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04章

作者:膽小橙

  圓桌上放有一把小刀子。

  大多數聽眾們不免有些茫然。

  儘管這面旗幟無論是配色、線條還是構圖,都有著極高技藝水平的設計感,審美體驗非常上乘,但確確實實以前沒有見過。

  是一個什麼新的協會團體嗎?或是以前的一些知名團體透過改組合並出來的?新設計的?最近不缺這種大動向的新聞。

  少數人倒是認出了一些端倪,因為圓桌上放的那把小刀子,其實和特巡廳調查員證件上的徽章如出一轍!

  但是他們還是搞不太懂,畢竟那把小刀子只佔了整個旗幟符號的中間一部分......

  只有極個別人認出來了整體。

  圓桌會議......

  這是“討論組”歷年舉辦圓桌會議時,懸掛在場地後方的旗幟!這是“討論組”的標誌!!

  範寧忽然豁然開朗。

  他覺得自己想通了什麼東西。

  不對,準確地說,是找到了某種“詞彙”。

  他一直禁不住想找的、可以準確概括這種持續微妙的慶典氛圍的詞彙。

  真是有意思。

  好像親歷了一個類似前世知名的歷史現場,而自己扮演的與之對應的角色,是那個叫“富特文格勒”的指揮家。

  1942年,“黑色貝九”。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天國”(上)

  《夏日正午之夢》終歸是在熱烈的致敬和道賀氛圍中結束了。

  演出十分成功,聽眾十分震撼。

  下午的時間安排,相對不是那麼緊湊,內容變得豐富了一些。

  主場禮臺上的音樂會有兩場排期:15點-16點,尼曼大師的第六號交響曲;17點-18點,席林斯大師的第四號交響曲。

  這樣的話,參加藝術節的市民還有一些其他靈活安排的時間。

  比如除主場外,還可以聽聽這批放到最後之日演出的,現代流派音樂家的傑出作品。

  它們以室內樂或獨奏居多,時長多在20-40分鐘,分了幾個露天分會場,位於毗鄰廣場的不同主幹道上。

  所羅門·赫舍鋼琴套曲集《冬季寓言》;克雷德·海索室內樂作品《下層論》《夢的歧義》《古董展覽會》;印象主義作曲家維吉爾《皮膚下的節拍》、洛桑《廢墟》《天際線》等等......

  再者,一批近月來在聖城取得極大反響畫作、雕塑、裝置藝術等,也被咚椭谅}禮廣場分佈的幾處區域集中展示。

  比如,以克林姆特為首的聖珀爾託分離派的畫作,以福路德為首的南國“野獸派”畫作,前幾年崛起的印象主義畫作也有相當一部分......

  市政將它們的上方稍稍蓋了層擋雨的幕布,把動線略微一劃分,再安排幾處供貴賓休息茶歇服務點,就成了臨時的室外畫廊。

  氣氛依舊熱烈,場面人山人海。

  各處的觀演觀展都具備極高的關注度,遍地都是閃光燈與速寫本,四周都是思想與靈性的碰撞。

  秩序總體也非常穩定。

  不過,這天下午,還是發生了一些更能引人注意、或令人忍不住進一步到處打探的小插曲......

  和馬上就要揭曉的“結果”有關。

  本來,這也正常,作為藝術史上層次最高、影響最深,競爭最激烈的豐收藝術節,誰不關心***最終是個怎樣定論的結果呢?

  雖然那些炮製五花八門的“榜單大盤點”的期刊,全都悄無聲息地停更了,但顯然人們沒有停止心中對於“榜單”的揣摩。

  三個層次的結果:造冊的被記錄者/前10位被授“豐收嘉獎”者/前3位最終獲金銀銅獎者。

  最受關注,討論最多的,當然是前10、前3、甚至是登頂之人的問題。

  以前,沸沸揚揚的討論就從沒消停過。

  而現在,自從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變數,流出了很多古怪的傳聞後,“預測的版本”也就變得越來越雜亂、越來越眾說紛紜起來......

  比如,舍勒中午的《夏日正午之夢》不是帶來了極大震撼麼?

  但同樣也有人潑冷水,說這次舍勒連前3都不一定能進!

  因為按照“越重要越往後”的規律,舍勒後面足足還有四場主場演出!就連尼曼大師和席林斯大師都放到了他的後面......這就是說明了當時復出一事,舍勒和當局之間確實弄得很不愉快,所有南國藝術家們的印象分都被拉低......

  可是按這麼說的話,剛才那“大人物”帶頭鼓掌一事怎麼算?

  ——沒看到後來升旗環節的奇怪情況麼?先是升起南國國旗,後來卻升起了更多更高的當局的旗幟!此細節正是說明當局“欣賞歸欣賞”,但也作了敲打和提醒!

  一方把舍勒捧得簡直註定登頂,另一方卻說前3都不一定,這就雙方各執一詞,有得吵了。

  再然後居然還有很多人暗地裡在傳,這次“沐光明者”拉瓦錫登不了頂了!

  要知道,直至各大期刊“停更”前的最後一期,拉瓦錫在大部分“榜單”中的評測都仍是第一名!那《賦格的藝術》和《二十聖嬰默想》的佈道足跡簡直是史無前例的壯舉!怎麼就突然說恐怕不行了?

  “教會在最近某件大事上和籌委會當局沒有談妥”——流傳的最大眾版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演變成了這樣——總之據傳,一直勢在必得的、作為東道主的雅努斯,這次恐怕要失望了。

  “看看排期的變化就知道......據說,聖拉瓦錫的演出本來是放到最後的!結果臨時被調整成了倒數第二,把範寧的演出放到最後去了......”

  “等等,你們的意思是說,這下登頂的可能是範寧?可是你們剛才不還說維亞德林遇冷的原因正是受到了範寧的牽連麼?範寧到底是登頂還是滑落啊,你這不自相矛盾嗎......”

  “把範寧的作品放到最後演,那是因為《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太爆炸了!籌委會也沒辦法!實際上,範寧早在幾年前就得罪了當局!演出順序是演出順序最後評選結果又會是另外一回事!”

  “嘖嘖嘖......這個也得罪了當局,那個也和當局沒談妥......藝術家們都是馬蜂嗎?當局是捅馬蜂窩的愛好者嗎?......”

  反正這些事情是徹底爭不明白了。

  樂迷也好、利益相關從業者也好、勢力與勢力之間越好,大家一直就在暗自較勁......這一下,大家在“預測結果”的問題上就出現了很多爭論,甚至是言語或肢體上的衝突!

  本來,爭論和衝突,也不是什麼很大不了的。

  有什麼好爭的?反正都到最後時刻了,嘴上不服氣,那就等下晚上看真正的結果,誰嘴硬的,自己記得主動抽自己耳光!

  但當時間推移到下午五六點時,這種爭論逐漸更進一步地變味了。

  有一種說辭,越發多地冒了出來。

  “內定”。

  有些人在爭論時,不知道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麼,說起了“結果其實早就內定好了!”,“你們不信到時候看就知道了......”“壓迫云云......”“服從測試云云......”諸如此類的話。

  這類說辭激起了更多人的憤怒。

  尤其是偏“藝術純粹論”者,或是真的對“內定”信以為真、且傳聞結果與之擁護物件相反的人的憤怒。

  如果是“內定”的話,還花費鉅額人力物力、精心籌備這麼長週期的節日干什麼?

  還邀請這些在世的最傑出的人......即那一百多位“波埃修斯提名藝術家”和“波埃修斯藝術家”發起匿名公投幹什麼?

  馬上,真出事了。

  “......難怪這屆藝術家們的笑容就像是量產的齒輪,呵,玩這樣的把戲。“用晚膳的時分,露天茶座裡,一位樂評家發表了一番見解。

  對座的雕塑家點了點頭,剛想發表一番見地,刺入布丁的銀匙卻驀地停滯了。

  金屬表面倒映著十米外戴圓頂禮帽的便衣警察,那人正用懷錶蓋反射陽光,將光束投向茶桌中央的錫皮糖罐。

  大概是這種警告的做法,讓這位樂評家覺得自己受到了某種“自由人格範疇”一類的冒犯,他有些不服氣地抬高了嗓門:

  “嘿!這有什麼用!我還不怕說得直白呢!內定!內定下的必然氣氛......”

  然後,這位樂評人直接被警察們架走了。

  臨走時,其中一位便衣回了下頭,給在座位上呆若木雞的雕塑家,留下了一個告誡意味的眼神。

  光是有所目睹的,就是傍晚六點至七點的這段時間裡,由於各種原因,以各種形式表達“內定”之意,方式比較激烈的市民,至少被帶走了百位有餘。

  對於最終結果的預測爭論仍在繼續。

  只是後來沒人敢造這種擾亂人心的謠言了。

  在這種氣氛下,時間推移到晚七點半。

  入夜後的廣場噴泉秀透著森然寒意,七彩射燈將條條水柱染成工業染料般的色澤。

  四面八方的旗幟在飄揚。

  人群似乎坐得齊刷刷的,比以往更為整齊。

  掌聲與歡呼如常響起。

  “聖拉瓦錫!!”“神佑雅努斯!!”

  長達一個世紀以來,牢居世界頂級樂團之首的聖珀爾託愛樂樂團,擁有無數光輝傳統與榮耀事蹟的世界第一天團,在這一刻開始登臺了。

  樂手們坐定後,恭候起那位已出世的第五代“沐光明者”登場。

  依舊是那副在世人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偉岸形象——衣著富有禮節,不缺體面,但總顯得有些老土守舊和風塵僕僕的中年神父。

  慶典倒數第二場。

  首演曲目,安託萬·拉瓦錫,《G大調“天國”交響曲》。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國”(下)

  “嚓。嚓。嚓。嚓。”

  指揮台上的範寧朝後方作出指示,樂手搖響了第一樂章開場的雪鈴。

  細碎、清冷、銀光閃閃。

  木管奏響半音反覆裝飾,配以空靈的三度點綴,b小調的起始調性,似木橇碾碎了凍得發脆的冰雪。

  隨後音樂轉為正式的G大調主調,主題被圓號輕輕拋起。

  幾個小節的輕盈樂思隨風滑翔,很快被絃樂組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懷中,成為一個從容而曲折的樂句......

  “樂隊的編制規模不大,在這個時代甚至算小了,開篇略有些懷舊古典氣質,如一幅美麗淡雅的水彩畫......”

  “嗯,呈示部總體而言,是極為傑出的浪漫主義語彙!想不到啊......拉瓦錫神父不僅能寫復古的賦格曲,能寫預示未來的現代宗教鋼琴鉅著,他的浪漫主義靈感同樣是有如神啟!......看來這幾號頭部人物的野心是統一的!”

  絕大部分樂評人都在心頭評價著對這部交響曲的初印象。

  還真是,別看之前這幾人順著聖珀爾託新潮流,各種玩先鋒派音樂,可到了最後這天,全部都拿回浪漫主義作品了。

  他們的目標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並不是如何在新風格中脫穎而出,或是如何在‘新月’中升得更高......

  而是必須先求得一個,關於即將過去的浪漫主義時代的‘掌炬者’之定論!

  “只不過,‘天國’?......”

  大家揣摩著這部交響曲的標題含義。

  與舍勒“九成新”上演的《夏日正午之夢》相比,《天國》更是一部全然嶄新的、塵世間的人們從未得見的作品。

  它的開頭聽起來挺像一幅畫卷:遠離塵世的行旅,心曠神怡的陽光,奇詭的色彩如調色盤般在山川林野中綻開......

  “天國......”

  部分有能力論及神秘的聽眾還多想了一層。

  近年來鬧得人心惶惶的神降學會,那幫人對失常區的稱呼,就是“天國”!

  會是巧合麼?

  拉瓦錫神父當年在雅努斯行走時,可是採用鐵腕手段震懾過假先知和假師傅的,後來則不惜以身犯險,親自帶隊進入異常地帶,為了關乎教會千年基業的“神之主題”。

  這段前前後後的歷程,是《拉瓦錫福音》中記載的核心經義!

  難道說,“天國”交響曲是一部......關於聖拉瓦錫在異常地帶行旅的“見聞錄”?或“啟示錄”?

  音樂在流動。

  原本的古典和聲與風景中,時不時會沁入冰冷的色彩,令人感覺周身置入冰窖。

  而樂隊中突然傳來的幾聲銅管的粗糙嗡鳴,就像猛然抬頭望向風和日麗的天空,角落裡卻掛著幾朵詭異的烏雲。

  雪鈴聲伴隨的主題重現,更鮮明的小提琴對位旋律則向上陡峭爬升,逐漸將音樂帶入一種較高境界的氛圍。

  這個境界是陌生的,大多聽眾覺得身心放鬆,可靈感更高的群體總是莫名其妙地不寒而慄,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在樂曲輕快的結尾段落,很多人覺得自己皮膚的溫度都足足低了好幾個度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