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41章

作者:膽小橙

  六隻流淌著日珥光華的羽翼從巨輪兩側展開,曾經在夢境中來自聖者的注視感再次出現。

  冬季的體感不再嚴寒刺骨,四周流淌著暖意融融的氣息。

  “這應該就是他們傳承至今的、依託教堂總部和廣場地底而存在的祭壇‘輝光巨輪’,在必要時,極有可能作為一輛‘戰車’降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還不能算教會的‘底牌’,充其量只能算‘明牌’......這位聖者本身的實力就遠在伈佊之上,一旦降入如此恐怖的‘戰車’,只怕連波格萊裡奇都不敢輕視以待!......”

  範寧兩次在夢境中見過波格萊裡奇,明白他的實力已經到了一個自己無法理解、只有見證之主的殘存神力能將其暫時拖延的程度。

  但目前以範寧有限的眼界,竟然判斷不出這兩者的高低!

  相比於凡俗生物,這“輝光巨輪”的神效能量實在太過恢宏龐大,純淨熾熱又浩渺無邊,無論是數量還是力量上的差距都已經失去了比對的意義,以至於完全無法感到壓迫和危險,整座聖城都徜徉在這股神聖的激流中,民眾們的靈性無一不是歡呼雀躍!

  唱詩班登臺後,《進臺經》的聖詠聲響起。

  這一類“奧爾加農”的仿古風格,是西大陸復調音樂最早的起源形式。

  起初,神職音樂家們只是在單旋律的聖詠下增加了一個四度或五度的平行線條,形成了簡單的“和音”效果,後來,單純的平行旋律線變為“斜向分散-平行邉�-斜向匯合”的模式,又進一步出現了節奏型的交錯和帶有即興性質的裝飾音......

  當這些神職音樂家們把握住“宗教嚴肅性”和“音樂活潑性”的平衡、將對位的長短格關係固定下來六種模式後,“奧爾加農”逐漸演化為了“狄斯康特”,於是西大陸的復調音樂體系也就被逐漸建立了起來。

  如此一梳理,範寧覺得“無終賦格”很可能在復調音樂的演化中,起到過某些極為重要的啟示作用,而“舊日”又是“無終賦格”的禮器,這說明兩者恐怕都和“不墜之火”存在聯絡,但另一方面,七大器源神又明明是圖倫加利亞王朝“大宮廷學派”的研習物件......

  “特巡廳異軍突起兩百餘年,神聖驕陽教會卻傳承兩千多年,什麼是時代霸主,什麼又是過眼雲煙,這在他們眼中的視角恐怕還真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等我在教會的地位逐漸提高後,也許能接觸到某些更深層的知識,這其中必然存在什麼不為人所知的秘史......”

  這位司鐸候選人採取了塔拉卡尼一首安魂曲的起始音程作素材,應該是帶著慰藉戰爭亡靈的創作意圖,在氛圍悲慼肅穆之餘,自有一番安寧的意境。

  “拉瓦錫先生覺得這幾人的創作水平如何?”小彌撒進行的休整間隙,圖克維爾沒有回頭,又將聲音壓得極低發問。

  “我看著是好的。”範寧由衷稱讚道。

  “嗯,您這首《b小調彌撒》也定然作得不差,可能是受限於篇幅和規模,如果放在小禮拜環節去演,整個節日的規程會有些頭重腳輕......教宗陛下的眼光向來很準,沒選作上演曲目也許並不意味著他不看好。”

  圖克維爾語氣悶悶的,內容像是在安慰對方,但聽起來恐怕心態又回到了當初。

  範寧點了點頭:“他們以此為效仿,必能歡歡喜喜地領受了這靈感,接替那些城池守住律法和公義,也必祝謝主教閣下替他們講說的招脑挕!�

  ......他到現在還惦記著那些他推舉的其他人?圖克維爾突然感到萬分慚愧,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了。

  難道是自己當主教的這麼多年下來,格局越當越窄了......

  一時想不起其中道理,只盯著“輝光巨輪”出神的圖克維爾,突然又因為聖禮臺上的新變化訝異開口:

  “不對啊。負責領洗儀式音樂的樂團不是聖珀爾託愛樂嗎?小提琴首席是他們的沒錯,但那小號手明明是‘不墜之火’節日管弦樂團的,不對,這個拿雙簧管的怎麼又像是神聖雅努斯交響樂團的首席......”

  前兩排,雅努斯的軍政要員、特巡廳的考察團、以及其他的觀禮貴賓和藝術家們皺眉看著人員絡繹不絕地登臺,羅伊的臉龐上也帶著些疑惑。

  少數觀禮者們也忍不住低聲交流起來——

  “我是不是眼花了?”

  “怎麼一下子上來了這麼多樂手和歌手?”

第三十七章 聖主矜憐我等!

  “轟隆隆隆——”

  沉重的帶有石頭質感的巨物移動聲響起。

  廣場上的聖禮臺,側方和側後方有四個次一級的樂席,緩緩脫離主體而延展了出去。

  加上本來的主體位置和本來的後方詩班席,竟然形成了六個區域!

  “這是什麼體量的編制?”

  穿肅穆正裝持樂器的樂手,和懷抱樂譜本的合唱團員從幾個方向魚貫登臺,隊伍一時未曾停歇。

  觀禮者們看得出雖然人數很多,配器的種類是簡潔的,並非交響樂團的配置。

  可是,卡休尼契的受難樂需要這種陣仗嗎?

  範寧若有所思地抬頭靜觀,又低頭讀著信件中的內容。

  「我現在在聖珀爾託,聽神聖驕陽教會的領洗節現場,嗯,心裡複習了一遍你教我的那些分析中古風格和復調音樂的方法,看能不能有一些不常見的感受。

  我發現越來越看不透你啦,之前你說晉升,我就不懂你從哪弄來的金鑰和名額......現在這“啟明之門”的金鑰難道是你自己發明的?不然你為什麼還在學校的時候,就在籌備建團建院的事情了?

  好吧,如果是有別人告訴我,他有其他晉升邃曉者的方法,我一定會認為他是個騙子,可是你,也許你真有吧。

  不過我確實沒打算現在去問,猜為什麼?

  ......

  當然是因為你這個人不僅變得快,還十分理直氣壯,我離靈感壯大至高位階極限,還有一段不短之時日,現在約好了一點用也沒有!!」

  範寧看到最後這句莫名覺得好笑。

  他想了想,作完回覆,然後繼續凝神觀望前方。

  逐漸地,禮臺上集合了超過一百位的絃樂組樂手、六位長笛手、六位雙簧管手、九位小號手、四臺提供通奏低音的羽管鍵琴和四位演奏家、兩位定音鼓手......以及,超過三百位的合唱團員!

  是的,臺上不止一個聖珀爾託愛樂樂團。

  加利尼茨總監考慮到這部作品無與倫比的演奏時長和超凡入聖的神性氛圍,結合實際的場地與祭壇神秘特性,以及巨大範圍的信眾聆聽的客觀需求,將其中的聲部作了不同程度的翻倍!

  世界十大頂級樂團,雅努斯佔了五家,其中三家的常駐地在聖珀爾託,此刻他們相應聲部的樂手全部被教會統籌抽調了過來!

  這些觀禮者目前仍然不知曲目變動的事情,自然是不知所以、倍感詫異了。

  場面寧靜肅穆,實則內心翻湧。

  四百多近五百人啊!

  去年北大陸那次載入史冊的“復活”首演,參與的藝術家們也就兩百位出頭吧?

  ......

  「神聖驕陽教會擅長啟明,他們的便宜非常好佔,記得多佔一點。

  或者嚴肅點說,哪怕是不信神的人,也可以去感受人類真正的虔敬與熱忱謂之何物,去體會那些復調聲部彼此邉铀w現出的和諧之美,去感慨人類竟然可以憑藉一己之力、將內心的精神世界構建得如輝塔般崇高。

  高位階極限?很簡單的,不需要你等這麼久。一至九階的劃分方法是做神秘學研究用的,不是給你一步一步爬的。

  除非......我教的欣賞方法你沒學會。」

  羅伊看著範寧的回信,反覆地眨眼思考起來。

  好自信的感覺啊,好自信的感覺啊。

  突然教宗的聲音響徹整片廣場、整座聖城:

  “領洗儀式的曲目已經更換。安託萬·拉瓦錫,《b小調彌撒》首演。”

  “什麼?”圖克維爾主教手裡的提示卡片,打著轉落到了磚石上。

  “啊......”羅伊聞言抬頭。

  座位席上很多人瞬間繃直了身體。

  那些表達過“微詞”的軍方代表、王國政要和世家貴胄們一時間開口不是,不開口也不是。

  眾人遵守著禮節,沒有任何議論,只是迅速交換著眼神。

  內心卻像是在寧靜的夜裡炸響了一顆驚雷。

  速度太快了,而且教宗沒有任何解釋,既沒有解釋身份,也沒有解釋原因,更沒有解釋這一決定的過程是怎樣作出的。

  連這些教會高層的主教,事先都不知道。

  什麼作品的首演可以替換掉原本的卡休尼契?

  會不會存在褻瀆的風險?

  拉瓦錫也是中古時期的作曲家嗎?《b小調彌撒》是最新發掘出來的遺失作品?......甚至觀禮者中間、或更遠街道上的聆聽信眾裡,還有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拉瓦錫是此次司鐸候選人。

  但這條訊息告知後,眾人沒有時間來充分消化。

  因為,登臺的指揮大師加利尼茨直接雙臂張開,預備拍起,沉重落下!——

  “聖主矜憐我等!”

  詩班席的五個聲部直接爆發出如靈魂吶喊般的最強音!

  具備悲劇色彩的b小調合唱引子,讓一種無法言喻的愁苦瞬間席捲廣場。

  聽眾全身彷彿被灰暗的物質所注滿,但在霧斐脸恋谋瘎”翅幔胃叩呐暫托√崆俚男桑瑓s如同在黑暗的深淵中燃起了最初的聖火!

  《慈悲經》,最古老的彌撒音樂之一,在第3史早期教會的“連陡琛敝杏缮衤毴藛T領唱,信眾應答,形成最初的“輪唱”聲樂形式,後期逐漸從“連陡琛敝歇毩⒊鰜怼�

  在“不墜之火”的教義裡,它的段陌危骸奥}主矜憐我等”、“聖子矜憐我等”、“聖主矜憐我等”,每一段段亩柬炄椋簿疟椋[喻教會中“三位一體”的核心秘密。由於它的一三段歌詞相同,古代音樂家很自然地譜以相同的旋律,中段則進行變化對比,這或許是ABA曲式的重要宗教起源。

  但巴赫在《b小調彌撒》的《慈悲經》上,卻創造性地為每一段譜寫了一首獨立的分曲,此刻正是第1分曲“聖主矜憐我等”。

  引子以猛烈的悲慟之火點燃靈性,接下來氣氛重歸黯淡,由純器樂演奏出第一段賦格。

  主題中的先行出現重複B音作“吟誦”狀,兩組楔形模進意為“祈求”,經過一個半音下行的“嘆息”音調後,向上六度的大跳音型隱喻對主榮光的“驚歎”。

  立在空中的“輝光巨輪”盪滌著輝煌的光暈,將《慈悲經》中暗藏的龐大純淨的無形之力輻散至超過方圓五公里的區域。

  聽眾的內心已經開始戰慄。

  隨著主題的首次呈現結束,第二段、第三段“吟誦-祈求-嘆息-驚歎”的模仿聲部接連進入,並從剋制的器樂過渡到神聖的人聲,最終形成一曲包含五個間插段的莊嚴賦格。

  “聖子矜憐我等!”

  第2分曲,音樂進入稍稍明快的D大調。

  在兩把小提琴的同度助奏下,兩位女高音吟誦中段段摹�

  她們或以平行三六度齊唱,或在四五度上模仿,雙拍子與三拍子的融合,富於表情的倚音使用,使這首二重唱充滿著優美婉轉的自然音旋律線。

  “聖主矜憐我等!”

  四聲部合唱聲又起,通奏低音、長笛與雙簧管以柔音伴奏。

  第3分曲標記有巴洛克早期所特有的“Alla breve”表情術語——二二拍號(?)的原型——音樂在演奏時應比記譜快一倍,讓黯淡的升f小調帶上了幾分莊嚴行進的熱忱。

  “古修士遺風,不愧是古修士遺風......”已經回過神來的圖克維爾聽得雙拳握緊,一同有此感慨的,還有教會高層席位上的宗教審判長梅拉爾廷和另幾位主教。

  他們都是對教義理解精深之輩,聽出了這第3分曲中無處不在的“stile antico”(古代風格)——這位拉瓦錫神父以近乎嚴苛的第3史旋律線系規則,全面控制賦格各聲部的寫作,從主題特性、進入方式、推進手法.....就連那些不協和音的小心翼翼的準備與解決,都無一不是遵從純粹之極的古代程式。

  彷彿日月變幻,時光倒流。

  這在浪漫主義者眼裡可能有些“保守”,但完美地呈現出了“求主垂憐”的虔找饩常�

  有一位之前聽聞拉瓦錫“拉清單”的事情後,表達了激烈批判言辭的親王少爺,此刻整個人處在了痛哭流涕的狀態。

  沒什麼別的原因,就是自己剛剛藉著音樂儀式嘗試入夢,然後發現苦苦練了五年的控夢法,今天得見了移湧和初識之光。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環節《慈悲經》!

  “我反對他,然後他讓我晉升了!?......”

  親王少爺反思悔恨之際,鼓槌落下,號角吹響,絃樂奏起鏗鏘有力的步伐。

  “榮耀歸於上主!”

  彌撒儀式進入第二環節《榮耀經》階段。

  其被教會納入常規彌撒的時間晚於《慈悲經》,但歷史同樣相當悠久,第4分曲聖潔歡快的D大調,一掃此前在b小調和升f小調上的黑暗悲慼。

  此刻天際沉雲盡散,歡喜的榮光在“輝光巨輪”祭壇的加持下遍佈聖城。

  站立在街頭的民眾們,有的被溫暖的氣流驅散了嚴寒,有的感到難忍的病痛得到了緩解,有人昏昏沉沉的頭腦變得一片澄明!

  他們均朝廣場的方向俯首膜拜,口中喃喃讚頌神蹟!

  出於對“不墜之火”璀璨光芒的讚頌,《榮耀經》拜請神力的段奈淖趾荛L,由反映“17件聖事”的致敬環節組成,旋律總是通譜寫作——即不會出現市井歌曲裡面那種反覆迴圈歌詞的情況,素材是不斷髮展,直接貫穿到底的。

  然而《b小調彌撒》的手筆不僅於此。

  為了與這種致敬的厚度相匹配,巴赫直接用了9首分曲來承載“17件聖事”,開篇就是巴洛克大協奏曲風格——無窮動式的節奏,快速上揚的旋律音型,小號嘹亮的動機呈現,人聲反覆的模仿詠唱,均奠定了蓬勃歡喜的光輝朝氣。

  “塵世祥和歸於主所喜悅的民!”

  “福音原句”的第二句,被無縫銜接到第5分曲呈現。

  為了體現從“上主榮耀”到“塵世祥和”這種“從上到下”的發展,音樂驟然歸於寧靜的G大調。

  這是一曲帶3個呈示部的合唱賦格,旋律線條以級進為主。

  絃樂和木管以密集的小連線節奏,模仿搖曳的搖籃曲音調,低聲部則持續著類似牧羊人風笛的嗡嗡聲,使其盡顯和美安寧的田園風格。

  “福音原句”過後,第6分曲是“五個歡呼”,第二女高音再度登場。

  管樂退散,小提琴提供助奏,其餘絃樂組與通奏低音以纖柔精細的姿態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