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她下決心要與特里斯坦同歸於盡!
布朗甘妮苦勸無效,事情又再次陷入僵持。
但是到了第一幕的最後一場,也就是第五場時,矛盾終於是“拖”不下去了。
——駛回康納爾的船馬上就要靠岸了,兩人不見面也得見面!
“特里斯坦先生駕到!”簡短的音節從男中音侍從庫文納爾唱出。
“讓他過來!”伊索爾德下令。
特里斯坦鬆開掌舵的手,身影向舞臺前方的觀眾走近。
......這對歌劇演員絕對是個好苗子,聲樂底子和演技都是頂級。即便是來自南國的挑剔觀眾也不得不服氣稱道。
尤其是舞臺上現在上演的“男女主角見面,卻彼此無言以對”的戲碼。
這一唱段叫做“共飲魔藥”,樂池內的木管組此時傳出了一個特殊的主導動機。
它是《前奏曲》中“特里斯坦和絃”或伴生的“慾望動機”中的長音衍生變形,旋律形態極其特殊——先是F的有力持續音,足足保持5拍了左右,短暫迂迴一下後,又再次陷入長音持續的狀態。
觀眾們初聽起來,覺得音樂形象確實嘹亮有力,配得上是“騎士的榮譽”一說。
但隨著旋律線往下進行,他們逐漸覺得這個“動機”實在冗長又壓抑!
這份“榮譽”在賦予男主信仰和驕傲的同時,實則也為他戴上了世俗的枷鎖!
漫長的一段面對面時間後,舞臺上的特里斯坦終於打破沉默:“請吩咐,我的女士!你有何需要?”
“你難道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伊索爾德帶著痛苦之色冷笑,“是恐懼充斥你的內心,讓你躲閃著我的目光?”
“尊重使我感到敬畏。”特里斯坦保持著平靜地吟唱。
樂池中的範寧卻指示樂隊奏出不安的震音群,似裹挾著禁忌的顫慄。
“你對我哪有任何尊重?帶著公開的嘲弄,你拒絕了來覲見我的要求!”伊索爾德唱道。
“服從君王是我唯一的天職。”特里斯坦按胸。
“那我對你的主人可沒任何感激,難道他的僕人要用惡劣的舉止,去冒犯他的伴侶?”
“我生活的地方,需要遵守傳統。在迎親的路上,作護衛的使者,需要回避他保護的新娘。”
“這是什麼道理?”伊索爾德冷笑著旋走而唱,“既然你這麼遵守傳統,我的先生,別忘了另一項復仇的傳統......我們之間還有血債未曾償清!”
“已經償清了。”
“那不是我們之間的!”
伴隨著兩人緊張的對唱,“特里斯坦榮譽動機”展開了複雜的衍生變化,男主心中某種深藏的慾念,一次次地被代表世俗力量的長音所牽制。
在某一刻,特里斯坦禁不住又悶又酸意地唱道:
“如果莫羅爾德(女主的未婚夫)對你有這麼大的價值,那麼你就再拿起這柄劍,堅定果斷,牢牢握住它,不讓劍從你手中滑落!”
“你敢嘲笑我嗎?”伊索爾德惱怒唱道,“這個高貴的愛爾蘭英雄,他至少同我訂了婚!我奉獻給他武器,他為我去格鬥。他在戰爭中倒下了,我的名譽也完了!我內心非常痛苦。我發誓:如果沒有男子能向殺他的兇手復仇,我一個女流,也敢這樣作的!”
很明顯,被王室的聯姻和世俗的名譽所牽絆著的,同樣也有女主!
一個連續6次的級進上行段落後,音樂由弱轉強,和聲也出現了一個渴望完滿解決的高點。
“公主,你想要什麼,就要什麼。”特里斯坦卻仍然又是糾結,又是妥協,強調著騎士服從的天職。
《前奏曲》那魔咒般的“無法解決”,依然在這裡生效了,一陣心亂如麻後,戲劇節奏又緩慢下來。
女僕布朗甘妮已經把毒藥遞給了舞臺右側的伊索爾德,一束光打在後者身上,她雙手捧著毒藥,而另一側的特里斯坦卻背了過去,處於黑暗之中。
這時是一段詠敘調性質的女高獨唱——伊索爾德面對男主問出一連串的問題,似質問,也似自問:“我喜歡什麼?因為害怕滿足我的要求,就遠遠離開我的目光?”“出於何種擔心?”“看你害不害怕我們之間有一筆血債?”“為什麼我不殺你?”“有誰一定要殺死特里斯坦呢?”“他為主人贏得王冠和國土,怎能不是他最忠實的人?”“......”
面對伊索爾德一次比一次長的質問,特里斯坦所回答的,卻依舊是簡短或是閃爍其詞的語句。
“拉起纜繩,拋小船錨......放下船錨,順著水流......”
後來乾脆以“船要靠岸了很忙”這種讓人血壓上頭的託詞,轉身去指揮他隨從庫文納爾的工作去了......
“好,好......”
伊索爾德失去了耐性,託舉著毒藥走向特里斯坦。
“面對這論吹亩Y物,我最感激的謝意,就是被一杯贖罪的美酒所喚醒!”
馬萊在角色的動作設計上,向觀眾強化了“赴死”的信念——儘管二人在“共飲魔藥”這段戲碼之前就已互生情愫,但他們深知自己的愛情沒有出路,只能用這種自毀式的死亡來擺脫這一團糟的世界!
“永恆的痛苦中唯一的安慰!忘卻一切的佳釀!我毫不猶豫地喝下你!”特里斯坦伸手捧過對方遞來的毒藥。
“又要背叛我?有一半是我的!叛徒,我與你共飲!”伊索爾德聲淚俱下地高亢而唱。
二人飲藥之後,各自背離走向舞臺的兩側。
觀眾們屏息地看著,他們發現此刻舞臺的燈光效果發生了變化,二人先是被兩束強光徽郑瑏K不斷明暗閃爍,似乎是生命要因服毒而終結了......
燈光消失到近乎於無的程度,卻始終還在持續,因為他們服食而下的根本不是毒藥,而是女僕布朗甘妮在不忍之下,冒著背叛之名偷偷替換的“愛之魔藥”!
兩人奔撞擁抱在一起!
“特里斯坦!”“伊索爾德!”
“不忠的愛人!”“最聖潔的女孩!”
樂隊之中,範寧雙臂猛然上揚,幾大聲部強力齊奏,《前奏曲》中夢魘般的“特里斯坦和絃”再度噴湧而出!
“看似是有矛盾的戀人和好,看似是幸福的相擁,實際上......殘忍!真是殘忍的劇情!”
臺下有好幾位美術界的大師——當時他們的朋友馬萊在一部分舞美設計上諮詢過他們意見——此時看著自己構想的場景與音樂真正碰撞在一起,感到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前奏曲》中‘永無解決’的夢魘的延伸......本來男女主角只是愛恨交加,雙雙赴死了斷未嘗不是個‘好結局’,現在卻是除卻恨的,增添愛的,非理性的慾念吞噬了僅有的神智,永無饜足,永無平息,錯上加錯!......”曾經初代印象主義畫家團體中的維吉爾、皮沙羅、克勞維德等人連連閉眼搖頭!
下一刻,音樂變化所產生的動力感驟然停止。
短暫的空白讓觀眾心臟懸到嗓子眼。
劇院中的男聲合唱團聲音降臨,開始齊唱短促而威嚴的調子——
“馬克國王萬歲!”“馬克國王萬歲!”
原來是帆船已經靠岸!
國王親自帶領侍衛親臨岸旁,迎接伊索爾德的到來!
歷時一個多小時的樂劇第一幕,終於抵達尾聲!
觀眾迫切地想知道接下來眾人回到皇宮後會發生什麼,但心力透支的二人早已昏厥倒地,燈光全滅,帷幕合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黑夜哲學”
此刻,回應以觀眾的,有且僅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樂池中忽然傳出級進下行的音階。
這是第二幕的前奏曲。
它篇幅極短,先是同此前的“特里斯坦和絃”與“慾望動機”邉臃较蛳喾矗纬蓪χ�......
可短短2小節後,就變為更急促的八分音符,不受控制地往上方變化發展而去,暗示男女主角此前受到世俗約束的慾念,出現了失控的跡象。
這無疑巧妙地實現了,對之前二人共飲魔藥劇情的“前情回顧”功能。
幕啟。
夜幕降臨的皇宮,晦暗危險的花園,嗶剝燃燒的火把。
以及......時不時在雲層中顯現的“月光”,和偶然從遠方黑霧中無意掃射過來的、來自巡邏的御林軍“探照燈”似的強光!
原來那日娶親帆船抵達康納爾王國後,一切表面如常,馬克國王為遠道而來的大家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並以上等的條件安置了眾人。
當然,於情於理,使者和公主不會有什麼聯絡。
兩人雖住在同一皇宮,卻已分隔多日,忍受著思念的痛楚和道德的煎熬。
但這一晚,機會到了,也再難以忍耐!
馬克國王外出夜間狩獵,兩人在伊索爾德被賜住的花園裡,約定以火把熄滅為訊號私自幽會!
這就是第二幕的劇情!
這一幕的佈景縱深之豐富,細節之程度,同樣令觀眾咂舌。
光是燈光的設定,就有模擬自然月光的冷光源,模擬黑暗中花園水汽的煤氣燈+噴霧,隱喻世俗力量壓制的御林軍巡視燈光,以及......兩人幽會的訊號火把,等等等等!
馬萊十分清晰地記得範寧對這一幕的獨特指示。
“把握兩個重點。”
“一個是黑夜/白晝的哲學意象;另一個是‘火’,或者‘火把’的隱喻!”
“你的設計理念須將‘黑夜/白晝”的哲學思考貫穿於這一幕始終......嗯,其實按照雅努斯宗教文化的傳統,‘無盡的黑夜’多少是帶著消極意味的,但這部足以定論浪漫主義時代的樂劇必須一反傳統——‘黑夜’變成了一個可以包容男女主角愛情與‘自我意志’的積極意象,而‘白晝’則象徵著社會的職責與道德層面的評價標準,是‘世界意志’的投射......”
“至於‘火’,或者‘火把’......火是遠古先祖發明的最偉大成就之一,在第2史早期,介殼種與巨龍存世的年代,人類地位卑微,生活在黑暗中,跪著吃喝東西......後來有見證之主教導他們追奉啟明,他們就有了火......”
“但火也是個微妙的東西,從功能上看,它是為‘黑夜’照明用的,被照亮的‘黑夜’或許不再是‘黑夜’,但也不能算是‘白晝’,成了另一種更神秘的狀態......火既給予人類光明和溫暖,同時因其建立起的社會,又可能呈現出文明秩序下的另一種壓抑、痛苦,甚至是毀滅......它既是助力,又是幫兇......”
在馬萊看來,自家的範寧老闆似乎對“黑夜與白晝”的哲學異常感興趣,或者只是將“白晝”視為一個附屬物、一個對比狀態的話,這種哲學就叫做“黑夜”哲學!
馬萊記得範寧當時聊到興致所至,甚至說自己未來如果有興趣、有機會,可能會單獨寫一部交響曲來探討“黑夜”哲學!
因此,基於以上的指摘,在第二幕第一場“火把的警告”中,馬萊為燃燒和熄滅的火把賦予了兩種明確不同的象徵意味!
“熄滅火把”是伊索爾德與特里斯坦約定幽會的暗號,觀眾透過一系列佈景和光影的啟示,很快就把握到了其中的一個微妙矛盾之處!——
黑夜的舞臺不可視物,如果黑暗持續,那麼兩人將無法實現幽會,但如果點亮火把並在火光下幽會,也會用不了多久就被發現!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又點燃,又熄滅。
所以一方面,火把的照明是二人愛情的希望,但同時,熄滅火把的訊號又是希望破滅的預兆!
某種不可調和的二元論哲學,竟然在這麼簡單的一個道具啟滅之間,就實現了深度的統一!
樂隊模仿狩獵號角的回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圓號聲部以反向卡農的手法,將空間的縱深感無限無限地拉長......
“你還能聽見他們嗎?聲音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伊索爾德站在花園中急不可耐地開口。
“他們還在附近,聲音在這聽得很清楚。”布朗甘妮醇厚的女中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樂隊危機四伏的對位聲部湧動中,兩人再次東張西望。
見女主執念越來越重的樣子,布朗甘妮又懇求唱道:
“若是愛神陰險的魔藥,熄滅了你理性的光芒,
若是你實在無法看到,我所給你的警告,
此刻,就這一次,聽聽我的請求吧!
那亮光能預示危險,就今天,今天!不要將那火把熄滅!”
隨著布朗甘妮的懇求,樂池之中卻再次噴湧出“特里斯坦和絃”,伊索爾德歌頌起愛之女神,歌頌起她心中的慾念——
“我胸腔中的餘燼被她點亮,讓我的心彷彿火焰在灼燒;
如白晝般,她在我的靈魂歡笑;
愛之女神期待著黑夜來到;
在那裡,她奪目般地閃耀!”
她先是張開雙臂,眼神灼灼。
聲線在高音區遊走時,竟能依舊穩定保持絲綢般的柔滑質地。
隨即又俯下身子,堅定地對女僕發號施令:
“你去那裡的塔樓,留神注意情況!
這亮光即便是我的生命之光,我也將笑著,毫不猶豫地熄滅它!”
隨著女高音飆升至一個激動的高點,雙簧管開始高音區吹響“火炬動機”。
陰森而飄忽不定的音型,將音樂過渡到了第二幕第二場——“夜之二重唱”的序奏部分!
舞臺遠處,特里斯坦躬腰張望,藉著夜幕快速穿梭樹林而來!
樂隊之中,大量代表二人逐漸**愛慾的主導動機,接連輪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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