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79章

作者:膽小橙

  不僅僅是主題的倒影那麼簡單。

  而是......通篇互為倒影!

  沒錯,兩組,互為倒影,也就是說,兩條對位曲實際上各自有兩條,一共實際上,是四條!

  比如對位法12,是以d小調III級音為軸而進行“映象反射”的兩條四聲部賦格曲。

  它們是如此清晰可見,哪怕是不認識五線譜的人,只要拿到曲目,把同一頁數同一位置的譜子拿在一起,稍微仔細觀看對比,都一目瞭然地看出,那些“蝌蚪”的走向是完全互為映象關係的。

  由於是嚴格的倒影轉位,兩首賦格在結構上完全相同,唯一的區別是在調性上。

  “原型”部分的呈示部,守調答題是主調d小調轉屬調a小調,而“倒影部分”主屬對置後,轉到了下屬調g小調上。展開部的“原型”主題則是從g小調和bB大調兩次進入,而“倒影”部分被轉換成了屬方向的a小調和F大調......

  這幾乎是將“自我”與“他我”,將“表象”與“意志”的神秘主義思想,給用神學的語言徹底揭示無疑!

第一百二十九章 無終(下)

  範寧所展示的對位法13,同樣是一組映象賦格,看似只有三個聲部,比上一首少了一個,但技法實際上更為複雜。

  八度二重對位,使得轉位之後,聲部的位置呈現了還原的效果,AB兩個聲部在映象對映後,卻仍保持A上B下的聲部位置關係。

  而且在“正向”部分中,主題的原型和倒影已經交替出現,而“倒影”部分中正好顛倒過來。

  拗口一點說的話,“正向”部分的所有主題進入都是原型的,而“倒影”部分則全部都是倒影形式,從而呈現出了倒影中有倒影的效果!

  這樣神乎其神的復調技法,根本是世間無人能夠評判的!

  討論組的這些“考察團”成員中,有部分性情稍微正直一點的,已經有點想辭掉這份任命的念頭了。

  有什麼意思?無非是在那些庸碌一點的藝術家面前,展示自己的優越感和生殺大權罷了。

  真正站在藝術史浪潮前端的現代藝術,或許自己離理解都還差得遠!

  在無數人的各懷心思中,範寧指尖下《賦格的藝術》的終曲,亦是整個佈道公演的終曲,終於來到了!

  從對位法的編號來說,它是第14。

  但考慮到之前還有4條卡農曲的存在,還有1部映象古鋼琴賦格、2條映象對位法的翻倍條數,實際上它的順序位置,比《二十聖嬰默想》的條數更多一點。

  第22條。

  範寧左手落鍵,奏響了凝重、深沉、純粹,近乎於中古早期時代格列高利聖詠般的第一主題。

  它幾乎以全音符和二分音符構成,似以緩慢的語調訴說著偉大靈性的憧憬。

  聽起來它應該是全新的素材,人們對此並不太熟悉,但這不妨礙它的偉大,因為它天然就具備一種啟示,讓靈性最為駑鈍之人都能察覺的啟示——這首賦格曲會是一切,是所有復調音樂的開端與終結!

  就似神性最初的創世之歌,使萬物秩序井然,嘈雜混亂遁形無蹤!

  這種悲憫的緩慢流淌氣氛,一直持續到第114小節,賦格的第一主題初步探討完畢,然後女中音聲部開始進入了另一條以八分音符流動的旋律。

  第二主題出現了。

  果然,這第22條終曲,仍然是一首“多重賦格”的形式!

  第二主題相對於第一主題的凝重遲緩,多了更多熱忱與壯烈的流動情緒。

  也是全新的素材。

  只是,範寧並未像之前那樣,為聽眾展示副呈示部的結構,在手下四個聲部都呈示過第二主題,並於高聲部又進行了一次補充後,音樂進入了第二展開部。

  第156-193小節,第一主題和第二主題,初次結合在了一起,形成二重對位!

  凝重與熱忱、深沉與壯烈,它們做了三次結合,並以三個間插段作過渡。

  如同界源之始的創世過程一般?音樂從空間到時間均由疏到密,逐漸生長,抵達頂點,期間高潮迭起,令聽眾無不潸然淚下,像極了教眾不斷呼喊著他們所信奉的新的聖名!

  至此,其實這部終曲的結構,已然十分龐大而恢宏了!

  但接下來,只是一個終止式的短暫安靜瞬間。

  鏡頭似乎一瞬間拉遠拉出了,使人得見了某座高聳入雲、宏偉壯麗的古老大教堂全貌。

  陽光穿透那些瑰麗的彩色玻璃窗,製造出了令人心醉神迷的瞬間!

  “B(降xi)——A(la)——C(do)——H(還原xi)——”

  範寧又奏出了一個嶄新的第三主題!

  也就是巴赫“BACH”的簽名主題!它從第193小節的男高聲部進入,並立即和女低的答題作密接和應的進行......

  信眾發現這仍是一個之前不熟悉的全新素材。

  相比於前兩個主題的性格,由於其帶有較多的半音進行,它以飄渺、神秘、和近乎冥想超脫的氣質,塑造了這一段音樂的基調。

  “BACH......這是聖塞巴斯蒂安的簽名式揭示麼?”

  啟示遞進到了這一步。

  所以,這個終曲至少是一個“三重賦格”?

  “嗯......不對......不對......”

  “在音樂史上,三重賦格已經是極其嚴格而罕見的壯麗結構,對我等追隨者來說是難以企及的,但拉瓦錫師傅之前已經展示過幾條三重賦格的正規化了......”

  “不對!塞巴斯蒂安的‘神之主題’呢?”

  很多音樂家們聽到這裡,內心似乎帶上了一絲激動的預感!

  “‘神之主題’目前是還沒有出現的!......”

  “難道說......”

  靈感更高的藝術家們紛紛握緊拳頭。

  “這第22條終曲......”

  “是一首超越了凡俗生物靈性極限,甚至是超越了‘穹頂之門’崇高性的......四重賦格?”

  “四聲部四重賦格!?”

  類似雅寧各十九世這樣的極高靈感者,下意識在內心聽覺之中,先是預演了一下第一“悲憫主題”、第二“熱忱主題”、第三“BACH簽名主題”同時對位的音響效果。

  好像是和諧的。

  那如果是“悲憫主題”、“熱忱主題”、“BACH簽名主題”其上,再疊加一個最初的“神之主題”,作為第四主題呢?

  節奏的移位關係在腦海中略作調整。

  好像依然是和諧的!

  “這個壯舉一旦實現......”

  “它快要實現了!”

  神秘冥想性質的第三主題,也就是“BACH簽名主題”,在範寧指尖之下,以二聲部密接和應的方式逐漸呈現了8次。

  於是樂曲的第三呈示部也結束了。

  聽眾們所以為的激動人心的重要一環,出現在了第233小節。

  前三個主題果然同時對位在了一起!

  某種隱匿的神性的寶藏,就這樣被莊嚴的地揭露了出來!

  這是第三展開部!

  這座宏偉的精神殿堂正在趨於完滿!

  某種即將參與到神性的發現、真知的顯揚、與崇高道德的閉環成就交相輝映的預感,已經佔據了教眾們的全部身心!

  “嘀嗒嘀嗒噠噠噠噠

  忽然,音符由密變疏。

  八個單音符的孤寂流動,然後範寧的雙手就這麼突兀地從鍵盤上移開了。

  音樂戛然而止!

  在第238小節,那些神聖而崇高的對位旋律戛然而止!

  “什麼情況?”

  “為什麼演奏突然中斷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悽愴感,將聽眾們的預期狠狠地擊碎!

  “難道是演奏的失誤?”很多人竟然忍不住直接從場上站了起來,往聖禮臺上張望而去,“......不可能!拉瓦錫師傅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啟示告訴我,在第三展開部結束後,‘神之主題’就要再次與我們重逢,與之前悲憫的、熱忱的、還有簽名式神秘主義的三個主題交相輝映,形成一首曠絕古今、直指穹蒼的‘四聲部四重賦格’!為什麼拉瓦錫師傅突然中止了演奏!!!......”

  “不可能,可能真的只是失誤!我竟然想祈端皇莻失誤!”

  就連教宗都忍不住站起身子,口中喃喃自語。

  拉絮斯也驚疑不定地打量著身邊人的神色。

  可是,令在場所有人震驚的是,下一刻,拉瓦錫師傅竟然從鋼琴前站立了起來。

  就像往常公演結束一樣地,他扶住鋼琴,向聽眾鞠躬行禮了!

  “我的佈道就在此作結。”

  “我須切切實實,原原本本的告訴你們,告訴你們這些盤桓雲集的見證者......”

  “聖塞巴斯蒂安的第22條終曲,是一首未完成的賦格。”

第一百三十章 論及預言

  廣場上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整座聖城似乎都停止了一切或宏大的、或微末的發聲。

  這部《賦格的藝術》走到終曲之時,眼見“神之主題”即將再現,抵達由“四重賦格”構造而出的神學巔峰之時......戛然而止的悲慟,就像毫無預兆的不詳的閃電劈開夜空,讓似天穹的教堂、似教堂的天穹隨之破裂!

  也讓盤桓雲集的見證者們,看見了這一生從未見過的最深邃的裂縫、最神秘的破碎、最難解的滅絕!

  空虛!失落!

  深入骨髓的空虛,令人發狂的失落!無可流連的空虛,無所歸著的失落!

  好像......接受這座神學教堂的突兀斷裂和龐大空虛,就成了信仰與朝聖的唯一目的!就連所有那些忙碌的、瑣碎的、庸碌的成分,都被迫裹挾而去,組成了空虛全體的一部分!

  “第22條......”

  “第22條終曲......”

  “未完成賦格?......”

  聽眾們在喃喃自語。

  難道這就是聖塞巴斯蒂安的神名,所謂“無終賦格”意義的揭示?......

  可是,為什麼呢?

  這樣的事實到底是“應然”,還是“實然”?

  聽眾們都望著沉默站立在臺前的拉瓦錫神父,他剛才鞠了躬,做了這一宣示,然後亦這樣如此凝然、平靜地看著大家。

  失落情緒之餘,亦有某些高深的推論,似乎被高靈感者往前遞進了幾分。

  通常來說,一部藝術作品只有完整呈現,才能完成它的神秘學閉環,完全揭示它的創作者埋藏在其中的真理......按照這個標準,《賦格的藝術》目前的形式自然是不完整的,但是,但是......

  能簡單地說《賦格的藝術》沒有完成神秘學閉環麼?

  如果沒有,那為什麼初代沐光明者聖塞巴斯蒂安,能藉此穿越“穹頂之門”?

  一首未完成的音樂就能穿越“穹頂之門”?

  那又為什麼,就......不能再更進一步,將其完成呢!?

  “未完成的第22條,到底意味著什麼?”祭壇之上,範寧垂立的雙手,指頭關節也稍微用力了幾分。

  他這個親自演繹者,何嘗不是感到巨大的缺憾與空虛。

  “難道這是一種‘代價’?”

  “或者,是一個‘限制’?又或者,是一種‘顧慮’?”

  “‘格’很重要,可能的話,去提升‘格’......”這句是文森特的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