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90章

作者:膽小橙

  自己塑造的音樂形象已經在往上靠了,已經在努力拆解、墊高認知了,但對它的模仿、表達與解構力度,還是不夠。

  範寧往自己身後右後方的陰影處一瞥,忽然間有了個完全突破常理的創意。

  ——將用來演奏主題的小提琴樂器,也改造成陌生而突破常理的樣子!

  比如,四根琴絃的空弦定高,全部調高一個全音!

  從來沒有一把絃樂器會採用如此怪異的定高。

  思路一開啟,截然不同的內心聽覺就開始在範寧的意識中醞釀鋪展:一把做工粗糙、缺乏細節考究的古小提琴,在樂隊夢囈般的弱奏背景伴奏下,拉出陌生、尖利、刺耳的旋律,就像一具在異世界跳著詭譎之舞的骷髏。

  之後,範寧在第二部分寫出了一段田園風格的旋律,竟是此前“巨人”第一樂章中最重要的“原野主題”。

  它以顫音發展,為音樂帶來了閒適悠然的意味,但懷舊的色彩很快變得陌生走樣,加了弱音器的銅管、用弓杆擊弦的提琴、增四減五度的哂谩㈩l繁出現的調外半音等......重新將聽眾拖入了那幅神秘、怪誕而恐怖的動態畫卷。

  夜晚第27時,第28時,第29時......

  未知之時,失落之時,依然像初入失常區一樣,並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奇怪東西闖入,營地外界那些“白色彌撒”的歌聲,也沒有要和自己發生交集的意思。

  唯獨範甯越寫越覺得順暢滿意,甚至中間都沒有停筆,去演奏試試音響效果。

  一直到把這首帶有兩個中段的諧謔曲的主要結構寫完,只留下準備填充的配器和對位細節時,他才決定上手驗聽一番。

  當然就從最為關鍵的小提琴聲部開始。

  範寧對著身旁後側抬了抬手,那把此前在榕樹底下被用於演奏過“恰空”的小提琴,連著弓子已經從陰影中飛出,落到了他的手中。

  “咚咚咚咚——”

  範寧左手抓住琴頸後,當即習慣性地抬起小拇指,在G、D、A、E四根琴絃上快速撥過,然後在腮下夾好,擰動絃軸,準備調高弦高。

  但下一刻,他伸手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撥絃出來的四個音是A、E、B、#F!

  “這把琴為什麼已經全部調高一個全音了?”

  “什麼時候調的?”

  “誰調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剝皮密續》

  夾琴的範寧僵直在原地。

  他低下頭,面色嚴峻,久久地凝視著在桌面上攤開的、自己行雲流水寫下的音符群。

  靈感仍在源源不斷地在自己腦海中湧出,就如開閘洩洪一般!

  第三樂章,平緩,略似柔板,天國中孩子的夢境,充滿純真靜謐的哲思,又有著不安的、光怪陸離情緒潛伏流動,十分適合以自由變奏曲式寫成......

  由大提琴深情奏出、在肅穆中略帶安詳與憂傷、富有搖籃曲的體裁特徵的第一主題......

  由低音提琴和雙簧管主要呈現、帶有潛在的安魂曲體裁因素的第二主題......

  接下來的四個變奏,安寧、嚴謹、深刻,觸及靈魂所在,整個可能長達二十分鐘的柔板,隱喻著凡俗生物步入天國前自我淨化、自我深省的漫長階梯,而尾聲處的絃樂與木管樂器漸弱之聲暗示了終曲的靈感......

  一開始,範寧仍舊是遵循著作曲的基本經驗,不敢有絲毫耽誤,不斷地將自己的靈感記錄下來,以免因遺忘而失之交臂。

  他成功了,在鐘錶的刻度足足進入到了“第35時”的階段。

  但是......

  “就一晚上的時間?”

  “十來個小時的時間?”

  “我不僅提前寫完了第一樂章,還把第二、第三樂章一氣呵成地寫了出來,中間一點停下來構思的間隔都沒有,甚至連終章都大概有了想法?”

  範寧覺得渾身上下都涼颼颼的,心臟的跳動也增加了焦慮的幅度。

  耳旁隱隱約約的歡歌之聲,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消失了。

  濃郁的夜色從室外開始變淡,光線逐漸透過黑色布簾和建築牆體的孔隙鑽入,燈火的照明作用在減弱,營地中陰沉晦暗的部分在瓦解消失,而那些包圍視野外沿的肥皂薄膜,更加華麗氾濫地亮了起來。

  夜晚第35時過後,是0時。

  按理說,時間應該恢復了它可供理解的形式。

  但範寧無法理解,為什麼外面這個時候竟然天亮了。

  0時,帶來拂曉?

  有什麼更加錯誤的東西,好像正在原有的錯誤上一錯再錯、去而不返。

  但這段短而寶貴的時間,必須同往常一樣充分利用起來,範寧飛速地將小提琴調回正常的音高,拉動弓弦,演奏起當代浪漫主義大師席林斯的小提琴協奏曲。

  “怎麼回事?”

  “自我修正機制失效了?”

  在主題第一次呈示結束後,演奏中的範寧停了下來。

  之前每一次的拂曉,範寧都會透過這種方式,讓身旁的異常地帶短暫迴歸正常,讓眼裡的濫彩短暫消退,以此作為保持神智清醒的重要助力。

  但這一次,他視野中那圈流動的肥皂膜仍舊佔據了三成邊界,並且,仍以一種不夠顯著的危險傾向繼續擴張著。

  範寧這才意識到,這次外界並沒有出現如之前一樣清脆的噰喳喳聲。

  鳥鳴聲都沒有,“梳理”和“提純”根本無從談起。

  “難道是因為,夜晚莫名其妙進行到了35時的‘失落之時’後,原先的時間被連環推進到了未知的錯誤節點,即便是指標迴歸了0時,也和以前的0時不一樣了......不然,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天亮?也有可能我再等四五個小時,等到正常的凌晨5點多,鳥鳴就會出現?”

  “35小時,比以前的24小時多了11小時,完全混亂而不規則的贅餘,11小時......不對,11個小時?......”

  心中飛速思考的範寧,突然感覺好像把握住了什麼事物。

  正當這時,營房門口的布簾子“唰”的一下被揭開了。

  明媚的陽光灑到了範寧臉上,在他腕上的手錶指向0時15分的時刻。

  先急匆匆闖進來的,是獨臂的杜爾克和阿爾法、安德魯兩位軍士。

  “拉瓦錫,音樂會比試要開始了!”

  “快點,快點!輸了會有嚴重的懲罰!!”

  杜爾克表情心急如焚,兩位軍士更是不由分說拉著範寧就往外拽。

  “比試?什麼比試?”

  兩人不明所以的話語讓範寧一時間怔住,腳下的步子也一時沒有被拉動。

  “啊!!!嗬嗬...嗬嗬...”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外響起!

  範寧起初還分得清這是伊萬那個小夥子的聲音。

  但很快,聲線開始顫抖、扭曲,變成了非人一般的嘶嚎,同時還伴隨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種“雜聲”。

  那種聲音比撕扯紙張的“嗤啦”聲更加粘稠,又比碾壓肉糜的聲音更加清脆。

  “什麼情況?怪物襲擊!?”

  範寧終於隨著幾人快步跑了出來。

  一團鮮血淋漓的人形生物躺倒在地上,看得出他竭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翻滾,但仍舊在忍無可忍地顫慄哀嚎,猩紅的液體順著石子縫隙流得到處都是,一堆粘稠的條條襤褸就丟在其旁邊幾米遠的地方!

  想不到未知的“失落之時”沒出大事,天亮之後卻出現了意外?......範寧心驚肉跳地四周觀望,試圖找到是什麼怪物襲擊了伊萬,而且是採用的如此殘忍不堪的攻擊手段。

  但他沒有發現任何怪物的蹤跡,靈覺也沒有感到異常的波動或秘氛殘留。

  營房外面是雜草叢生的院場,乍一看去和之前並無太多的區別,只是順著明亮的陽光看向視野遠處,地勢好像又回到了較低的狀態,並且多了眼下這一條歪歪扭扭、不見起始的爛石子路。

  而更讓範寧感到錯亂疑惑的是,另外四位隊員的表情雖然焦慮恐慌,但他們沒有持上槍械,也沒有呼叫無形之力試圖尋找或攻擊潛在的敵人。

  兩人手上空空,另兩人則分別拿著自己進入失常區前隨身攜帶的口琴和小號。

  “拉瓦錫,你怎麼不拿上你的小提琴!”圖克維爾雖然沒拿東西,卻焦急提醒範寧。

  “為什麼要拿小——”範寧不解開口。

  “不行了......到我了......《剝皮密續》......要比試......”滿臉汗珠的安德魯渾身顫抖著,一路小跑起來。

  他來到了爛石子路旁邊的一處較大且平坦的石塊旁。

  然後站了上去。

  範寧注意到大石塊後面還有一塊相對較小的,其上放著一頂光彩熠熠的月桂葉花環。

  “‘剝皮密續’?......安德魯?你先下來。”

  “你說清楚,你看到了什麼?”

  “什麼比試,誰要跟你比試?你描述一下是個什麼?”

  範寧接二連三地皺眉發問,他想將其拽回來,但最後決定自己走攏過去檢視。

  他剛剛邁出第二步,安德魯就戰戰兢兢地唱起了歌來:

  “我們在天國的生活,與塵世大不相同......”

  這位中尉的聲嗓條件的確最多算“良好”,看得出平日也許只是會一些“軍歌”,並未接受過專業的音樂訓練,而且此時處在如此恐慌的精神狀態下,可想而知音準有多麼令人不敢恭維。

  “嗤啦——”

  安德魯才唱到第四句,突然腰部以下的一條皮膚連著衣褲直接被憑空剝下,肌肉翻卷而出,一路直到他的整張腳背!

第一百一十四章 贏

  “......大,大不相同。”

  安德魯中尉的聲音在劇烈顫抖。

  或許是因為軍人屬於意志力最堅強的那類人群,或許是因為恐於“比試”徹底落敗而被剝下更多的皮,安德魯仍舊不敢停下,喘著冷汗,繃著雙腋,繼續往下面唱。

  “人間的喧囂和吵鬧,在這裡杳無蹤影。”

  可惜的是,他似乎未能扭轉“比試”的局面。

  “嗤啦——”

  左腿遭受了同樣的待遇。

  “我,我們活得和睦安寧,生活如天使一般,度...度過歡樂的時光。”

  安德魯的右臂也被扯成了破袋子。

  “我們又蹦又跳!載歌載舞!而有聖塞巴斯蒂安在天國注視著我們!!!......”

  在神聖的音節被詆譭和褻瀆、血腥味瀰漫之間,這首唱得扭曲而痛苦的《天國裝滿小提琴》終於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歌聲剛停,。

  “啊啊啊!!!”

  這一下,五官面容還依稀可見!

  終於,在前一位被剝皮的伊萬已經斷氣後,地面上又多了一團慘叫蠕動著的血肉。

  繼博爾斯“失蹤”,雅各布畸變,伊萬被剝皮後,第四名隊員的生命也進入了痛苦的倒計時。

  緊接著是杜爾克和阿爾法。

  這兩人分別持著小號和口琴,如臨大敵地站到了巨石旁邊。

  吹奏聲先後響起,迥異的音色與樂曲,沒有絲毫和諧度可言。

  而且範寧意識到這兩人的樂器似乎互換了,原本應該是杜爾克喜歡吹口琴,阿爾法曾經在軍樂團中擔任小號手的。

  接著,他又意識到不止這兩人,其實,隊員們特質和專長的界限,似乎很早就發生了模糊和雜糅,軍士們晉升了有知者,研究起了神降學會的秘密教義,神職人員們打獵烹飪,而且掌握了純熟的機械工程技術......

  在巨石平面上吹奏的杜爾克和阿爾法,很快也在嚎叫聲中被剝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皮。

  “該死。”圖克維爾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到我了,無論如何,也要贏了這場比試,燈塔一定就在附近了,神之主題一定就在附近了......”

  “贏了這場比試,扒光你們的皮......贏了這場比試,扒光你們的皮......”

  這位主教直接一腳踢飛小石頭上的月桂葉花環,坐了上去,就像彈鋼琴一樣地,對著那塊被鮮血染黑的大石頭演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