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範寧閱讀著劃痕,仍然下意識地微微頷首,然後他想了想,試探著刻問道:
「你之後是會一直在旁邊看著我?」
凳面字跡被清除,這次過了好長時間才出現動靜:
「我以前也沒有追你追到過盥洗室吧。」
範寧額頭沁出水珠,訕訕一笑。
這時他感覺出汗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不光額頭,還有手臂、背心和大腿。
正是剛剛慌不擇路直線逃跑時,在那些過於刁鑽的拐角或樓梯間“撞擦”所致的傷口。
於是他又小心翼翼刻出一行單詞:
「身上有點疼,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夏夜的熱風嘩啦啦拂面,花海低頭又揚起,這次範寧足足等了一刻鐘,也沒發現任何動靜。
於是範寧只得無奈起身,背好吉他,朝著草原下坡方向若隱若現的別墅走去。
身後留有兩行字跡的小矮凳,在他的控制下燃成焦炭。
……
深夜,託恩大師故居的別墅會客廳。
時間已過了凌晨四點,令三位學生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們整理完涉維埃恩的信件資料後,居然還能半夜獲悉一個如此驚天大新聞:自己老師在搬進大師故居的頭一晚,就調查出了失傳已久的‘伊利裡安’吉他的線索,而且出了趟門就直接將其弄到了手,代價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45萬鎊的懸賞價格啊!如果不考慮教會許可權,僅考慮工程造價和人文附加物價值,這把古典吉他可以把整片狐百合原野的別墅莊園全包下來!!
瓦爾特一直到回自己家人的房間關燈睡下時,腦海中還在不斷閃過溕珬髂镜妮喞托尤嗜~與石榴的圖案,他覺得舍勒老師剛剛一番輕描淡寫的描述,比市面上的三流奇幻冒險小說還離譜,但是,那把被老師豎在沙發、靠在牆上的古典吉他就是“伊利裡安”假不了。
安和露娜兩人則覺得,這種事情雖然令一座皆驚,但發生在老師身上也不算“想不通”,作為才情最為卓絕的遊吟詩人,作為今年“喚醒之詠”的實際締造者,他在盛夏來臨後經歷一些更浪漫的奇遇是很合理的。
三人都在範寧的建議下暫時回房休息了,此時亮堂堂的會客廳裡,範寧身上頂著夜鶯小姐為其敷紮上的幾處“療傷帶”,一人坐在中央的沙發上,正緩慢地翻閱著茶几上堆疊的信件資料。
兩堆,左邊有明確聯絡的只有十來張,而右邊堆起了半米高,瓦爾特幾人按照範寧要求,把他們覺得拿捏不準的都收集出來了。
由於維埃恩故居那邊有相當多的資料已被銷燬,單從這裡來看,記錄很不完整,只有時間線極其狹窄的幾次往來。兩人的措辭也不十分正式,沒有“穿靴戴帽”的開頭結尾寒暄,大多也沒有信箋、信封、郵票、郵戳一類的正式載體留存。
對於後面這一點,範寧推測是由於住處相隔較近之故,兩人平日裡的書面聯絡,多是委託私人車伕或聽差送達,半日就能收到回應,因此淡化了正式書信的那種等候感。
「……從副作用上來說,為解決視力問題而承受的這般代價在可以接受的範圍。這一週頭疼和幻視幻聽共計發作三次,兩次睡前,一次下午,自從採納您的建議、謝絕上門回課的幾名學生後,無論頻率還是程度均有所緩解。下一次約見藥師的時間為三天後。」(路易·維埃恩,875年9月25日)
「令人感到高興的變化,但在下認為,與其漫無章法地求醫用藥,不如先弄清這間歇發作的分佈是否有什麼規律可循……依照在下經驗來看,此類涉及心腦的病恙,改善自身的作息節奏、調諧好靈與肉的關係更為重要,譬如我作出提前搬離療養院、回到住處的決定後,心疾明顯得到緩和,一度從時而瀕死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說不定您就是搬離得太晚了……」(埃斯塔·託恩,新曆875年9月25日)
「您的建議給了我很大啟發,但我嘗試總結出的“發作規律”又委實令人啼笑皆非:兩次睡前的頭痛發作前都曾進城聽了音樂會;下午那次則是有一位青年鋼琴家來訪;而自從昨日上午為一名不好推辭的埃莉諾王室公主授課後,正好又趕在藥師敲門時,耳旁囈語響得厲害……難道說,我的不適在於我聽了他們的音樂?」(路易·維埃恩,875年9月29日)
……
「自入秋以來至今,幾首創作毫無進展,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惱狀態,靈感源泉並非枯竭,但咿D滯塞難通,如果將其歸因於您的那首奇譎作品,這無疑顯得有些荒誕不經,但從春天在療養院的鋼琴吉他二重奏縮編試奏開始,一直到在“喚醒之詠”中親自操刀豎琴手,這首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管絃樂確實就像一道過於強烈的光束,在照亮了房間的同時,卻令近處之人失明……」(埃斯塔·託恩,新曆875年11月20日)
夜燈之下,範寧的視線掠過一張張暗黃的紙頁。
內容不算少,有效資訊不多,但他至少還是有了些發現。
首先,維埃恩並非是定居狐百合原野後才與這位吉他大師結交的,他們早在之前的一所“療養院”就認識了,這兩人不光是“樂友”,還是“病友”;
在做完顱骨鑽孔手術後,維埃恩視力的確得到了恢復,但產生了間歇性頭痛和幻聽的副作用,在託恩的建議下他似乎想弄清發作的原因,總結出的“規律”又很奇怪,而且後面,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至於託恩自己的心疾,範寧倒是早在音樂史學習中就有所瞭解,這位吉他大師的命呖部辣啵杂诪榱酥生揹負上了大量繁重的勞動,直到新曆874年他34歲時實現了“喚醒之詠”,才獲得了教會和民眾的禮遇,取得了相對不錯的醫療資助。
但那時他的家人和愛人盡皆過世,自己的心疾也已經積重難返,在三四年後就病逝了,去世時也僅被認為是“鍛獅”,直到後來的世紀之交,他在古典吉他上的造詣才被世人真正認識,升格為“新月”。
同樣是英年早逝,這也許比舒伯特稍微幸咭稽c,至少託恩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已經得到了初步認可,而舒伯特一直到去世都不認為自己的才能“配得上”作曲家的名號,他一度以為自己只是個音樂愛好者。
深夜寂寥無聲,茶几上少見地泡了杯燙茶而非涼飲,範寧的思緒隨著水汽起舞,手指不斷地翻閱著這些塵封了四十年的信件。
“從透露的一些隻言片語來看,維埃恩實現‘喚醒之詠’的《前奏曲》,是在875年春天的一所療養院內完成的,這首作品引起了託恩的注意和賞識,兩人嘗試用鋼琴+吉他縮編試奏後,託恩決定幫助其促成完整版的首演,並親自在樂隊擔任豎琴手……”
“也對,維埃恩本來在北大陸就只是‘持刃者’,到了南國這片土地,他最引以為豪的管風琴技藝又難派用場,想爭取到一支職業交響樂團首演自己的作品,一個外邦人恐怕根本得不到機會,而當時的託恩已是桂冠詩人,他的賞識自然而然能爭取到資源,於是又成就了下一位桂冠詩人……”
“但後來的託恩怎麼把自己創作不順的原因,歸因到這首‘奇譎作品’造成的影響上去了?儘管從語氣來看兩人關係應該不錯,託恩的態度也多是表達敬意欽佩,但一位具備大師天賦的人,會受到這種影響也是讓人有些奇怪……”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作品?兩人曾經結識的‘療養院’又在哪個位置?……”
抓到了幾個關鍵線頭後,更多的疑問隨之撲來,而在下一刻,閱讀書信的範寧卻因為行文中的某個關鍵詞而直接怔在了沙發上。
這是維埃恩對託恩大師的行文,時間已經到了876年的1月份,結合此前的信件來看,這個節點維埃恩的頭痛已經相當嚴重了,而託恩大師的後續創作進展依舊停滯不前。
「由於受到困擾之人同樣包括您,有些涉及神秘主義之事我必須坦障喔妗!�
「經過一些反覆研究比對,結合曾經有人對我的“提醒”,我的頭痛與幻聽問題的罪魁禍首,恐怕並不在於手術的副作用,而是根源出在我的那根指揮棒上!」
第三章 森林的動物告訴我(5):醫院(二合一)
“指揮棒?……”
“不,不可能!!”
目光所及處才到這封書信的一半,範寧心中就因為聯想到某個事物而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不到有其他的可能性了,那樣的巧合完全不真實,但如果就是“舊日”,事情的始末也同樣不真實!
當時的維埃恩為什麼手上會有“舊日”?
“舊日”不是從啟明教堂出來的嗎?
難道維埃恩去過啟明教堂?他怎麼去的,他哪來的路標???
“比起來源的疑惑,更危險的現實問題是......”持著信件的範寧指節發緊,目光繼續下移。
「因此,建議您立即扼止自己對於演奏那首作品的沉湎回憶,因為它的誕生同樣與我的指揮棒相關,這恐怕真的是您覺得創作靈感受阻的原因......」
「原諒我難以在短時間內解釋清楚其中關節,總而言之,如果您具備人脈條件,請您幫助我儘可能地銷燬掉在音樂圈流傳的總譜,對於那根涉及怪力亂神之事的指揮棒,我這邊也會馬上做一些應急的處理措施……」(路易·維埃恩,876年1月5日)
數封篇幅相對較長的書信閱完後,時間線再往後,資訊就更加零落了。
「強烈的頭疼和囈語就如同靈魂被烹煮後再用鐵刷子來回舔舐撕扯。」(路易·維埃恩,876年2月16日)
「不要去那個地方,那裡是教會都視作禁區的存在。從當下糟糕的情況來看,您當初“那位朋友”留下的“備忘提醒”同樣存在惡意。」(埃斯塔·託恩,876年2月20日)
「最後作決定的一晚,我不認為那裡的痛苦能大於當前,危險能高於當前,世界上難道還存在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事?」(路易·維埃恩,876年2月25日)
(再往下沒有署名,只有時間,也許都是埃斯塔·託恩)
「不要去那個地方,從你我正常的認知來說,疼痛和死亡是恐懼的上限,但那個地方不屬於正常認知的範圍。」(876年3月3日)
「不要去那個地方。」(876年3月6日)
「不要去那個地方。」(876年3月20日)
「數月沒收到回信,聽差打探居所無人,祈丁胺蓟茉娙恕辈粫栈氐k的觸碰。近日行動能力稍有恢復,院落小幅散步,尚可支撐,易感疲憊。」(876年4月10日)
「回來了。█████可能吧???」(這一張範寧不能確定是誰給誰,因為絕大部分內容都被塗黑,署名也被劃成了墨水團,應該是4月12日)
「聽聞您計劃於三日後回國,盼臨行前造訪一敘。」(876年4月18日)
「那祝順利。」(876年4月21日)
「回到故鄉病恙是否緩解?......數月反思後認為,作曲家不該將創作之虞歸因於外部環境,至少趕在心疾爆發前,我會確保最後幾首小曲順利降生,大型奏鳴曲的創作計劃實在無能為力,不如順其自然。」(876年9月10日)
「從某種意義上說,純粹的演奏家是更幸福的,他們面對傑出作品只需享受陶醉其中的演繹,而無須為靈感咿D的阻滯黯然神傷。」(877年4月10日)
「花海的景色給人既甘美又悲涼的印象,這跟我的命咛嗨屏恕!梗�877年7月30日)
「人總是徘徘徊徊的,多累。可能這就是死亡?」(877年12月15日)
總得來說後面的篇幅都很短。
維埃恩似乎一直在考慮聽從某個人的“備忘提醒”,去往一個危險的地方緩解自己進一步惡化的狀態,託恩則一直勸其不要去,認為他的“那位朋友”帶有惡意,會把情況變得更糟。
站在事後結果性的視角,維埃恩並沒有遇到危險,他順利回國了,後來比年紀更輕的託恩還多活了十年。
可奇怪的是,越是接近回國的時間,維埃恩好像就越來越不再回信了。
這讓託恩的書信逐漸沉落為了“自言自語”的日記性質,甚至有些內容,範寧懷疑大師根本就沒有送出,不然它們也不會還滯留在這裡,這樣一直到大師自己878年年初,因積勞成疾的心臟病去世。
維埃恩到底有沒有去那個危險的地方?判斷不了。回國前夕兩人還有沒有敘談?也判斷不了——來往信件是中斷的單向的沒錯,但這既有可能是資料丟失了,也有可能是寫信寫到一半直接登門拜訪了。
如果將這些透露出的資訊,聯絡起呂克特大師隨意回憶起的“往後三五年仍見過維埃恩”,就更奇怪,也更矛盾了。
盛夏的白晝時間很長,凌晨五點時,天就已經微亮。
範寧坐在會客廳沙發上的姿勢一直保持未動。
“先不管維埃恩為什麼能去往啟明教堂拿到或放回‘舊日’,這個還需要繼續調查以補充另外一部分資訊......”
“至少,‘舊日’汙染的問題確實存在,這兩人在‘喚醒之詠’的音樂會中共事,一人是作曲兼指揮,一人或許是靈感更高的豎琴手,都受到了汙染。”
“但我想不通的是......”
“兩人汙染症狀為什麼完全不一樣?”
“維埃恩是嚴重的頭痛、囈語、幻覺,症狀倒是常見的汙染症狀,只是‘聽音樂就發作’的原因有點奇怪,是任何音樂都這樣?無差別的應激過敏?”
“託恩大師的情況就實在讓人想不通了,為什麼影響的是他揮灑創作靈感?”
“然後我自己……”
“不管是因為‘舊日’還是其他隱知,我之前確實有過一些神智受到影響或生理感到難受的時刻,但似乎沒有他倆這麼嚴重的情況,我幾乎天天都在聽音樂,也天天都在思考作曲。”
“是現在的‘舊日’與那時不同?還是我本身與他們有哪裡不同?抑或,我是區別於他們的第三種汙染情況,危險還潛伏在尚未爆發的階段?”
從深夜到凌晨,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當別墅外響起聽差的鈴鐺聲時,範寧才意識到已經帶來拂曉。
馬賽內古非常敬業,昨晚才登門造訪一次,清晨又遣人送來了最新的訊息。
範寧一邊站在門沿邊漱口,一邊看著手中裁剪成矩形的半張淡黃信箋紙。
這位騎士長的各方面形象都是滴水不漏,上一次範寧看到這麼優雅的字型還是羅伊的信。
「以後吃螃蟹和鴿子須得小心,蘑菇可以吃。」
「聚會是晚上開始的,人是半夜抓進去的,求情、酬款和遊說者眾,已有不少人於不久後被釋放,愛慕和效忠於她們的裙下之臣遠比想象中要多,等日後爵位更高、時機成熟,我會狠狠地將當下社會的這種現象批判一番,這種行為和愛舔人的哈巴狗有什麼區別?」
「在上世紀,尚有一些正式醫院提供顱骨鑽孔手術的專案,但近二十年來已被逐一取締,當前只能是提供您一些曾經具有良好口碑的小城,它們皆在帕拉多戈斯群島轄區,您或許可以去當地的攤販作坊間進一步打聽:果克埃蘭、聖尼克辛、聖亞割妮、文內卡喬弗堡……」
「另,若覺情報效率令人滿意的話,歡迎加錢。」
範寧的眼神自然是長久地停留在了“聖亞割妮”一詞之上。
正是“伊利裡安”琴背上那個可怖徽記所代表的制琴家族地名。
又撞上了。
之前也是如此,範寧在託恩故居陳列中發現“低地蒂扎希派米亞”這個地名後不久,馬賽內古就帶來了同樣含有此地名的情報,好像再往前,同樣有隱隱約約這樣的感覺。
是事情很巧的意思嗎?也不是。“巧”的意思是,意外的發現為自己提供了之前不會想到的角度,但這裡……似乎恰恰相反,無論是別墅地址,還是聖亞割妮,就算沒有後來撞上的情報,範寧恐怕還是會去調查。
倒像是有一種“想起了什麼就出現什麼”的感覺?
“老師,早安,你昨晚沒有睡覺?”穿著溕珜掦犓碌穆赌龋驹趥冗呑呃壬仙鞈醒蛘泻簟�
“路上再睡。”範寧咕嚕嚕幾口吐掉漱口水。
“路上?”
“我馬上要出趟門。”
“啊,現在啊,去哪裡?”露娜的表情很驚訝。
“帕拉多戈斯群島方向。”範寧直接走回會客廳,將“伊利裡安”背在身後,然後開始往小包內裝隨身物品。
包括那些可能還需要進一步揣摩比對的信件資料。
“那豈不是出遠門?”小女孩快步跟了進去,看著他在屋子內收拾東西,輕輕地咬起了自己嘴唇。
“我可以跟你同行嗎?”樓梯間飄來安的清澈聲音,她雙手還在扎著自己的頭髮。
“理由?”範寧瞥了她一眼。
“我想去,你的學生想去。”夜鶯小姐的回答簡單得出人意料。
“你上午需要進城錄製《冬之旅》。”範寧說道。
“當即出發,錄製會在兩個小時內結束,帕拉多戈斯群島在北邊,你本來就需要進城去往港口渡過戈若拉多內海。”安的表情笑意盈盈,露娜則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兩人。
“決賽不是隻有十多天了嗎?”
“所以正是需要跟著老師。”
範寧與其對視數秒,將吉他往背後拉了拉,再度跨出會客廳的門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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