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87章

作者:膽小橙

  “伊索爾德焦慮動機”、“夜晚的召喚動機”、“揭曉者動機”、“愛的和平動機”......

  儘管形態眾多,卻始終繞不過《前奏曲》定下的宿命,皆為“特里斯坦和絃”前後線條的延伸發展......

  是的,在全劇的所有關鍵部位,這一和絃總是不失時機地出現,或在前景,或在背景,配合戲劇情境的改變,不斷變換著音高、音區和配器色彩,要麼焦灼,要麼酸楚,要麼帶著不祥的警告,或者,在悲愴中暗含甘美的甜蜜!......

  觀眾以“特里斯坦和絃”為切入口,逐漸理解了更多,理解了“主導動機”作曲手法這一歷史性的創舉!

  “簡而言之,每個‘主導動機’都實現了,將一類特定的角色形象、思想或情緒,用一組簡明短小的音符,高度地概括出來!......”

  作曲者和樂評家們飛速地在記錄本上書寫。

  “如此,當某一‘主導動機’在戲劇中響起時,觀眾就能第一時間對應聯想到特定的人物形象或情緒......而如果多個‘主導動機’用復調技巧組合起來,那麼這些人物的互動也就必然栩栩如生了起來!......”

  “這種技巧究竟是怎麼想到的!?我能不能理解為,範寧在試圖將每一種‘世界表象’的事物,都找到一組‘世界意志’的語言——作為本質的音樂符號——給它高度地、神秘地概括了出來!?!?......”

  下一刻,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線條疊合在一起,向上二度作音階式級進爬升。

  “伊索爾德焦慮動機”第4次向上變化重複之時,渴望見面的焦慮心情被描繪得愈發強烈,小提琴聲部呈現起緊張而危險的切分節奏。

  第12次向上重複之時,這種危險切分節奏逐漸向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傳導。聲部加入了“伊索爾德焦慮”動機,伊索爾德焦急不安的慾望情緒進一步升級!

  某一個瀕臨崩潰的高點,忽然整個樂隊的強奏戛然收束——

  “伊索爾德!”“特里斯坦!”

  人聲的呼喚終於進場,男女主角在這個夜晚見面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之二重唱”!

  “我的愛人!”“我的摯愛!”

  兩人朝對方奔去,張開雙臂!

  正欲擁抱在一起時,動作卻懸停。

  手掌隔空相對,又帶著期待、恐懼和焦慮,彼此轉向背離,惴惴不安地發問——

  “你屬於我了嗎!?”“我又有你了嗎!?”

  “我能擁有你嗎!?”“我能相信你嗎!?”

  “終於!終於!”“啊,我的胸膛!”

  “我真的感受到你了嗎?”“我真的看到你了嗎?......”

  緊湊的密接對位唱段的背後,樂隊開創了音樂史上前所未有的懸浮和聲場——絃樂組全部加上弱音器,以ppppp(五層弱音)力度奏出連續半音滑音,雙簧管則在高音區再次吹響“火炬動機”!

  緊接著,以跳進為主的“死亡與救贖動機”,又伴隨著二人激動的歌聲短暫出現——

  “這不是幻覺,不是夢境!”“哦,那靈魂的喜悅!”

  “哦,甜蜜的,最崇高的,最大膽的,最美麗的,最神聖的狂喜!”

  禁忌的幽會計劃實現的時刻,舞臺地面竟滲出深紅色熒光,彷彿整個花園場景都被注入了靈性之血!

  之後,樂隊又馬上接入長笛、雙簧管在高音區演奏的“最後的安慰”動機,使音樂逐漸趨於平緩後,轉入調性相對更明確的“夜晚的召喚動機”,呈向上三次三度階梯式跳進——

  “哦,愛情之夜,請降臨到我們頭,

  讓我忘記,我尚存一息;

  請把我帶進你深處的心靈,

  請帶我離開這喧囂的塵世!”

  最初是降A大調,1個小節後,音符又融了降a小調的降F音和降C音,形成同主音大小調的曖昧交替,二人的歌聲交織纏綿在一起。

  當特里斯坦唱響“讓我們沉入夜的國度,永恆合一”的時候,他胸腔共鳴如地底熔岩湧動,與伊索爾德水晶般的高音形成完美的咬合對位!

  “太陽藏在我們胸中,歡悅的星光微笑著照耀我們。”

  31小節後,伊索爾德又唱響“夜晚和揭曉者動機”,然後是兩人的卡農式輪唱——

  “永遠沒有恐懼,相擁一起無名的歡愉,我們活著,只是為了愛!”

  “永遠不醒,永無恐懼,相擁一起,無名的歡愉,我們活著,只是為了愛!”

  “這種幸福,要抓住,要留住。”“這種幸福,要抓住,要留住!”

  二人輪唱完“夜晚與揭曉者”動機後,緊接著引入“愛的和平動機”——

  “無盡的永恆!”“唯一的執迷!”

  “永恆而無盡!”“溫暖而熾熱的心!”

  “愛的和平動機”又遞推引出“愛之死動機”的雛形。

  它始於一個很明朗堅定的“屬音-主音”四度上行,卻馬上呈半音化的艱難邉印�

  總體而言,它是緩慢、柔美又溫暖的,但懸於空中的悽美和危險感始終揮之不去。

  尤其是在波浪式往復推進的過程中,動機的時值被拉伸延展,“壓抑”和“釋放”不斷迴圈,前者卻越來越佔得上風!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範寧指示樂隊做出暗流湧動的震音,半音化的唱詞層層拔高,呈最初前奏曲中“慾望動機”的上行延伸之態勢!

  調性不斷朝上方半音轉調!

  觀眾被一波又一波“特里斯坦和絃”的半音化推進逼出渾身冷汗——就連不少音樂大師都覺得自己就像被巨浪捲走的溺水者,卻甘願永不浮出水面!

  “最極盡的愛之狂喜!”

  “最極盡的愛之狂喜!!”

  屬七和絃的準備......

  屬九和絃的準備......

  屬十三和絃的準備!......

  “夜之二重唱”的高潮終於到來!矛盾已經積蓄了兩個多小時,衝突似乎要解決了!馬上就要解決了!

  二人的音域都已飆升至極限,沒有哪個作曲家可以將一個“重屬-屬-主”的和聲終止式進行,足足拖延兩個多小時之久,它必須到了要解決的境地了!

  必須!必須!

  “嗡!!———”

  哪知範寧雙臂大開,全身後傾,夢魘般、災難般的“特里斯坦和絃”竟然再次從樂池中間噴湧而出!!

  冷光熄滅,舞臺亮起,世界迴歸白晝!

  “快逃命,特里斯坦!”

  這對戀人熱情的傾訴和慾望,被女僕布蘭格妮一聲驚恐的尖叫打破!

  音樂天崩地裂,驟然直下!

  馬克國王、告密者梅洛特等人,率領衛兵趕到花園!

  幽會的秘密敗露了!

  “荒蕪的白晝,這是最後一次了!

  現在,陛下,請告訴我,

  我是否對他正確地指控?

  作為給你的擔保,我是否得以留存我的頭顱?

  我已向你揭露他,在這眼前的一幕!

  你的名聲與榮譽,我已經忠實地,保護它免於這恥辱!”

  告密者梅洛特眼中閃爍著陰值墓猓龅诙蛔钺嵋粓觯簿褪堑谌龍觥皩χ拧钡氖锥涡桑�

  舞臺瞬間陷入絕對的靜默。

  長間隔的,可怕的沉默。

  “你真是這麼做了?”

  “你真是這麼想的?”

  馬克國王以弗裡吉亞調式吟誦,眼裡怒火迸發,質問特里斯坦。

  這是唱段“為何背叛?”。

  國王每個威嚴的音節,都像審判之錘敲擊靈魂!

  “看看他在這裡,這最為忠盏娜耍�

  看看他,這最為可靠的朋友!

  忠盏奈业呐笥眩瑤е顢骋獾谋撑眩讨形业膬刃模 �

  “若是特里斯坦都能背叛我,

  我難道應該指望,

  他對我那忘恩負義的做法,

  需要靠梅洛特的言語向我證明?”

  ......

  亮堂的白晝,確鑿的證據。

  被世俗不容的愛情,讓人名譽盡毀的錯誤!

  花園中的二人不得已承認自己,帶著訣別之意互相跪地。

  “我背叛了!拔劍吧,梅洛特!”特里斯坦萬念俱灰。

  “哈,叛徒!

  去復仇,陛下!

  你容忍這種恥辱?

  是誰敢用他的性命與我對抗?”

  梅洛特“唰”地亮出雪白而鋒銳的劍鞘,朝著特里斯坦猛刺而去!

  觀眾席上一片驚撥出聲!

  駭然的聲浪已經蓋過了尖叫的伊索爾德,而特里斯坦心如死灰,全然已是用死求得解脫的念頭,完全沒有回擊或格擋!

  “噗嗤——”

  下一刻,利劍洞穿了特里斯坦的身體,逼真的“血液”飛濺而出!

  第二幕,落下帷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船影與敵襲”!

  “嗚——嗚——”

  中音雙簧管在觀眾耳旁嗚咽,獨奏的“牧羊人動機”如祭奠亡靈的輓歌。

  一個短小而悽愴的序奏,進而引發更加悲涼的絃樂音流,以滑奏交織而成的複雜節奏,令人不禁聯想起瀕死者的喘息......

  第三幕,終幕暮啟!

  灰白的睡床、靜靜燃燒的煤氣燈、狹舊的室內陳列;躺在床上的騎士特里斯坦、頹然站立一旁的侍從庫文納爾、坐於邊緣臺階的戴盲鏡的牧羊老人.....

  舞臺邊緣,蕭瑟的枯樹與林場、破敗的城堡塔樓、一地瓦礫的城堡大門,等等事物依稀可見......

  原來這一幕的鏡頭,已經切換到了位於特里斯坦家鄉的布列塔尼城堡。

  淒涼的木管號角之聲,以及城堡裡眾人所著的、一身灰土的平民服飾,都能讓人隱約猜想到,那夜花園裡的禁忌之事敗露後,對於他們的命邅碚f意味著什麼。

  第一場唱段,“彌留之際”,目盲的牧羊人唱出低沉的宣敘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