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29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起身,一個踏步,上前半米。

  希蘭跟著起身,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墓碑上方,安東教授半身銅塑的脖頸之上。

  上面繞著一條項鍊,銀質的項鍊。

  其上掛著的是發黑小鑰匙,一面刻有類似長矛狀的粗糙浮雕。

  這突發的、熟悉的又詭異的情景,以及之前自己扮演拉瓦錫時,在神聖驕陽教會聖者那裡獲悉的危險情報,讓範寧忽然手臂有些顫抖。

  他伸手將鑰匙翻了個邊。

  另一面有一個豎狀的小凸起,是阿拉伯數字1。

第三十四章 0號

  “砰。”

  面對眼前詭異景象的範寧,第一反應是用幾乎猛烈拍擊的方式,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與之同時,那條曾經隨身佩戴的物件,也被他從夢境中的那個放置位點,瞬間提取回了醒時世界。

  ——硬物的回應感告訴他,項鍊,以及項鍊上的美術館鑰匙,都還在。

  沒錯,現在的鑰匙在通常情況都是被範寧丟在啟明教堂的,在他之前與神聖驕陽教會的無名聖者進行高處密談後。

  儘管前一段時間因為“舊日”汙染,自己不敢再入夢啟明教堂,但還是丟了進去。尤其是調查失常區的期間。

  畢竟是和“蛇”有關的1號時序之鑰,拿在手上怕生什麼變故,自己在南國所遭的那幾道瞬息降臨的不明危險,包括最後時刻的“謝肉祭”,都是因為暗處有人在覬覦這把鑰匙。

  總之現在,它還在。

  所以應該是不存在剛剛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它挪到墓碑上的這種情況?

  其實,墓碑上的那條,到底是剛剛掛上去的,還是已經掛了很久,只是剛剛才鬼使神差地發現......範寧也拿不準了。

  他腦海裡閃過某些荒誕的念頭,幾根手指緩緩躍過衣襟,將胸前佩戴之物拽了出來。

  項鍊沒有什麼變化,鑰匙的外形也沒有什麼變化,但當範寧看清了鑰匙正面的圖案時——

  長矛狀的符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鐘錶的符號!

  他的眼神驟然凝滯,將其顫抖著翻轉過來。

  一個橢形小圓圈。

  阿拉伯數字“0”!

  “不可能!!!”範寧低撥出聲。

  這把鑰匙自特納美術館從文森特手中開業起便配存,文森特失蹤後由一直由範寧佩戴,五年了,每一處細節的記憶都紮根於他的腦海,它的正面一直是一根長矛浮雕,背面一直是一道凸起的小豎線,肯定不會有錯的!

  “卡洛恩,事情不嚴重吧?會不會是什麼通曉內幕之人的惡作劇?

  希蘭飛快地將墓園四周打量了一圈。

  她覺得掛在眼前塑像上的......可能是個複製品?

  或者......範寧自己手中這個被什麼人“調包”了?

  “我知道它不是尋常物件,當時變故發生後,在學習琴房裡面,你借我戴過片刻,配合一首鋼琴小曲就頃刻消除了‘神秘和絃’的輕度汙染......那時你好像還不是有知者,你很早就發現並利用過它的神秘特性?”

  範寧搖了搖頭:“它原先只是特納美術館的大門鑰匙,我也是從那天琴房裡開始,才發現它是一件奇物,這又與當時初步啟用了‘舊日’殘骸的力量有關,聯絡面越扯越大,我也實在拿不準其中關節了。”

  “至於眼下的情況該怎麼描述呢......”他皺眉斟酌了一番道,“其實,這樣類似的鑰匙一共有三把,它們目前全部下落不明,有很多高位格的存在都在尋找,然後,我原先持有的那把,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跑了出來掛在了這裡,而現在被我戴在脖子上的,又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另外一把......”

  按照無名聖者所述,輝光透過“三稜鏡”折射為七種相當於“可見光”的相位,以及相當於“不可見光”的秘史。對於這個“三稜鏡”到底該如何理解,曾經密特拉教的“原旨派”認為是“信仰”,即“三位一體”之說,“祛魅派”卻認為是“研習”,即“時序合歸”之說,當然,還有立場和目的未知的異端“蛇派”......

  ——具體到“祛魅派”的“時序合歸”說法上,他們認為“三稜鏡”是由三把時序之鑰構成的,-1號鑰匙的指代符號為書籍,蘊含的意志威能為‘秘史’;0號鑰匙的指代符號為鐘錶,蘊含的意志威能為‘秩序’;1號鑰匙的指代符號為長矛,蘊含的意志威能為‘宿命’......

  姑且認為1號鑰匙是自己跑到銅像上去的,當然,也不排除被什麼因素誘導激發的情況。

  ......然後,自己就這麼得到了一把0號鑰匙,也就是關於“神之主題”的鑰匙?由於前趟去了失常區,見到了巴赫畫像,獲悉了相關啟示,以及拿得了《賦格的藝術》手稿的緣故?

  0號鑰匙本身的出現,倒是有一些合理解釋的。

  但眼前這一場景又隱喻了什麼?

  關於“蛇”的鑰匙自己活過來了?

  “最近的怪事的確挺多。”黑色墓園的氣氛有些凝結,希蘭終於舒展臉色笑了笑,“包括伊格士舊居的調查計劃接連撲空一事,也不知道是特巡廳暗自使的手段,還是神降學會從中作怪......但至少今晚,結果上,你好像反而額外多擁有了一把鑰匙?”

  “所以在我們離開前,你是不是可以先把它收回遠處?”她隔空做了個摘下的動作。

  範寧卻是在原地沉吟了許久。

  “直接走吧,我不要了。”

  “這東西有點邪門,很可能受到‘真言之虺’的親自關注,之前一路上,我的很多經歷都是因其而起,或涉及其中,至於起到的作用......好壞不一,但從結果來看,似乎負面事件佔了上風,包括我旅途上告訴你的,瓊為什麼會滯留在失常區,也是因為神降學會使用了一些怪異嫁接手段,干擾了鑰匙對我的原本作用......”

  當時,對於自己持有1號鑰匙的事情,聖者認為是使徒維埃恩透過什麼手段把神降學會的這個關鍵物品給“截胡”了,然後轉送到了“拉瓦錫”這個關鍵人物手裡(當然這個“截胡”的人實際是文森特或範辰巽,範寧當時是有意混淆了一些關鍵資訊)。

  所以聖者叮囑的是“除了小心提防,也許不是壞事”,畢竟也是關於“大功業”的關鍵一環,更加小心謹慎即可。

  其實神聖驕陽教會世代尋找的,被記載在隱秘教籍中,本來不是1號鑰匙,是0號鑰匙。

  所以......後者現在還真就莫名其妙掛在了範寧脖子上。

  這樣的結果,單純的“1號換作0號”,算是利大於弊。作為拿到了“神之主題”的人,範寧與它背後的牽連更安全一些,更有把握判斷利害一些。

  但如果繼續強行又將這把1號鑰匙收回囊中,就真是禍福難料了。

  範寧拉著希蘭迅速撤離了柳芬納斯花園,只留下那把長矛浮雕鑰匙仍掛在銅塑的頸上。

  突然不起眼間......

  銅塑基座上的那個“不墜之火”見證符,那個被放射狀線條圍繞的圓圈,突然呈漩渦狀地往裡收縮扭曲了一下。

  “嗚——”

  夜風席捲而來,吹得項鍊連同鑰匙一起晃盪。

  漫天的紙片如雪花般飛舞起來,這其中一部分是之前獻花者夾雜在花束中的敬語卡片,還有一部分,可能就是公園四周零零散散的垃圾廢紙被吹了出來。

  畢竟這座城市的市容環衛工作,一直處在超負荷的執行狀態之下。

  但那些被捲到較高處的紙片,若是藉著煤氣燈的黯淡光芒,可以看到上面竟記載著一行行的潦草樂譜和符號。

  若是歐文、拉絮斯或其他有過接觸的特巡廳高層在此,他們可能會發現,這上面記載的內容,與20多年前歐文的父親柯林隊長從B-105號失常區帶出來的那本殘破樂譜如出一轍。

  這上面是斯克里亞賓《天啟秘境》的片段。

第三十五章 旋火之箭

  範寧和希蘭已經在開車回特納藝術廳的路上了。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一開始自己對“時序之鑰”這種奇物的性質,就是有誤解的,包括聖者也同樣不甚全解。

  就連移湧物質就已經夠奇怪了,比如“能從夢境帶回醒時世界”這一不合邏輯的特性......

  也許“時序之鑰”,這種構成“三稜鏡”的存在,能夠將輝光折射成相位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一件“物品”。

  拋開1號鑰匙不談,就說0號鑰匙......現在突然掛在範寧身上,可是範寧好像也沒有經歷一個常規意義上“得到它”的過程。

  也許討論它們“是什麼”、“在哪裡”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方向?

  也許所謂“獲得”時序之鑰的過程,更傾向於是某種超驗的狀態、某種概念的確認、某種對於真理的掌握?

  如果是這樣的話,它們應該是無法以常規方式奪得、或丟棄、或毀滅、或生成的,很可能它們是掛在北大陸的一顆樹上,還是被扔進南大陸的一座火山口......這樣的表述並沒什麼意義?

  範寧也理解不準。

  但總之,以前沒出怪事就算了,現在,他決然不會再去主動拾回一件疑似活過來了的關於“蛇”的物質。

  歸途無話,從內萊尼亞區駛回東梅克倫區的過程中,範寧依舊在默默體驗今晚升格“新月”帶來的一系列變化。

  盤踞在黑夜中的特納藝術廳就如同一座雄奇的城堡剪影。

  當範寧把車熄了火,帶希蘭從離停車場最近的側方小門進入藝術廳時,另一種異樣的直覺從他心中升騰而起。

  走過很多次的過道,第一次才有的異感。

  也是升格後才帶來的直覺。

  他感覺這棟黑漆漆的特納藝術廳裡,到處都充斥著某種未知而無形的東西!

  前胸後背,摩肩接踵,甚至讓他有了種“人滿為患”的感覺!

  “可能是‘荒’,可能是‘衍’,也可能是......秘史?”範寧放慢了步伐。

  “你說什麼?”希蘭很疑惑。

  範寧一路走回自己常待的那間起居室和辦公室的套間,拉開煤氣燈,站在辦公室的茶几旁沉吟片刻後,忽然抬起頭、舉起手來,做了個雙手握拳,右拳從左拳為始,緩緩往肘後拉離的動作——

  就像是拉開一張弓一樣!

  隨著他的“拉離”動作,自身也同步降入戰車,周圍的空氣隱隱振盪起來,無數道靈性的氣旋匯聚其上,竟然形成了一根光質的、帶著燃燒狀焰影的金黃色弓箭!

  希蘭眼裡閃爍著驚詫的光芒,因為範寧所引匯出的這一支光箭,像極了之前他在舞臺上完成升格時,所隱隱發出的洞穿了在場樂手和聽眾靈性的那些無形之物!

  旋火之箭,或者也可稱為,狂喜之箭!

  但是下一刻,她被視野餘光裡突然冒出的事物嚇了一跳。

  “卡洛恩,這東西是哪來的!?”

  旋火之箭帶有的強烈光芒,將辦公室內的陳設照得更加光影分明,就是這一下,居然將她的旁邊照出了一把椅子!

  一把根本不在房間原有陳設之內,額外多出的,怪異的就像紙糊一般的蒼白色椅子!

  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給誰用來坐的?

  不對,還有很多其他的不對......希蘭心驚肉跳地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在強烈的照明下,突然能看清了很多額外的增生變化,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辦公桌面裡側的假山水池中,漂浮著滿滿一池殘破的像溼垃圾堆一樣的紙船;頭頂的水晶吊燈往下,出現了額外一層級的膠水狀的增生組織分叉;自己經常躺著休息的沙發,被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膠條紙一樣的東西;那扇聯通起居室的木門,被蠟筆塗上了一大團鬼畫符一樣的圖案!!......

  “這些都是‘蛇’的汙染?”她的臉色很不好。

  “這倒更可能是特巡廳。”與蠟先生有過數次接觸的範寧卻是更清楚這些特徵,不過十足的判斷也沒法給出,畢竟,兩者都有“衍”或者“秘史”的手段。

  “......呵呵,事情看來沒那麼簡單,這群傢伙對我們還真是關注有加啊。”

  當旋火之箭緩緩拉伸延展,積蓄到有接近範寧前世的筷子的長度時,他冷笑著鬆開了手。

  “呼啦——”

  有如火焰席捲枯草的聲音響起,這支光箭直接撞擊在了房間天花板的正中央,頓時就爆開了無數道絢麗的光束,它們在平面與平面之間彈跳反射、再度爆開,並把周圍的物件引得燃燒起虛幻的金黃色火焰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被裹挾的激情與狂熱席捲了希蘭,由衷的讚美替代了緘默、強烈的光照替代了死寂,就連回憶過去自己所待的一處夜晚漆黑的睡房,腦海中得到的結果都是一片金燦燦的畫面......她覺得在這樣的房間內,自己根本無法再履行“荒”之相位帶給自己的行動準則!

  在穿越第三重門扉後,範寧在降入戰車的狀態下,消耗自己至少三成的靈感,可以引匯出被稱為“旋火之箭”的乘輿秘術。

  這是他迄今為止消耗最大的一種乘輿秘術,所射之處,所爆開之地,移湧和醒時世界的障壁都將被炸出豁口,輝塔高處的光芒滲漏下來,一切其他的靈感、秘氛、祭壇、靈液甚至是神秘特性物品,相位將全部強行被同化為“燭”!

  依照位格的高低、以及受影響的程度而定,暫時或永久性地。

  如果是對手佈置的什麼涉及到其他相位的秘儀,這一下自然從根子上就被破壞殆盡了,甚至如果是禮器這一類的東西,反覆受到“旋火之箭”影響的話,保不準會變成什麼其他的“燭”相特性!

  只見此刻範寧這一箭射出,房間被這些燃燒的煙氣一薰,到處都是濃烈的“燭”相耀質靈液蒸騰出的光影。

  尋常的實物並沒有因燃燒而受損,但那些紙糊的、膠糊的各種奇怪的增生物,就立馬變形坍塌了下去。

  包括那把椅子,也頃刻間化作了一灘蠟液狀的東西,然後在幾個呼吸之後被“灼燒”得無影無蹤。

  希蘭不由得捏緊了拳頭,臉色也沉凝下來:

  “所以,這是一種監視?”

第三十六章 希蘭的姐姐

  “......所謂來自當局的、必要且正當的一些行業‘監管’措施?哼,倒是說的冠冕堂皇,但實際上看來,這些年並不是‘監管’,而是竊聽、偷窺等種種見不得光的‘監視’手段’......卡洛恩,這些東西我不知道是我接手後才有的,還是在你走之前的時候就有了。”

  “我算是知道這特巡廳強大的情報網路是怎麼來的了。”範寧卻是臉色平靜,緩緩在房間內踱著步子,“恐怕,這種手筆是關鍵之一吧,而且作用還沒那麼簡單。“

  “若只是在世界表象來點什麼竊聽、偷窺,倒也刺探不到什麼實質東西,稍有常識的有知者都不會選擇在醒時世界談論真正的隱秘情報與怪力亂神......這些東西更像是某種‘整體裝置藝術’,透過持續接收附近微妙的秘史擾動,逐漸增強對我們夢境形狀的瞭解,然後推演出在隱秘世界裡傳達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