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30章

作者:膽小橙

  “我也沒想到,自己晉升邃曉三重後竟然能照到這些裝置,哼,恐怕在整棟特納藝術廳裡,這樣的玩意兒還不在少數吧!......不過至少這間套間現在是乾乾淨淨了,謹慎起見,希蘭,你還是把你的被子先搬回來,依舊在裡面的起居室就寢吧,正好房間裡的其他居家物品還沒全清走......”

  “好。”希蘭沒有表示異議,“那你睡哪?”

  範寧指了指辦公室的靠牆沙發。

  在希蘭暫時出門後,範寧又沉吟了一番,緩步走到陽臺上,望向面前一大片帶著彩色夜燈的花園,以及對面同屬於特納藝術廳的漆黑建築。

  “特巡廳?......呵呵......”

  他深吸一口氣,右腿墊後一步,微微屈膝,又一次做了個拉弓的動作。

  對準的方向,是自家特納藝術廳的正中間位置的夜空。

  靈感瞬間燃燒三成,然後是四成、五成、六成......只見那支“旋火之箭”越凝越亮、越凝越長,逐漸超越了範寧雙拳間的距離,成了一根長達兩米的光質“標槍”,將整個夜晚的內部園林都照得亮堂堂起來!

  如果這支“旋火之箭”就此射出爆開的話......

  但就在下一刻,範寧眼神閃爍思索間,卻又忽然改變了注意。

  他沒有選擇將“旋火之箭”放出,而是一點一滴地將其收縮、熄滅了回去。

  身後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範寧轉過身去,看見希蘭一手摟著毯子進了門,並側身輕輕將門頂關。

  只是她騰出的另一隻手,卻拿著一個開啟的照片盒子,眼神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和思索之中。

  “怎麼了?”範寧隱隱感到事情蹊蹺,幫她把睡毯接了過來,扭開起居室的門把手,扔到床上,目光盯住那個照片盒子,他其實對這個木盒的紋路和裝飾是有一點印象的,“......你怎麼把安東老師的照片盒拿到這裡來了?”

  他的手指碰到木盒,希蘭自然鬆開。

  “我的姐姐,她好像不是這樣子的......嗯,也許是時間太久了吧,我對她生前的音容笑貌,真的是有些陌生了......”

  “什麼意思?”

  木盒中放著的,是希蘭已經故去的幾位家人的相片,希蘭在懷念時常常拿出翻看回憶。

  範寧一張一張地揭過,先是熟悉的那張安東老師的黑白遺像,然後是不那麼熟悉的希蘭母親的生時相片,再然後是希蘭同樣故去的姐姐。

  這張黑白相片......

  希蘭之前確實有一個姐姐,這是範寧在第一次造訪“啄木鳥事務諮詢所”時,從維亞德林爵士那裡獲悉的,她是指引學派駐烏夫蘭塞爾分會的文職人員,如果還在世的話,比自己年紀還要大兩三歲,維亞德林是她的鋼琴啟蒙老師。

  大約是十六七歲時,她在學校被捲入了一起神秘事件,其始作俑者與範寧之後遭遇的那次一樣都是愉悅傾聽會的密教徒,維亞德林救下了她,她是當時事件的唯一倖存者,但後來,她還是“迷失”了。

  今晚是範寧第一次見希蘭姐姐的照片,這是一張上半身的近景照,照片中的女孩子掛著耳飾,剪著短髮,側頭微笑,依稀可見背後教堂式的拱廊虛景。

  她的相貌很美,不輸希蘭,或許吧。

  畢竟無論是臉型的輪廓線條,還是五官的精緻程度都很符合範寧的審美,但也許是畫質過於模糊的緣由,就是很難在認知中將它們拼接為一體,很難做出整體性決定性的評價。範寧很容易地記住了她的髮型、她的眼眸、她的下巴與嘴唇的弧度,但閉上眼睛,就是無法將整張臉蛋在自己腦海裡還原出來。

  這種情況,在自己的認知裡,究竟和之前遇到的什麼人物接近?

  原本剛剛引匯出“旋火之箭”又收回的決定,就耗盡了範寧的絕大部分靈感,此刻一搜羅記憶,他頓時就覺得頭顱一陣鈍痛,有幾根腦血管突突地跳了起來。

  原本黑白色調的照片,那些秀氣的短髮,在煤氣燈照射下,不知怎麼就隱隱浮現出了幾分微紅來......

  “緋紅兒小姐!?”

  範寧一說出口,他立馬腦海裡就閃過了種種畫面,從自己接觸《痛苦的房間》,到折返路徑篡改至南國後的種種遭遇......

  他實在感到這過於荒誕,儘管這位愉悅傾聽會教主、“紅池”的執序者追殺過自己多次,甚至試圖入侵過啟明教堂的夢境,但是最後的麻煩都在“裂解場”中解決了不是麼?

  即便自己判斷有誤,麻煩沒有徹底解決,那也應該和眼下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不是麼?

  “不,不可能的,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希蘭迷惘之色更濃,情緒中甚至有了一種因未知事物侵染而造成的恐懼,勉強笑了笑道,“......至少應該確定的是,這張相片同我往常看它時相比,是沒什麼變化的。我對曾經朝夕相處的姐姐的相貌自然有印象,要說陌生,也不可能是完全陌生,主要還是時間久了,加之相片模糊,煤氣燈光也不是很亮的緣由吧。更重要的是,我的姐姐,她叫'rita',麗塔·科納爾,而‘緋紅兒小姐’,是瓊曾經的姐姐啊,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第三十七章 關於鑰匙的日誌

  希蘭在敘述中使用了大量不確定的語氣詞,儘管她是希望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範寧感受到了和之前一些違和細節中透露出來的相同的詭異氣息,歸途列車上的詭異夢境、“作曲小屋”內部發生變化的陳列、接連沒有去成的伊格士舊居、活過來了的1號鑰匙......無獨有偶,在羅伊的赫莫薩姑媽畸變身亡,身份卻逐漸和此前的“西爾維婭”開始重疊時,羅伊也有同樣的感受。

  範寧覺得某些記憶中的認知正在扭曲變形,被塗抹上了原本與其“應然”不符的色彩“濾鏡”。

  或者說,他覺得歷史正在腐爛變質。

  而且,這一程序,自從自己接觸失常區以後,被大大地加速了,甚至影響到了異常地帶之外的普通塵世。

  “失常區......F先生......斯克里亞賓......天啟秘境......神降學會......”

  “B-105......燈塔......啟明教堂......聖塞巴斯蒂安......”

  “那些啟示,聖塞巴斯蒂安所留下的,‘父親’位格的巴赫所留下的,關於‘神之主題’與‘三位一體’啟示......”

  對這些違和事件的混亂感受是一方面,但範寧在B-105的燈塔中收穫的啟示,今夜的的確確在升格“新月”之後徹底滌清了,他索性在陽臺上蹲了下去,面對栽種多肉植物的一方湝沙坑,就直接伸出食指,在沙礫中寫劃了起來。

  「不墜之火」「無終賦格」「舊日」

  希蘭發現範寧寫出的是這三位見證之主的神名。

  在範寧書寫的同時,周邊事物開始發生過梭子般的轉換,沙礫中的潦草字跡變為了木製禮臺上的淡金色字型,他已經帶著希蘭入夢啟明教堂。

  而隨著他的入夢,那些長條桌椅腳下散落的紙頁,就像龍捲風一樣的捲了起來,前些日子因為梳理混亂記憶而在禮臺上留下的滿篇字痕,包括他剛剛寫下的三個神名,也全部化成了金色齏粉。

  漫天紙頁和金色顆粒飛舞匯聚,最後,在廊道邊兩側形成了一冊冊古樸的書籍教冊。

  ......

  範寧在這一刻明確,「不墜之火」「無終賦格」「舊日」,就是神聖驕陽教會在秘史中記載的三位一體!

  界源神“不墜之火”為聖父,質源神“無終賦格”為聖子,器源神“舊日”為聖靈,同具位格、同享尊榮之時,即為三位一體!

  這就是之前的失常區調查行動中,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給予他的,關於親見輝光的“大功業”的啟示!

  目前,範寧覺得自己是有很強意願,去遵循巴赫的這條指示實現“大功業”的。

  一方面神降學會的活動、F先生的怪言怪語、何蒙、岡以及自己父親的不明下落......都讓他內心感到不安,另一方面,他實在需要找到一種更快速的助力去正面對抗特巡廳、對抗波格萊裡奇!也許自己的實力提升速度已經夠快了,但面對如此專制霸道又強大的當局,還遠遠不夠!

  可是,關於三位一體,很多疑惑仍然縈繞範寧心頭。

  看起來,“舊日”殘骸已在自己手中,其汙染也用“神之主題”暫時壓制住了;

  “不墜之火”始終懸掛高空,位於界源神之首;

  “無終賦格”,即質源神巴赫,祂在飛昇之後的狀態是好是壞,倒是不好判斷,畢竟其事蹟在神聖驕陽教會里太過於隱秘了,可能有什麼隱情,但至少巴赫應該暫時沒有隕落,仍然位於居屋,範寧向祂祈求無形之力,還是有一定回應的。

  所以,應該是“齊”的啊?

  為什麼沒有即刻實現呢?

  “問題可能處在‘舊日’上,器源神後來都瘋了,‘舊日’現在仍是殘骸,已經從穹頂之上跌落......要怎麼才能讓‘舊日’恢復居屋之席位?難道是,繼續執行穿越之初‘再現藍星音樂’的指示?我再現得還不夠,還要繼續再現?......”

  “抑或是,三位一體的實現還需要等某個時機?某個節點?或者藉助某個特殊儀式?......對了,還有‘時序之鑰’的問題——因為無論是‘原旨派’的三位一體說,還是‘祛魅派’的時序合歸說,都只是對‘三稜鏡’的一種解讀角度,很可能兩者是要同時實現的......創造三位一體的條件,和集齊三把時序之鑰,需要同時滿足?......”

  範寧又回想起剛才在墓園裡的詭異一幕。

  “時序之鑰......對了......”

  範寧往廊道上的那排“藏書”走去。

  這些“藏書”實際上是今晚範寧升格“新月”後,將失常區調查期間的混亂記憶梳理出來的結果。

  除了經歷的種種事件記憶、以及“神之主題”和“三位一體”啟示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他對於文森特或範辰巽的工作日誌記憶。

  “關於鑰匙的日誌......”

  範寧伸手探向其中一排。

  印象中的確有一篇日誌,是關於“鑰匙”的,表述過於抽象,他以前看得雲裡霧裡,因為先入為主的認為其指的是穿越門扉用的“金鑰”。

  現在來看,“鑰匙”一詞可能指的是,“時序之鑰”這種特殊物質。

  那麼讀起來還是有些頭緒的——

  「鑰匙不能被持有,也無法被使用。鑰匙和靈性一樣,並不具備現實性,但至少靈性可以被儲存在身體裡。我認為,這導致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也就是理論上說,想要“奪得”一把鑰匙——姑且還是用“奪得”這個詞表示我們的目的——其實和我們常規所想的“高門檻”很不一樣。僅僅只是理論上,這並不一定需要經歷隱秘的尋寶、激烈的爭奪、或是升得更高的戲劇性過程,而是需要一段天才的綺思,一次震撼的宣示,或依託一件創造或揭示真理的傑作,就好像歷史上那些數學家對某些定理的巧妙證明一樣......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那些見證之主也不一定能奪得鑰匙,為什麼特巡廳四處尋找也沒找到任何一把鑰匙的下落,為什麼我的合作人對於篡奪那位危險分子的鑰匙持如此謹慎的態度,即使是他們也無法穩定地保留鑰匙......我也曾親手觸控過其中的一把,當時倒沒覺得這種物質有這麼特殊。」

  這篇日誌讓範寧產生了發散性的聯想。

  難道說,巴赫的BWV1080號作品《賦格的藝術》,即自己所獲得的“神之主題”,它本身就成為了0號鑰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種指代物?

第三十八章 花葉

  如此,方能解釋為什麼0號鑰匙現在掛在了範寧脖子上。

  正所謂神聖驕陽教會的那句提示,“揭示於外、塵封於內”。

  順勢聯想,那1號鑰匙的變故是?......

  難道也是和什麼作品有關嗎?

  “嘩啦——“

  既然開啟了“書冊”,範寧就又順手翻到了下一頁。

  「這個地方是個廢棄的濟貧醫院......改建成一棟美術館是個掩人耳目的好主意,下面的東西可能需要至少十四年以上的時間慢慢處理,具體快慢取決於我收集特殊顏料的進展......

  只有在七年一度的失常區週期性漲落期間,才能從世界表皮的發高燒處收集到一些溢位的濫彩閃光,順利的話,都需要至少兩屆豐收藝術節的時間,來模仿、還原“畫中之泉”的“格”......

  其實,這不是最優選擇,但若還不著手準備,之後會更被動,只能一邊收集顏料,一邊看還有沒有其他的“格”可供利用。

  否則,等“舊日”徹底迴歸居屋的時候,控制主動權的到底是範寧這個僅僅執行指令的身外人,還是那個藝術造詣本身就是“舊日”一部分的危險分子,就難說了!......三位一體?呵呵,你們之間的紛爭,想把我也拖下水,真以為我是傻子嗎......」

  果然......範寧之前的猜測終於得到了印證。

  文森特當初為什麼選擇買下濟貧院舊址的土地來建設特納美術館,就是因為,他發現了地下埋著“畫中之泉”的殘骸!

  按照鍊金術士奧克岡對晉升質源神的設想(當然,這一設想恐怕是有問題的),凡俗生物想成為見證之主需要滿足三個條件:掌握一份完整的“真知”或“普累若麻”,擁有第七高度的“格”,成功穿過一次“穹頂之門”。

  這三個條件每個都是極為苛刻,比如拿第二點來說,縱觀古今的藝術家,能夠到第六高度“掌炬者”的都沒幾個人,奧克岡也不認為自己某一天能到第七高度,於是想的辦法就是:模仿合適目標物件的造詣、特性、成就或壯舉,混淆秘史的判斷視線,讓自己和目標物件在世人眼中分辨不出區別。

  文森特當時也想模仿“畫中之泉”殘骸,採取的好像也是類似的思路。

  他利用失常區每七年一次漲落的週期,也就是豐收藝術節的時間,出門去儘可能蒐集一些從失常區溢位的特殊顏料,想逐步完成七幅神秘畫作。

  不過進度不達預期,直到他意外失蹤時也才完成五幅,後來是範寧藉著《痛苦的房間》和《綠色的夜晚》才勉強拼湊完整,這又是意料之外的兇險過程了。

  而且湊齊後,範寧是一通胡亂操作,不知道怎麼收容了“畫中之泉”殘骸,至於到底怎麼去讓“自己和物件在世人眼中分辨不出區別”,這範寧是不清楚的,也沒有過這種想法,誰知道是個什麼結果。

  文森特不是在日誌裡說,這個辦法不是最優解麼?

  對了,他是要幹什麼來著......

  他也不是為了成什麼質源神啊,那只是奧克岡的慾望......

  範寧忍不住又把最後那段話讀了幾遍。

  “舊日”是神聖驕陽教會的三位一體裡的“聖靈”,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一位見證之主,難道,對神降學會來說也不可或缺嗎?

  ——若“舊日”徹底迴歸,很有可能自己這個“執行指令的局外人”控制不了,會被危險分子也就是F先生控制?

  範寧心底一驚,聯想起F先生的手段,尤其是前世斯克里亞賓的生平背景,原本七八分的小心警惕,這一下足足提到了十分。

  難怪,難怪,當初在怪異美術館內,這個人居然要把“舊日”搜出後,又拱手還給自己!

  早就存了讓自己拿去做嫁衣的陰郑�

  自己已經拿得“神之主題”,連殘骸汙染都壓制住了,這樣,到時候都有可能失去控制嗎?

  如果失控,結果是什麼?

  而且,文森特竟然好像提前就知道,自己會遵循某種指示讓“舊日”逐步迴歸。

  這不就是自己一直在做的“再現藍星音樂”麼!?

  範寧感覺這其中的水越來越深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就連對待合作人聖塞巴斯蒂安,文森特的態度也不全是一邊倒的!倒是更傾向於交易、算計和選擇性的兌現......

  比如,就說這個“再現音樂”!好像前期自己的這種做法,在文森特眼中都只算是一種“權宜之計”!他提前就已經在準備應對這件事情後期可能帶來的危險後果!......

  遑論“三位一體”這種級別的“大功業”,應該沒有自己之前想的那麼簡單啊......

  “卡洛恩,你看那裡——”希蘭靜靜站在一旁,原本也不願打擾範寧閱讀和思索,但卻突然看到了引起她好奇的東西,“那邊......最角落的那扇彩色窗子,怎麼好像......破了?”

  範寧聞言終於放下了書冊。

  “破了有一陣子了,現在,我想重新過去看看。”

  他徑直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