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39章

作者:膽小橙

  在這個存在無形之力的舊工業世界,一個正神教會所舉行年度大型禮拜儀式,需要動用海量的非凡資源和社會資源,而對民眾的意義,也不僅僅是“信仰”、“慰藉”這種概念上的東西。

  他們是能夠得到實實在在的福澤的。

  避寒、驅邪、祛病、強身、亨通......少數人所攜帶的杯盞中除了被賜予聖水,還可能得到少量由主賜福的靈液——教會在散場後會統一收採並給予物質報酬。此外,極個別人還會獲得真正意義上啟明,在夢中見到初識之光,被吸收為官方神職人員,從而改變人生的軌跡。

  一切福祉都可能臨到朝拜者的頭上,取決於信仰的虔铡σ魳返母兄塘x的理解、以及,不容忽視的邭庖蛩亍�

  領洗節的舉行地點在教堂前面的開闊廣場,綿長的半環形座次如同金色的格子般一層層在臺階上延展,這就可以容納三萬餘人,而從廣場外沿輻散開來、延伸數公里的十二條街區主幹道上也已是人山人海。

  警察軍隊從半夜開始就全員出動,維持著治安秩序,在以教堂為中心的、一個方圓約四公里的不規則圈內,禁止任何汽車馬車駛入。

  範寧坐在廣場裡比較核心的區域——第三排外側靠走廊的某處,落座者既有司鐸候選人,也有爵位較高的世家貴胄。再往前一排是教會高層和王室政要,第一排則是由各藝術家和各官方組織代表組成的觀禮貴賓。

  遠遠地,範寧看到了羅伊的背影。

  她今天換了一件亮銀色的風衣,坐在第一排偏中間的位置,由於坐席的行行列列都綿延很長,兩人隔了較遠的距離。

  範寧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後便移至別處。

  平心而論,他覺得教會在聖珀爾託總部的這座教堂,不如曾經的雅寧各驕陽教堂修得那般高大恢宏,剛剛一路過來的這片老城區街景,整體看起來也不如聖塔蘭堡那般氣勢顯赫。

  但範寧在其間深刻體會到了被一種積澱和滄桑所浸透、所懾服、甚至是所同化的感覺。

  在那些做了細緻清潔的銅塑中,纖塵不染的街道磚石上,樸素原色的建築紋理間......光線看起來是年輕的,卻是古代的,自己的影子掠過其間,範寧也覺得自己好像生來就變得古老了。

  神聖驕陽教會,從第3史諾阿王朝起便傳承未斷,即便是後來強盛的圖倫加利亞王朝幾乎統治世界,古老的雅努斯土地也仍然在西大陸偏安一隅——是的,腳底下的這座聖城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存在了。

  “‘不墜之火’在神秘學知識中是預設排序第一的界源神,哪怕部分偏激的隱秘組織,都只是將其放到自己祀奉的見證之主後的第二位,這排序依據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慣例......”

  範寧突然有一種直覺,這個組織一定擁有諸多連特巡廳都不敢輕視的底牌,遠處那座內斂的白色教堂,也裡也不知道深藏了多少古老的機密。

  「想了兩三天了,那麼,還是想問,為什麼直接就不許我去?我沒見過違約違得像你這麼理直氣壯的人......對了,不準回覆“失常區很危險”這種話,我在我爸那裡聽得耳朵都快折了。」金色流光字型浮現在膝上的帽沿。

  範寧剛才就察覺到信使被羅伊用密契喚了過去,此刻看到遞回來的訊息,不禁無奈失笑。

  上次說不許去後,對方就回了個“哦”。

  雖然有些悶悶的感覺,但應該算是答應了——從這角度來說,對比她與麥克亞當侯爵僵持的情況,自己的話似乎效果好上一點。

  所以,這次難道是自己想了兩三天,又覺得直接答應很沒有面子,又來了句“為什麼”?......

  範寧又看了一眼羅伊小姐的銀色風衣背影。

  她端坐的姿態如常,正聽著旁邊的人說話,時不時禮貌微笑點頭。

  「首先,我有辦法讓你晉升邃曉者,在你升格“鍛獅”前,不用走失常區爭名額這種途徑。其次,我接下來晉升邃曉二重需要你的幫助,如果你去了,事情會變得困難。最後,不許去就是不許去。」

  範寧回覆訊息後,開始閉目養神。

  這次,才過了兩分鐘,一道非常年輕、甚至有些少年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好,安託萬·拉瓦錫。”

  範寧扭過頭去,看到自己旁邊的走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輪椅。

  一位衣衫單薄的黑衣男子病殃殃地坐在輪椅上,雙手縮在寬大的袖子裡,過於低下的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出下巴沒有留著鬍子。

  範寧從羅伊之前的情報描述中,瞭解過這個神秘人物的形象。

  這個人是特巡廳的“蠟先生”!

第三十三章 稱量測試

  範寧的正前方,是圖克維爾主教的後腦勺。

  這位對拉瓦錫的“倖存者背景調查”事宜十分關心的教會高層,此刻卻好像完全是沒有聽見後方蠟先生的招呼聲,沒有回頭,也沒有使用靈覺查探的跡象。

  走道上,偶爾仍有人從輪椅旁邊路過,也沒有扭頭看一眼。

  廣場上眾人的交談聲似乎在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範寧明白自己此刻恐怕進入了一場夢境,面對這摸不透底細的特巡廳的首席秘史學家微笑開口道:

  “這位弟兄也是來祝聖的。”。

  輪椅上的人沒有答話,帽簷仍然低垂著,並伸手在口袋裡緩緩摸索起來。

  範寧見他衣衫單薄凌亂,動作有氣無力,又不動聲色地平靜說道:

  “那時沐光明者聖萊尼亞向霍夫曼人佈道,說窮困的染病的,無錢買新衣服,精神亦不抖敚灰詾閻u,不敢前去領聖體。須知我主一向特別喜愛窮人,只要將衣服洗淨,穿戴得整齊,目不斜視地祝了謝,即可安心去吃餅和酒。”

  蠟先生緩緩拿出了兩件東西。

  看起來很普通的羽毛筆和活頁紙。

  “神父開導的是,麻煩你幫我籤個名。”

  “哦,你就是前些日歐文恭請過來替我講明公義的,這事樂意見成。”

  範寧心中警惕大增,但表面作恍然狀接了過去。

  考慮到歐文那天派給蠟先生的信使,是當著所有人明說的,他沒有展示出任何猶豫,也沒有故意裝糊塗。

  範寧回想起姓名在神秘學上的意義,這是一種“主觀的相沿成習”,即將某個抽象的符號和具體的形貌事蹟,在世人認知的反覆強化中建立起對應聯絡。

  雖然範寧不知道這個蠟先生的具體手段是什麼,但他一定是在以姓名背後的指代含義為切入口,去推演什麼與之關聯的其他事物。

  這種奧秘一般和“衍”有關,有時也涉及“燭”。

  難道他把“災劫”殘骸帶過來了?

  範寧開始簽下“安託萬·拉瓦錫”的名字。

  筆跡與之前的人物如出一轍,中正內斂,傾斜較少,極少連筆。

  夢境中的廣場四周人頭攢動,卻一片靜寂無聲。

  他在書寫的時候,心中儘量回憶著資料中拉瓦錫曾經的經歷,以及這四個月來自己扮演新身份時的所思所行。

  性格與心理狀態更加推動著吖P的走向。

  理論上說,即使他人的名字由推演者統一書寫,目的依然可能生效,但主筆無疑是一種“強化對應關係”的加成手段——範寧正是試圖反過來利用這點,去強化加深“拉瓦錫”的名與事的對應關係。

  “工整漂亮的字跡。”

  前排的後腦勺轉了過來,朝範寧伸出了手。

  卻不再是圖克維爾,而是歐文巡視長。

  他剛才明明坐在第一排稍遠的位置。

  範寧握紙的手鬆開,讓歐文將其抽走,並訂回了一本活頁筆記本里面。

  一個呼吸的時間,範寧在歐文翻動活頁時又看到了其他的字跡。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目光卻大大方方地停留在筆記本上沒有移開。

  “拉瓦錫先生看來認識其中不少人。”歐文笑道。

  “我見羅伊小姐的名也在冊,這是你們外邦人的什麼記念法子?”範寧問道。

  事實上,字跡不只羅伊一個人的簽名,活頁中他還看到了大量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名。

  紙張的原出處也不一而足,有白紙、有信箋、有簽呈、有票據......從字跡的特異性來看,絕大部分都是親筆,比如有:希蘭·科納爾。還有:卡洛恩·範·寧。

  範寧盯著歐文的臉,提問時笑得非常友善禮貌

  看來上次進入“大宮廷學派”廢墟那次,岡還是傷得不夠重。

  希望等下“驅魔測試”時,這位巡視長能上臺當一回自己的考驗官。

  他實際上清楚,這些人的簽名,歐文想弄到的話並不需要透過激烈的手段,譬如希蘭或曾經自己的字跡,作為特納藝術廳負責人,每天都在產生相當多的簽名。

  但這位巡視長的“關注度”高到觸及紅線了,在自己遠在海外的情況下,北大陸那邊的人處在這種視線監控強度之中,風險已經超出了範寧所能接受的範圍。

  自己一個“高位階”倖存者報道,竟然喚了蠟先生親自來稽覈,明顯也是這個歐文的“加碼”行為。

  這樣的人去主管連鎖院線的審查工作?

  還是去養幾年傷,讓討論組換一個吧。

  歐文將簽名活頁冊遞給了蠟先生,在此過程中範寧一直嘴角含笑盯著他的動作。

  蠟先生接過後,又拿出一個奇異而質地渾濁的灰白色天平。

  基底被他融出了一個“紅池”的見證符,拉瓦錫的簽名和旁人的簽名被逐個抽出,居於左右兩端。

  不管右側托盤上的簽名如何輪換,左側拉瓦錫的簽名卻始終沉在底下。

  “這位神父和‘紅池’的聯絡較為緊密。”蠟先生懶懶散散地一笑。

  這同樣是慣常的特巡廳風格:無論什麼事情,張口閉口就是“審查”,然後先篤定“你有問題”,作出一副什麼都已經掌握,但是不多做說明,等你自覺“承認”或“解釋”的態度,而你就算解釋了幾句,他們也不表態你解釋得怎麼樣......

  範寧早在還沒從聖萊尼亞大學畢業時就已領略過。

  最後,蠟先生丟了張“舍勒”的名字上去。

  天平左右搖晃了幾下,這次,傾斜換到了舍勒這邊。

  與“紅池”的相關性,拉瓦錫在一堆人名中位居第二,僅次於舍勒。

  “拉瓦錫先生在南大陸頗有一些奇遇。”歐文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見了汙穢面目的,不可擅定他的罪。”範寧溫和回應道,“而招致諸般汙穢的過犯,卻是他們一切的罪愆,如此這般在聖所行贖罪之禮,我主諒必能體恤愚蒙和失迷。”

  聽起來好像是在解釋,因為在噩夢中見了“紅池”的形態,所以會產生較強的糾纏聯絡,實際上總給人一種“重點在後”的感覺——促使“紅池”降臨的人,才是罪魁禍首?

  “你......”

  歐文聞言,再度感覺自己舊病復發。

  又覺得當下同他一般見識沒什麼意義,冷笑一聲繼續將活頁本上的簽名拆下遞了過去。

  “等著‘驅魔測試’環節,看你那一張嘴有什麼用?是不是能靠著狡辯在幾萬人眼皮子底下下得了臺?”

  “蠟先生,勞煩繼續。”

  輪椅上的男子把基底換作了“舊日”,又換作了“隱燈”和“畫中之泉”,甚至除卻見證符,他還換作了希蘭、羅伊、範寧等人的名字。

  在歐文眯起的雙眼中,天平開始搖搖晃晃起來。

第三十四章 怪異液體

  蠟先生似乎是想比較,相對於其他人,拉瓦錫會不會和這些人名基底有更強的聯絡。

  但從稱量結果卻忽左忽右,沒那麼清晰明朗。

  範寧一直平靜看著,心中有一些沒底,也有一些慶幸。

  自從知道“災劫”殘骸的特性、知道這世界上存在一類和“聯絡”有關的權柄後,哪怕是用啟明教堂恢復了聯絡,哪怕是覺得移湧秘境十分安全、星界信使足夠私密,範寧在與北大陸的同伴交流溝通時,也從來都沒有代入過扮演身份的視角!

  理解方向應該無誤:姓名只是人們主觀上給事物加上去的一個符號,和代號、綽號、別稱一樣,只有符號與形貌事蹟間的對應反覆強化,才會逐步建立起指代關係。

  有時,在千頭萬緒的秘史長河中,人們念出一個名,只是指向了局限在“他自以為”的某一事物的側面或階段——天平稱量的是“範寧”和“拉瓦錫”,而非範寧和拉瓦錫,它只能透過稱量符號關係的方式,儘可能地逼近本體的關係。

  而“範寧”、“舍勒”、“拉瓦錫”的符號之間,暫時都被範寧控制在了較為分離獨立的狀態。

  但範寧又不能確定,此人會不會在大量的測量結果中,推算歸納出什麼結論,或者懷疑出一個方向。

  天平忽左忽右,蠟先生動作依舊溫溫吞吞,不見任何不耐。

  過一會,又拿出了一個尺寸極細的黑色小瓶,並緩緩將雙手舉起。

  “這是什麼鬼東西?”

  隨著小瓶中的液體滴在渾濁的天平上,範寧突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視覺不適。

  那液體......姑且稱之為“液體”吧......

  最初見到它從滴管內溢位時,範寧覺得那是一堆被碎得很細、又被壓得很緊的“廢紙團”,隨著壓力陡降,它在天平上散作了一層一層、一片一片的流體,把視野背景裡的黑色輪椅車輪、灰白廣場石磚、甚至是靠在走廊對面座位邊的紅寶石手杖、和遠處藝術雕塑的鎏金背影,各種各樣的形狀和色彩都糅合了進去,天平的表面開始不斷閃爍分形著一些讓人覺得似曾相識、又不怎麼能看清楚的事物模樣。

  比起那些畸變體增生潰爛的口器與血肉,這東西談不上“噁心”,但實在是太怪異太不符合尋常視覺效果的認知了,看久了有一種精神狀態逐漸崩壞的感覺。

  範寧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怪異的場景,又覺得自己不應該也不可能見過這種東西。

  突然,一道年長但精神矍鑠的聲音響起:

  “有趣了,一位高位階司鐸候選人,正常的南大陸倖存者,竟然由執序者親自加碼,花大力氣推演。在下為何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背調流程?”

  範寧突然發現他旁邊坐的,是一位身披金色紋飾的白色長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