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03章

作者:膽小橙

  第二樂章,“草原的花朵告訴我”。

  搖曳悠揚的主題以大小調對置,花兒在夏風吹拂下搖曳,又沒有任何預兆地轉變為悽婉凋謝之景。

  木管組用不安的三連音、五連音甚至六連音逐漸擠入背景的音流,一場猛烈的暴風雨席捲原野,低階的生靈祈求、哭泣......

  第三樂章,“森林的動物告訴我”。

  在輕靈的撥絃聲中,鳥兒們婉轉啼鳴,單簧管吹出神秘異域風情的固定音型,與長笛的布穀鳥舞曲主題糾纏摩擦......

  諧謔曲中段,場外響起嘹亮的獨奏。

  承擔著特殊職責的銅管樂手,獨自一人吹響郵號,與臺上的樂隊遙相呼應。

  這是在曾經的那次演出中,由聖者伈佊擔任的獨奏角色!

  聽眾們轉瞬聯想起了《呂克特之歌》——“在午夜”、“我棄絕塵世”等詩篇早已隨著這些年的傳播而深入人心。

  其間蘊含的遺世獨立之意境,讓很多人回想起美麗的狐百合原野、神秘的俄耳託斯雨林、神聖的“九座花園”。特別是南國的人們,此時徹底沉湎在了薄暮鄉愁之中。

  “嗯?”

  靠前中間座次的這一排,很多巡視長們,忽然扭頭往後望去。

  不僅這一排,在場的極少數高靈感者,一般是邃曉者級別或“鍛獅”以上的存在,紛紛扭頭往後望去!

  即演出臺所正對的方向,整個廣場的後方!

  但他們看的並不是什麼具體的周身事物,而是極遠極遠,極目之處的天際線!

  為什麼心有所感,覺得天穹盡頭有什麼東西?

  “那個地帶裡面?......”

  “有什麼與之存在關聯的事物?......”

  “X座標?沒有可能性。難道是,‘紅池’殘骸?......”

  蠟先生沒有轉頭,但是他閉上了眼睛,皺眉思索起來。

  靈感高漲得實在太過厲害。

  只有邃曉者能察覺異樣?......看似是極少、極罕見的比例,但一般能出現這種情況,已經說明世界表皮處在極其稀薄和高熱的狀態了!

  還有什麼東西從四周剝落、聚合。

  先是邃曉者們在心有所感地回頭,而後,其他不明所以的聽眾們也開始四處張望。

  蠟先生仍在閉目感受。

  身邊似乎出現了一些大大小小、上下漂浮的氣泡,包裹著花葉、洋流、景物、熱風、香氣的氣泡。

  折射著南國曆史投影的幻象與奇觀?

  果然,一點沒有令人失望。

  在這個體系的咦髦拢澜绺鞯剡是不乏攀登頂峰的天才的。

  關於“無主之錘”的合作持有者人選的問題......

  相比於圭多達萊佐那個老傢伙的建議......

  蠟先生轉頭向身邊的領袖低聲彙報起了什麼來。

  諧謔曲終,範寧手中的指揮棒,示意ppp的弱起。

  低沉的絃樂聲再度從四面八方湧現,陰鬱晦暗的“神秘動機”,如遮擋原始世界的帷幕輕紗。

  第四樂章,“人類告訴我”。

  似乎是第一樂章“喚醒之詩”的序奏氛圍重現,但隨後,出現了隱喻靈性到神性的艱難一躍!

  “噢,人類啊!聽著!”

  女低音歌手張開雙臂,發出深沉而振聾發聵的告誡。

  向後張望的聽眾盡皆驚醒回頭!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夏日正午之夢”(下)

  “人類啊!聽著!

  深沉的午夜在說什麼?

  我睡了,我睡了——

  我從深沉的夢裡醒來;

  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深沉!”

  人聲線條艱難爬升之際,範寧的目光中卻帶著遐思,腦海裡閃過了許許多多早已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畫面。

  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靈感啟示擊中的那夜,劇院舞臺鋼琴前的創作。

  夜鶯小姐和露娜小姑娘還在身旁小憩,抬頭所見,是廳頂孔隙翩然降落的冰藍星光。

  雙簧管執著地強調著三度滑音,管絃樂隊的緩奏背景,則在範寧的控制下如磨盤般稠密地旋轉。

  將一切拖入無法得見其底的深淵。

  黑暗中,傳來一聲聲永恆的警示與嘆息。

  “賓——邦——賓——邦——”

  下一刻,晨鐘如期鳴響。

  第五樂章,“天使告訴我”。

  童聲合唱團席位,孩子唱出模仿鐘聲的反覆音型,大管與低音單簧管以活潑的附點節奏形成對位。

  “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多麼歡樂的歌聲響徹天國,

  她們盡情地歡呼,因為東主與賓客已贖罪得救......”

  精彩,實在太精彩了。

  不愧是這幾年名氣如日中天的舍勒。

  在南國遭受重創衰落後,還能和北大陸、西大陸分庭抗禮的舍勒。

  廣場上的坐席中幾乎聚集了世界各地最頂級的媒體和樂評人,當這部交響曲發展逐漸進入後期階段後,所有人都是能明顯且深刻的感受到,一個時期的真正頂級天才所寫出的頂級作品,聽起來是什麼感覺!

  這種感覺就是,極強的鮮明辨識度、引入入勝的神秘主義體驗、超越地域和歷史的範疇、完美的形式邏輯與音樂技法的典範......與之相比,一般的“大師之作”甚至變得有些平庸了起來!

  據說舍勒不久前復出的時候,好像和當局鬧了些不愉快的事情?

  不然的話,有沒有可能籌委會會把它的排期更往晚放一點,而非中午?

  也有人聽到過一些風聲,此時不免揣測。

  但一時間也無法揣測清楚當局的用意,因為,最近的“風聲”實在有點多,遠不止這一道,不然氣氛也不會這麼微妙......

  眾人心思閃念之間,短篇幅的合唱已經結束,作品來到第六樂章。

  “愛告訴我”,莊嚴的柔板,自由的迴旋曲式。

  廣場上的時間凝滯成緩慢流動的風,範寧閉上眼睛,往事歷歷在目,實在難以忘卻。

  絃樂組在他的指示下,綻出一條完美交織的和聲絲帶,莊嚴而靜謐的D大調愛之主題,自小提琴聲部流淌而出。

  整部作品的隱喻義在聽眾心中徹底被揭示,對大自然的謳歌不過是《夏日正午之夢》的一個幌子,一個藉此寫作的機會而已。

  真正所蘊含的奧秘,是描述世界從空無的混沌起始,先經過從無到有的衍化與紛爭,又從低階的植物變為高階的動物和更高階的人類,最終昇華為天使和愛的啟示的過程!

  管樂組的小調織體加入,表現迴旋曲中的插部,音樂形成三個深沉而渴慕的情緒低谷。

  它們一次比一次黯淡沉重,將愛之主題隔開。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強的和聲與旋律擴張中,所攀登的主題再現的高峰,也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輝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尾聲,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象徵天國之門大開。

  天地萬物浸沐於無止盡的憧憬渴慕、白熱化的激情、與痛徹心扉的苦難之中......隨著旋律拉昇至頂點,暴力與田園詩的對立趨於和解,“酒神”與“日神”的精神再也無分彼此,那些存在於靈覺與幻象中的投影氣泡,似乎匯成一大團澄澈明潔的球形光影,將舞臺上範寧收拍的動作定格在了慶典的這一時刻!

  這是一部“神作”!

  若放在前幾屆,恐怕是直接登頂的結果了!但是,這屆豐收藝術節,也的確有更加讓人看不透的變數,有更加不同於往日的微妙氣氛。

  終章“愛告訴我”的餘韻消散在空氣中。

  廣場上一時有些安靜,只有各式旗幟被風吹動的呼啦聲。

  是被震撼後的難以自拔,是尋找一種恰如其分的表達方法很難,還是其他外在的什麼因素?......一時間竟沒法說得很清楚。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聲響起。

  竟然是前排的波格萊裡奇在鼓掌。

  他的頭微微仰起,以自然的高度差凝視著演奏臺,表情仍然很平靜。

  擊掌頻率適中、乾脆、穩定。

  蠟先生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袖。

  然後他開始左右環顧巡視長們。

  “啪...啪...啪...”

  巡視長們臉上綻出讚許的笑容,接二連三地開始鼓掌。

  “嘩啦啦啦......”

  “嘩啦啦啦!!!——”

  貴賓們的讚許感染了觀眾,廣場上逐漸響起熱烈的掌聲,以及歡呼喝彩。

  範寧對著波格萊裡奇的方向鞠了第一躬。

  然後是其餘各個方位。

  再然後,同樣沒有選擇安排返場。

  不過此次觀眾們倒是非常理解舍勒,一是一路下來其他音樂家以匆匆退場居多,早已見怪不怪,二是這部《夏日正午之夢》的確已經夠長,100分鐘,而且內容足夠豐富,足夠包羅永珍。

  範寧前後謝了兩次幕。

  第三次則側轉過身,雙臂一揮,帶領全體樂手和合唱團員起身致意。

  期間臉上一直帶著一種莫名的微笑。

  有聽眾覺得是優雅,有人覺得是灑脫,但更多人,覺得其中總有某種說不出的深意。

  並且第三次帶領集體謝幕時,這種笑容還加深了。

  然後是幾位巡視長們上臺。

  獻花,祝賀,道謝。

  感謝互相理解,感謝揮灑靈感。

  第一個與之握手的就是“潛力藝術家”考察組的為首負責人拉絮斯。

  又有更多的貴族、同行、撰稿人、樂評人上臺為他獻花。

  與之同時,演奏臺後面響起了鐵鏈輕微的“嘎吱嘎吱”聲音。

  廣場幾塊顯明的重要區域也同樣響起這種聲音。

  是有很多人在升旗。

  這裡本來就飄著很多旗幟,有幾塊大陸國家的國旗,有教會或學院派的會旗,還有像“聖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提歐萊恩唱片工業協會”這樣的重要團體的旗幟。

  此時逐漸被鏈條齒輪託舉的,自然是南國的國旗,畢竟舍勒是南國的象徵。

  歷屆流程中的致敬慣例環節。

  但是它升到一定高度了之後,廣場又有更多位於原先透視關係後方的,更巨幅的旗幟升了起來,升到了更高的高度!

  青、灰、白三色配色,背景勾勒出窗戶與書櫃的簡約線條,似乎是室內的某種場景,而視覺主體是一個露出約1/4弧線的巨大圓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