明之源,一位“生於永逝”,一位“亡於長存”,糾纏繞節,互為悖論,自己的認知趨於崩壞,不斷讚歎於美與偉大,不停驚懼於為何如此。

  畫上蠟筆的色彩開始蠕動,像線蟲一樣的活物,最開始是細碎的、混亂的、非整體的,後來有了密密麻麻的排列,不受控制的扭曲胎芽從空隙恣意生長,腐朽又翩翩起舞。

  這時他腦中回憶起了一些弓弦伸展與摩擦的聲音,是《d小調絃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音樂不是完整的,只是一個個讓自己驚豔的,平日會時不時在腦中回放的片段。

  他突然理解了為什麼“隱知傳遞律”中所表述的一種安全流動方向是“從高到低”,因為前日排練時奇特的藝術感悟,此時竟然成為了隱知汙染下靈性層面的避難高地。

  當某些“怎會這樣”的接受排異,變成了“如此正常”的習慣坦然後,即將崩壞的世界觀和自我認知,在最後一刻苟延殘喘般地延續了下來。

  扭曲的蠟筆線條被剝落,視野迴歸房間的一片狼藉,而眼前的門羅正用短管霰彈槍頂著尤莉烏絲的胸口。

  站於四周的其他人齊刷刷地看著自己。

  那幅畫被隊友重新放回了辦公桌面,被深色的幕布裹住。

  “卡洛恩?”杜邦驚疑不定地開口,他剛剛看到範寧先是雙眼變得渙散失焦,然後似乎是受控之下有意閉上了眼睛,最後到現在睜開。

  “我沒事。”範寧平靜開口。

  而後深深看了尤莉烏絲一眼:“是你故意而為?”

  “我看您望向了那個東西,我就給您遞過去了,我...我想的是應該配合調查...”尤莉烏絲的聲音似乎顯得慌亂和無辜。

  範寧又換了話題:“在普魯登斯拍賣行偶遇的事情,你告訴了學校調查組,對嗎?”

  “週五那天吧?是這樣的沒錯...這,這也算是當時配合調查。”

  “然後你又知道我那晚沒有回家的事情?”

  尤莉烏絲瞳孔微有收縮:“範寧先生,您那時因為洛林教授的事情,在教室現場被校方調查組帶走了,這個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了,的確也馬上就傳到了我的耳朵裡……不過,我不知道您後續經歷了什麼。”

  “所以,是塞西爾組長告訴你的?”範寧輕輕地撫著手中的左輪。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看著範寧手中的動作,尤莉烏絲笑容有點勉強,“我和塞西爾平日關係的確較熟,但又不可能成天呆在一塊,他老師去世了,也屬於當事人沒錯……不過他怎麼可能晚上還特意跑過來,告訴我‘您沒回家’這麼瑣碎的事情。”

  此刻這位女同學的心跳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了起來。

  “你緊張什麼。”範寧突然溫言笑道,“你自己剛才說,我被校方帶走的事情馬上傳到了你耳朵,我順便問問,這件事是不是塞西爾告訴你的……”

  “怎麼你一直在提晚上的事情呢,尤莉烏絲同學?”

  “對不起,您...弄得我有些過度拘束。“尤莉烏絲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皮靴靴尖。

  範寧輕輕掂了掂手中的左輪,然後抬起頭:“杜邦,正常情況的話,接下來是個什麼流程?”

  “把這兩人先帶回南碼頭區警安分局。”杜邦對為首的警官發號施令,“按規定動作審訊,然後,第一時間向特巡廳彙報。”

  尤莉烏絲長出一口氣,這時才感覺自己的貼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全部緊緊地貼在肌膚上。

  待人群從車間高處的鋼鐵支架上散去後,地面現場的處置也進入了掃尾階段。

  “你剛剛想殺了她。”杜邦這時開口。

  “有這麼明顯?”範寧瞥了他一眼。

  “其實你可以。”吉他手的聲音比平日更憂鬱,“在這個時機下,開槍之後是挺大的麻煩,但並非學派不能擺平...我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少年時期有些事情,正是做得還不夠衝動...”

  範寧說道:“你當時告訴了我特巡廳的行事風格:平日感覺不到其存在感,但一旦出手,事情的進展往往異常迅速,且沒有任何挽回餘地。”

  “是,怎麼?”

  “我對特巡廳還不夠了解,不過此類風格值得學習。”範寧淡然一笑,“我時常用類似的方式來調節自己的敏感性格。”

  “藝術家的行為模式。”門羅律師隨口點評。

  “不過杜邦說的那種衝動的少年感,下次也可以踐行一二。”範寧話鋒一轉。

  “藝術家有時需要嘗試不同風格。”門羅律師繼續點評。

  “剛剛的事情我有責任。”杜邦抬手,阻止了兩人帶偏話題,隨後正色道:“調查此類事件時,要時刻注意避免直視可能搜尋到的隱知載體,行動前我忘了你還未建立這一方面的警惕感。”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後來是怎麼回事?”門羅這時也問道,“我最開始看到你的反應,以為這下麻煩大了,我還從來沒見過如此危險的隱知載體,一般來說,汙染效應都是潛移默化的,這種立即可見的很少很少。”

  “我之前在移湧中已經理解過類似的隱知,而且嘗試表達在了自己的新作品裡。”範寧在解釋時,細節做了潤色,且轉置了因果關係。

  “……所以認知上有了一些提前的預期,沒有崩潰...我知曉了兩位見證之主的神名,或是一條重要的線索,你們要不要嘗試著聆聽一下?”

  “可以。”“問題不大。”兩人都點頭。

  單純的見證之主神名,若無相關秘史或其他密傳,就只是一個代號,屬於低階的隱知,以這兩人靈的穩固程度,哪怕直接採用第一類傳遞形式,風險也處於可接受範圍。

  相比之下,段臅懈叩娘L險,因為它涉及到見證之主的奧秘甚至起源,描述更豐富,指向更精確,誦唸或聆聽時會不可避免帶上強烈的祈求意味,引發注視的可能性更大。

  範寧拿起了倒伏在桌面的蠟燭,看著它奇特的橢圓柱連體造型和分成兩簇的燭芯,對兩人說道:

  “祂們一位叫做‘觀死’,一位叫做‘心流’。”

第八十章 超驗俱樂部

  “觀死”和“心流”?...杜邦和門羅二人相視了一眼。

  範寧看得出他們對這兩個神名並不熟悉。

  杜邦思索了一陣:“我倒是想起來自己多年前看過的一些資料,在上個世紀中葉,有一個活躍在提歐萊恩東南部一帶的隱秘組織,叫做‘超驗俱樂部’。”

  範寧心中一動。

  繼博洛尼亞學派調查出“愉悅傾聽會”和相關的見證之主“紅池”後,又有一個隱秘組織進入了自己視野。

  說起來,埃羅夫將自己的代號起名為“體驗官”,好像還真和這個組織名有一些風格類似之處。

  杜邦繼續說道:“這個組織自稱他們是體驗主義者,又是虛無主義者,崇拜兩位見證之主,一位強於‘荒’相,一位強於‘繭’相,在活躍範圍內各郡的郊區和鄉村傳教...而當時不少神秘主義者懷疑他們的教義是杜撰的,因為他們有一套特別奇怪的見證之主起源分類理論,也正是這奇怪的理論,讓我至今還留有了些許印象...”

  範寧驚奇道:“他們還給見證之主分類?”

  “嗯,比如他們聲稱在三大正神教會中,‘渡鴉’和‘芳卉詩人’為同一類起源,‘不墜之火’與前兩者相異,但可與指引學派研習較深刻的‘鑄塔人’並列...不過較為扯淡的是,他們認為自己崇拜的兩位見證之主又和前者都有本質的不同,祂們是於‘不存在的秘史’中誕生的...”

  門羅皺著眉頭:“按照卡洛恩今日意外獲取的隱知,似乎真存在這樣兩位見證之主...你們回憶一下埃羅夫今天所展示出的一些詭異能力,包括隱匿、再生、操控冰的咒印、活化或鈍化外物,正是反映出他同時研習了‘荒’相與‘繭’相...嗯,包括他在總控臺執行的秘儀,似乎也是利用勞工非正常生命流逝的時機,收集他們的生命力用以什麼目的...”

  “卡洛恩讓我們多了一條線索。”吉他手杜邦最後看了一眼那根造型奇怪的蠟燭,然後示意大家撤退。

  幾人“噠噠噠”地走下鋼鐵支架的臺階,杜邦開始計劃後續工作:“尤莉烏絲提到的‘瑞拉蒂姆’化學品貿易公司,我會聯絡指引學派在帝都聖塔蘭堡的總部,他們就近調查更為便利。”

  “不過群體記憶混亂的事件,的確難有頭緒,哪怕作出是有人故意為之的假設,也很難去推測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動機...”

  “回去後我會先蒐集一下關於上世紀中葉‘超驗俱樂部’的一些資料...嗯,至於門羅,這段時間要辛苦你帶幾名文職人員,走訪一些勞工代表,提供法律諮詢援助,以期望為他們的家庭爭取到最大化賠償方案...”

  範寧清楚,在這起事件中,究竟如何給斯坦利和尤莉烏絲定性,又如何處置,指引學派的話語權可能有限!

  受害方是平民勞工,不少家庭還有成員就讀於工人技能夜校或貧民學校,這的確是指引學派的管轄範圍,但另一邊當事人又是烏夫蘭塞爾典型的工業紳士階層,在特巡廳背後代表的當局利益範圍內。

  況且目前的確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表明他們在主觀上勾結隱秘勢力。

  指引學派的重點還是先放在追查隱秘勢力,以及做好受害勞工的善後處置上。

  “我祈哆@件事情能在新年到來前結束。”門羅律師開始禮貌地抱怨,“制定前往皮奧多莊園的冬日度假計劃,可是足足花了我三個月時間。”

  “皮奧多紅酒的產地?”範寧隨口一問,他還記得那混合著酸澀和輕盈的美妙口感。

  “維亞德林會長的最愛。”門羅點頭,“那裡是帝國南方的海濱小城,據我幾位助手的反饋體驗來看,冬日氣候溫暖,只需一件夾克,風景情調怡人,美食富有特色,尤其是幾種難得品嚐的水果...可惜我已連續兩年和女友失約...見鬼,為什麼老是在年底碰上此類麻煩?”

  “反正你每年的女伴也不一樣。”杜邦的沉鬱聲調冷不丁地打斷門羅。

  幾人一路回到主幹道上的廂式汽車旁,司機在駕駛位上候著,收音機裡城市家庭頻道的市井故事播放聲幾米可聞。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範寧白天在上課之餘,將精力投入到了研讀基礎性神秘學書籍上,晚上則跟著希蘭學習圖倫加利亞語。

  這門死語言有很多特殊之處:從右到左書寫,沒有獨立的母音字母,只有十八個子音字母,其中九個字母擁有兩種變形,再其中又有四個字母身兼母音功能,且可以互相複合。

  加之大量的讀音失傳或存在爭議,讓它的學習友好度急劇降低。

  但範寧發現希蘭在古語言上的功力頗深,甚至從天才程度上來說,不亞於她的小提琴天賦,在為範寧授課時,不僅對於圖倫加利亞語本身範圍內的問題解答地清晰無疑,而且能夠追根溯源,透過分析與其他語言之間的演化影響關係,來解釋這些問題何以發生。

  這種水平級別的授課,加上範寧本身作為有知者的洞察力和影響力,學習進度出人意料地順利。

  同時,範寧也按照維亞德林之前的方法佈置了庇護秘儀,給希蘭講授了基礎性的低階隱知。若之後確定將她引入有知者之路,這可作為前期的積累,況且她同自己一起研究文獻,這是必要的保護。

  這個世界,古籍文獻中坑人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卡洛恩,你的名次怎麼才排到第七位?”

  明亮的辦公室內,希蘭靠在辦公桌主位上,一會翻著《烏夫蘭塞爾藝術評論》,一會又看向《霍夫曼留聲機》的地方版面。

  它們均為此次城市音樂廳新作陳列館的學生作品選拔開了一個臨時性的專欄——豎長的大矩形框,每人帶著頭像、姓名和作品名,位置排名隨著計票數每日更新,下方附有備用性的文字欄解說版面。

  這兩家媒體每天一更,而《提歐萊恩文化週報》僅在每週一更新一版。

  “挺好啊,這才幾天,都進前十了。”另一邊範寧雙手枕住後腦勺,閉眼橫躺在沙發上,休息著有些乾澀的眼睛。

  “可是一共才十二個人...”希蘭神色有些無奈地看著範寧,似乎不滿意他的反應。

  她的眼神陸續掃過榜單:“第一名是愛德華·默裡奇,陳列作品為《A大調第五鋼琴奏鳴曲》,哎,這個人在校期間就寫到第五首鋼琴奏鳴曲了?他已經有340票計數了...”

  “拉姆·塞西爾竟然就到了第二名。”小姑娘撇了撇嘴,“《降B大調第一鋼琴三重奏》...跟你一樣寫的是重奏作品誒,他都有212票了...哎,為什麼排名下方的版面報道了他的作品簡介和創作理念,不報道第一名啊...”

  “第三名讓我看看,咦,寫的還是《小提琴奏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