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仍有幾位浪漫主義的藝術大師試圖拆解著靈感。
羅伊弓下的旋律未停,又改為半音上行,依舊帶著遊移而壓抑的氣息。
果然,第三拍,樂隊的和聲切換到了常規的屬七,大提琴的旋律也停留在了a小調的五級音E上。
可是羅伊接下來琴弓離弦。
旋律無疾而終。
“嗯?沒了?”
“對,我記得當時這個和聲進行根本就沒有解決......”
“不解決到a小調上,如何證明它是a小調?如何確認這一終止式的中心?”
此時管絃樂原版的《前奏曲》,放大了這種“繃緊卻不鬆開”的壓抑感,讓預先聽過和沒聽過的人都覺得抓心撓肺。
“B——#G——G——B!”
大提琴再度拉響序奏的動機,卻是整體上移一個小三度!
“嗡!——”
嚴峻而似電流痙攣的奇特和絃再一次升起!
樂曲似乎從第5小節就在著手轉調了,從a小調到c小調,用以準備的屬七和絃也如約而現。
但是,旋律再度無疾而終!
一片空白,根本沒有任何解決!
惴惴不安的寂靜中,大提琴又拉響序奏的動機,再次,再次往上平移!
整個《前奏曲》的調性因此變得極度模糊!色調變得極度晦暗!
“這個和絃......這個和絃......它根本無法揣測,根本無法分析,根本無法命名!”
情緒被逐漸拉緊,卻始終得不到解決。
聽眾們手指關節死死地僵住,抓握的曲目單卻鬆鬆垮垮,劇烈顫動!
不說全部的聽眾,就說懂點藝術的,半減七和絃聽起來是個什麼色彩,他們怎麼可能不爛熟於胸?
可此刻當它被樂隊一次又一次的平移奏出時,由馬萊精心改造的拜羅伊特節日劇院,直接成了一座漩渦般絕望和可怖的神秘聖殿!——下沉式樂池將管絃樂隊完全遮蔽,觀眾席的木質結構以黃金分割比例排列,聲波在空間內形成了完美到令人恐懼的共振場!!
“它是一個專有的不可言說之物,永遠無法用過往的音樂認知或經歷去解構它!”
哪怕是在座的先鋒派和新型團體們,此刻都因劇院內可怖的靈性振盪,冷汗涔涔地癱軟在座位上!
這些追求更刺激音響的叛逆者,恐怕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一部“浪漫主義晚期”作品所擊垮折服!
“恐怕,恐怕,只有將其代稱為‘特里斯坦和絃’,承認它是獨屬於這部劇作的標誌性符號,方能消解我在認知上的恐懼!......”
第一百四十一章 聲學奇蹟!
不錯,這個初次呈示時由“B-F-#D-#G”四音構成的和絃,就是在藍星上聞名於世的“特里斯坦和絃”!
又被直接稱為“瓦格納和絃”。
它的構成和邉樱此谱裱R幍睦寺髁x和聲功能,實則是一個反叛者,徹底顛覆了傳統和聲進行的規則。
範寧操縱著它,不斷在劇院中製造著焦慮與痙攣的聽覺漩渦。
卻始終不解決到那個假想的“主調性”上去,而是一而再地懸置、再而三地平移。
手中的指揮棒由表及裡,切膚入髓,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理性與剋制的表象。
在這裡,無法滿足之“愛慾”成為了最偉大的音響化概括——在“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中,凡俗生物充滿欲求,渴望行進,不斷被虛假地滿足,又總是隨之生成更難滿足的新的欲求!
永無解決。
一直到《前奏曲》終,都是如此!
雅努斯貴胄們佩戴的珠寶在黑暗中閃爍如星,而一眾藝術家們則緊握《前奏曲》樂譜,彷彿在等待一場預言降臨。
——由“特里斯坦和絃”所定下的、關於整部作品的、極其不詳的基調與預言!
第一幕,幕啟之時。
絃樂組以半音階蠕動編織出海洋的嗚咽,低音提琴持續奏響的“命邉訖C”如同深淵的召喚。
一艘航行在海浪中的巨大帆船映入觀眾眼簾。
由博洛尼亞學派層層選拔而出的女主伊索爾德扮演者,身披銀灰長袍,挺拔立於船頭!
甲板後方是帳篷式的居室,富麗堂皇,掛著壁毯,把船首至背景部分完全隔斷。旁邊有一狹窄樓梯通往船艙,裡側臥榻依稀可見。女僕布朗甘妮揭開掛毯,向站在舞臺最前方的伊索爾德張望。
處於黑暗包裹之下的觀眾,被這舞臺上的佈景所擊中後,一瞬間就產生了難以呼吸的心悸反應!
以往那些歌劇的演出,無非就是一塊背景板,加上一些道具,讓人可以“腦補”出劇情所描繪的場景罷了......
而眼前的手筆......
他們之前就從未見過如此宏大又細膩的舞美佈景!
身臨其境,恍若隔世!
一段時長約一分鐘的“年輕水手們的歌聲”,引出了女主角伊索爾德的首篇詠歎調——
“雙眼迷離,望著西方。我們的船,航向東方;
清爽的微風,載我們回到故土,我的愛爾蘭女孩,你在哪裡駐足?
是你那深沉的嘆息,正把我們的風帆吹拂?
吹吧,吹吧,你這微風!悲啊,悲啊,我的孩童!......”
伊索爾德張開雙臂,歌聲在樂隊綿密的織體中穿行,聲線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悲慼激昂。
第一次,瓦格納標誌性的“無終旋律”在觀眾心目中植入了深刻的印象:音樂沒有明顯的段落劃分,而是如同海浪般連綿不絕!
被範寧稱為“神秘深淵”的樂池中,樂器按音量排序,最響的在底部,最輕的在頂部。這樣的設計讓樂團的聲音不會輕易蓋過舞臺上的歌手,兩者更好地融合後,再傳向觀眾席。
“他在重構聲學空間!”
十多位音樂或建築學院的教授,以及神學院的作曲家們,抓著防護圍欄心中嘶吼。
比如某一刻,小提琴聲部似乎來自東側穹頂,圓號轟鳴又自西廊柱共振腔傳出,而女武神般的女高音詠歎調,竟是像從觀眾席下方湧出來的!
關鍵它們最後又皆是殊途同歸地到了自己耳朵!......
“很好,與設想完全一致。”
導演馬萊則是坐於前排席位一角,靜靜感受著這座劇院改造後獨一無二的聲學效果。
又看著自己親手打造的舞臺燈光,隨著音樂的起伏明暗變幻,完美地投射出了主人公內心的激烈波瀾。
“......光線、空間、人體、情緒結合起來,形成統一的、同步的思維!而其中,光是主要元素!你必須嘗試將文字、音樂以及邉釉亟y一到更神秘、更具隱喻性的光線上!......哦,為了防止樂池內的照明燈光影響到舞臺與觀眾席,我建議你在這個上邊安裝一個弧形遮擋屏,到時候樂隊的音樂也可以透過這個屏反射到舞臺上......”
馬萊的腦海中浮現起範寧曾經作出的一二指摘。
既有大方向的,也有具體的細節。
他一時間對自己這位老闆的欽佩之情無以復加!
樂劇第一幕所講的,是發生在“康納爾”和“愛爾蘭”兩個國家間的故事——來自康納爾的青年騎士特里斯坦,深受其叔父馬克國王的信任,派他作為求婚使者,迎娶護送愛爾蘭公主伊索爾德返航。
所以剛才帷幕揭開後,畫面就是從女主站在船上開始的。
在年輕水手的歌聲中,伊索爾德與女僕布朗甘妮的對話,表達了她離鄉遠航的憂鬱心情。
為觀眾匯入基本的場景後,第一幕的第二場隨即勾起了大家的疑惑。
——伊索爾德看見在甲板遠處指揮航行的騎士特里斯坦,不知為何,臉上浮現出了“舊情新怨湧上心頭”的複雜表情。
難道這位即將遠嫁的愛爾蘭公主,和這位出身尊貴的護送騎士,之前就互相認識?
甚至發生過什麼糾葛?
“為我註定,被我逝去!......高貴而威武,果敢但怯弱!......該死的腦袋,該死的心靈!......”伊索爾德恨聲而唱,又轉而看向自己忠實的女僕,“你怎麼看待那個傢伙?”
“您是說誰?”布朗甘妮回應以溫潤醇厚的女中音。
“那裡的那個英雄!”
伊索爾德託舉手臂唱道。
“他一直躲閃著我的眼神,雙眼垂下,充滿羞愧與畏懼......當困難與挫折降臨,只知逃避的那傢伙!”
女僕布朗甘妮的眼裡似乎有苦笑。
“你覺得我唱得很險惡嗎?”伊索爾德的旋律向上轉調拔升。
“你自己去問他!那個自由的人!問他敢不敢靠近我!
代表榮譽的致意與禮節,竟被這個膽小的英雄忘記了,
只是為了躲避她的眼神,這就是蓋世無雙的英雄!
哦,他完全知道是怎麼回事!
去告訴那個傲慢的傢伙,他家女主人的號令!”
女僕布朗甘妮聽罷,躬下身子唱道:“我是不是應該請他來問候您?”
女主憤怒地指向遠方,示意僕人加快腳步:“讓我的命令教會他,對我心存畏懼,我,伊索爾德!”
幾乎同時,甲板前端,侍從庫文納爾充滿警戒意味的男中音,從急促的樂隊行進中爆發出來,緊湊到密不透風的樂隊與人聲,讓聽眾們呼吸急促——
“注意,特里斯坦!”
“來了個伊索爾德的使者!”
“什麼,來自我的公主?”驚愕的男高音響起。
同樣是博洛尼亞學派精挑細選出來的男主角,特里斯坦的扮演者終於也正式登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共飲魔藥”!
“她服從而又忠實的女僕,想向我轉達什麼旨意?”亮相舞臺的男主特里斯坦面容英俊,身穿魁梧鎧甲,手持符文巨劍,臉龐正直而剛毅。
“我的特里斯坦先生!去見到你,是我主人的願望!”布朗甘妮躬身而唱。
“如果她疲倦於漫長的旅途,已經快到終點!在太陽落山前,我們就能靠岸!”
“不,騎士先生,你聽清楚了!這位女士需要你的效勞!去到她那裡,她正等著你!”
“在這裡,我所站的地方,即是忠實地為她服務!”
“......”
雙方開展了一番“極限拉扯”,女僕布朗甘妮使出渾身解數,卻就是請不動特里斯坦下去覲見伊索爾德。
這兩人什麼情況?......
懸念將觀眾們吊了一陣子後,終於在第一幕第三場“伊索爾德的敘事曲”中揭曉。
當然,這篇宣敘調仍舊一開始吊起了觀眾胃口,因為有個奇怪的副標題,叫“坦特里斯”。
女主回憶起兩人初見的情景。
原來她曾在兩國交戰中救獲了重傷的“坦特里斯”,兩人在療愈和相處中日漸生情。
可有一日,她無意發現這個男人的佩劍一處缺口,與曾經自己未婚夫的頭部致命傷口形狀完全吻合!
“坦特里斯”,其實真名應為“特里斯坦”,是自己的仇人!
伊索爾德曾想殺死特里斯坦,為未婚夫報仇。
但情感暫時戰勝了理智,她用家族秘術治好了特里斯坦,將他放了回去。
哪知造化弄人,如今特里斯坦竟然成為了求婚使者,又為他叔父馬克國王到愛爾蘭迎娶自己!!
昔日交戰,現今聯姻,這對於國與國之間稀鬆平常,政治只有永恆的利益,但是對於一個個揹負仇恨與血淚的具體的人而言......
伊索爾德失望、痛苦,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把那小箱子給我拿來,致命的毒劑,即是解毒的藥!”
在第四場,伊索爾德對女僕布朗甘妮發出了絕望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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