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89章

作者:膽小橙

  幾人依次接過,匆匆忙忙吹了幾口氣,送到嘴邊作勢欲嘗。

  “等一等!”範寧調出“鑰”相無形之力的速度,大於他轉過身來的速度。

  有已經將肉湯湊到嘴唇上的四人,手中的軍用大水杯突然被硬生生憑空拽動了一截。

  湯汁晃盪濺出,灑得手上臉上到處都是,幾人邊吹氣止燙,邊用詫異地眼神往範寧望去。

  但是範寧做決定做得太晚,還是略微遲了一小步,準備喝湯的有五人,他只拽動了四個人的手。

  “咕咚,咕咚......”

  分舀濃湯的雅各布自己已經喉結蠕動了起來,仰頭滿足地吞嚥一口後,又用叉子撥動裡面香軟濃鮮的肉塊。

  “你們從哪弄來的肉?”見他已經吃了,範寧只能皺眉開口詢問。

  “這地方本來就有動物啊,不過這次打的獐子難得一見,蘆葦沼澤地裡面的,拜了好久才拜出來一頭。”雅各布笑了笑,神色間頗為享受,“你們趕緊吃吧,鍋裡還有,放太涼了影響口感......”

  他的話還沒說完,口鼻中就開始溢位綠色黏液,自己還似乎並未察覺地用手臂抹了一下。

  “你這?”旁邊幾人一把抄起身旁的槍械,迅速地退後幾步。

  噗嗤幾聲,數顆未孵化的像“毛雞蛋”一樣的事物,將雅各布的腦袋頂成兩半裂了出來,各種帶著紅綠爛肉的坑窪器官,又接連撐開了他的胸腔和整個上半身。

  “突突突突突突!!!——”

  畸變轉瞬即來,但調查小隊的眾人都訓練有素且十分果決,一時間太陽透過雲層穿出,數道潔淨的日光灑在了那些密密麻麻巢狀的畸形器官上,而帶著聖光加持的幾束衝鋒槍子彈,像梭子一樣地從各個方向傾瀉了過去。

  還未來得及跳起的畸變體,以一種蓄力的姿態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面。

  “砰!”

  落葉騰空而起,四分五裂的碎肉與黏液濺得到處都是,而且,仍在不斷從內往外地發泡著更小的器官與卵體。

  當震耳欲聾的槍聲停歇,管口變紅,飄出硝煙的時候,整個作炊的場地已經變得一片狼藉,不忍直視。

  從畸變體本身的威脅來看,並不是很大的麻煩,麻煩出在異變的發生本身——又有一位隊員死於非命了。

  “長生密教?”一直在旁邊冷眼觀察的範寧,突然吐出一個片語。

  失常區本來就存在各種動植物,打獵烹肉並不是什麼禁忌之事,範寧是覺得之前那鍋肉湯泛著的顏色有些不對勁,才開始出聲並阻止眾人的。

  但那時他並不確定什麼,只是準備停下來仔細檢視一下,直到雅各布口鼻溢位黏液開始,被汙染的事實才確定無疑。

  拜請“賜物”,分食血肉,“繭”的光影,如同以前洛林教授一樣的畸變分裂......種種要素不是長生密教是什麼?

  但範寧在驚駭之餘感到無比的困惑不解。

  長生密教在塵世裡都消亡幾百年了,那個“大宮廷學派”的遺址也已徹底坍塌在移湧之中,更何況這無人區的深入地帶,恐怕年頭比長生密教出現的時間都還要早,怎麼會出現“裂分之蛹”的汙染特徵?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晚25點

  這一下隊伍中的氣氛又沉默起來,六人處理完一地的汙穢之物後,暫時自然也沒有心情再進食,只是騰挪到了破敗營地的另一塊地方,然後坐看夜幕降臨。

  對於接下來的行程計劃,今天白天時已經做過了商議,晚上繼續休整,明天再擇機出發。

  前方的地形以沼澤和蘆葦地居多,繞路所浪費的時間得不償失,只能選擇繼續往前,而這肯定不適合在詭異的夜晚或惡劣的天氣行進,不如等精神疲憊的另一班人再休息一輪晚上。

  至於車輛......在非凡力量的輔助下,車輛也許還能勉強陪伴最後一段時間,再往後就得另行再議了。

  按照小隊眾人的估計,現在的行程應該已經過半,距離教會秘典中所記載的埋藏有神之主題的“燈塔”狀事物,已經具備了在某一時刻遙遙得見的可能性。

  “回營房裡面去吧。”

  “把車也挪近點。”

  一旦夜色降臨下來,離世界徹底陷入漆黑死寂便只有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很快,剩餘六人就回到了那間破敗的營房。

  它只剩個殘垣斷壁的架子,不過待在角落的話,仍然可以在幾面獲得堅實的遮蔽和保護。

  “你們什麼時候能呼叫無形之力了?”坐地持筆的範寧抬頭問道,他的跟前架著幾塊木頭板子,權且充當寫作檯面。

  他問的是阿爾法和安德魯,前者正將幾盞廢棄提燈掛在牆上,並使它們逐一亮起火光,不一會便聚上了一小團飛蟲。

  “圖克維爾,還有雅各佈教得好。”

  阿爾法轉過頭來,笑了兩聲。

  又似乎是因為想到了雅各布剛才死了,迅速板著臉沉默下去。

  安德魯手上抓的一根乾柴也憑空燃起了火苗。

  他一言不發地將其搗進了前方的一堆枯葉與樹枝中。

  ......如今晉升有知者這麼簡單了麼?雅努斯軍事將領的身心素質很不錯啊。範寧似乎是感受到了有限程度的不尋常——相比於這段寬泛時間所遭遇的種種有違常理的事物而言。

  他埋頭繼續寫起了《第四交響曲》。

  並且,在停止分心交談的半小時後,覺得今天所進入的創作狀態非常不錯。

  思路異常順暢,各種和聲、對位、素材發展方式信手採擷而來,腦海中的配器音色“指哪打哪”,彷彿它們本來就在靈性深處待著。

  即便是那些複雜難解的疑惑片段,也只需要將毛線頭輕輕一拉,整個打結的思路就一下子舒展開了。

  這種狀態自然是十分難得的,在範寧以往的創作經歷中也不算多數。

  在他的吖P勾勒下,第一樂章以雪鈴、長笛和單簧管帶著涼意的b小調序奏開始,這是“在離開塵世前最後聽到的聲音”,然後是輕盈而無憂無慮的G大調主題呈示,當這個主題剛剛出現時,只是如同花瓣上的一滴露珠,在沒有陽光照射的情況下,顯得樸素清麗,但一旦光線溶解其中後,它就放出奇異的光彩,如同在山川林野中綻開的濃豔的調色盤......

  隨著音樂的推進與發展,這幅奇特瑰麗的山川畫卷徐徐鋪展開來,在五光十色的天際風光中,似乎時不時飄著幾朵華麗而詭異的烏雲,下方的聽眾能領略到孩子們純真的笑容與天真爛漫的歌謠,但這些童稚的面孔在盯久之後,又似乎起了一絲未知的變化,帶上了不知名的陌生與涼意......

  種種一切,帶著對復古遺風的致敬,但不管是與過往古典風格作品、還是與現今浪漫作品相比,都呈現著一種完全迥異、又帶著強烈個人風格的音樂氣質。

  寫到深夜十一點多時,範寧竟然把第一樂章寫完了。

  這比起他剛才動筆前回顧進度的心裡預期,至少快了一個星期。

  真是很難很難碰上的狀態啊......

  席地坐了幾個小時的範寧,往後壓低身子,舒展了一下酸脹的肩膀和腰。

  他覺得如此條暢通達的靈感,自己都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順勢接著開始構思第二樂章了。

  “咔嚓嚓——”

  皮鞋碾碎樹枝枯葉的聲音響起,杜爾克急匆匆地跨到了範寧跟前:

  “拉瓦錫,你有沒有聽見,外面好像有人在唱歌?”

  剛剛寫下“II Movement”古雅努斯字樣的範寧,頓時“砰”地一聲合上筆帽並擱好。

  在收束掉全然集中的靈感後,他也的確聽見了外面有隱隱約約的歌聲!

  範寧快步走到殘破營房的門口——這裡不存在實際意義上的門,不過是在倒塌的房梁和石柱間,遮了一層可以防雨的膠面黑布簾子。

  另外幾名隊員站在簾子附近,均是神態繃緊的樣子,誰也不敢出去進一步打探什麼。

  “唱歡歌的這些‘朝聖者’竟然能跑到這麼深的地方,意志也太強烈了點吧?”

  範寧從陌生的旋律中依稀辨識出了幾首熟悉的《少年的魔號》中的詩歌唱詞,在感到這事情怪異荒唐之餘,他也不禁佩服起這群人的旺盛精力來。

  “但是,這是唱的什麼語種?”

  “竟然辨析不出來......”

  “不對啊......如果辨析不出來,為什麼我會識出其出自《少年的魔號》文字?”

  種種模稜兩可的悖論中,範寧在困惑搖頭很快,他又辨析出了人聲之外的伴奏部分。

  那是一種似鳥鳴的鋼琴聲,似鋼琴的鳥鳴聲,在一連串閃爍著強光的神秘和絃的重複敲擊聲中,低音插補出詭譎的節奏與音調,而聲部上方穿插奏響的短促的大三度-純五度動機與人聲遙相呼應,成為不協和音響中唯一“感官至福”的芳香祈求。

  “白色彌撒?......”範寧皺眉吐出一個片語。

  他這裡所說的“白色彌撒”,不是此前阿爾法上校在解析神降學會情報時、對這些密教徒的秘儀所作的兩種歸類,而是指......藍星上的俄羅斯音樂家斯克里亞賓所寫的一首作品的別名。

  這些給“歡歌”作為伴奏的音樂,原型竟是斯克里亞賓的《第七鋼琴奏鳴曲》!

  或者說,先後順序倒過來,這些神降學會為“歡歌”編配的旋律,是照著“白色彌撒”的伴奏寫的!

  阿爾法上校的解析竟然全然合上了作品名。

  而且,這是範寧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聽到了並非由自己再現出的藍星音樂。

  人聲竟然能遙傳這麼遠,而且出現了一部分帶有器樂性質的伴奏,在這漆黑一團的荒郊野嶺,又是剛剛進到B-105的地界,無疑是帶有重重蹊蹺的,不過,範寧卻沒有就“如何處理”有更多的猶豫,隊員們也沒有出聲詢問。

  這還用問麼?在沒有出現新的異變前,自然是當歌聲不存在了!

  難道還主動揭開簾子,走出營地,走到蘆葦沼澤地裡,去看看是什麼情況麼?

  “這些人不需要睡覺的麼?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開什麼午夜音樂會......”圖克維爾嘟噥一聲,往回走了幾步,藉助微弱的火光看了看自己手腕。

  這一看,他勃然色變,感覺是看到了什麼比起之前的“樂器”更有違常理的事物。

  範寧和其他隊員們也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23點59分56秒,23點59分57秒......

  被濃豔濫彩所包圍的機械錶面,概念發生了偏移,數字溢位了界限,齒輪在富有深意地發笑,時針、分針與秒針所構成的角度朝外扭曲,正弦與餘弦函式的關係逐步熔化坍塌,化作了一堆超出二維平面認知界限的向量混合物......

  很難形容眼前看到的錶盤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範寧艱難地讀出下一刻度,即它們在接下來一個小時中所前往的目的地:

  “25時?”

第一百一十二章 調高的弦

  通常,在23時59分59秒,人將在下一次呼吸中恭迎時間的新生,然後接下來一段令人無法入眠的時辰,應該被稱之為“0時”,前一段則是“第24個小時”。

  所以現在的範寧遇到了他無法理解的情況。

  在剛才的那次呼吸之後,範寧不知道世界的程序走向了哪裡,無法理解自己是步入了新的一天,還是停留在了過去的一天,抑或,掉進了某個無法理解的失落的間隙。

  夜晚第25時。

  並且,房外的“人們”在唱歌,在斯克里亞賓《白色彌撒》伴奏背景之下。

  放在平日,立即做一個驗夢,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失常區是明確的醒時世界,在吞食掉“鬼祟之水”煉製的靈劑後,在經歷了稀疏淡薄、難以憶起的夢境後,現在的自己恢復了精力,是清醒的。

  也許,還有一個簡單動作,也可能助於眾人理解一部分目前處境——

  揭開營房門口的黑布簾子,往外看看。

  或者,往外更走幾步,進一步觀察一下四周情況。

  但普遍烙印在意識深處的“神秘側行事原則”仍在發揮作用,每個接近黑色布簾、仔細側耳辨聽的隊員,都最終陸續退回了自己休息的位置,範寧站定原地的反應,也預設了這一處理方式。

  不去打探,不去窺視,裝作無事發生,也許一段時間後會迴歸正常?

  時間仍在滴答滴答流逝,如往常般服從著類似鼓點的節拍分佈,如往常般符合人類對快慢的認知,每分鐘60拍。

  60是一個既可以被3,也可以被4整除的數,在原地凝然端立的範寧,很容易將其當成最常見的三拍子或四拍子來代入自己的心靈律動。

  他覺得從音樂術語的角度來說,這一速度接近柔板Adagio的上限,略低於行板Andante,但敏銳的直覺又告訴他,時間的流逝單元,似乎還是有著不均勻的混亂,每秒鐘的時長在搏動收縮,就像層次被破壞後的液體湍流,也像實際中的音樂演奏,由於藝術理解不一,加之各種偶然因素,一部作品其實並無嚴格意義上的恆定速度。

  如此持續下去,範寧想試著等等一個小時之後。

  漫長的緘默之後,外界的歡歌詩篇有更換,隊員們的鐘表則走到了夜晚第26時。

  時間仍在流動,黑色幕布之後的廢棄營房卻似靜止。

  範寧感到十分荒誕,同時又平靜下來,坐回了木板寫字檯前。

  這種溢位正常認知之外的、處於未知的概念夾層的“失落之時”,看樣子竟然並非時空演化的偶然錯誤,竟然還有“不只一時”?

  一處向前無限延伸且悖於外界的隱秘死角?

  作為對所遭遇之事的最真實記錄、以及與外界不明來源音樂的對抗,範寧接續寫起了他的《第四交響曲》第二樂章,而且,輕而易舉地重新拾起了剛才被打斷的順暢靈感。

  “do/re/mi——mi——fa——mi——”“do/re/mi——mi——fa——mi——”

  這個樂章被作為諧謔曲來構思,在閒適中庸、不快不慢的速度下,他在開篇為圓號寫出了一組訊號似的C大調獨奏,旋律線卻帶著一絲呆板,木管隨即在屬和絃上吹出帶著“利安德勒”的舞曲節奏型,由此引出了小提琴氣質嫻靜卻透著絲絲詭異的諧謔曲主題。

  “差點意思。”

  “歸根到底,仍然不夠‘陌生’。”

  範寧的吖P在第15小節處停了下來。

  他覺得開篇的引入手法和音色調配是沒有問題的,小提琴的主題旋律也全然是一氣呵成,但離自己真正想記錄之事、想表達之情緒還差不少距離......

  從第一樂章令人不寒而慄的瑰麗風景過來,異常混亂地帶的所謂“異常”和“混亂”,是一種從尋常的概念源頭上就發生顛覆的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