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77章

作者:膽小橙

  對“鑰”的秘密來說,封閉和拆解是事物的一組二元對立狀態之一。

  下一刻,在“燭”的溫度逆行下,封閉區域內的水開始極具升溫,沸騰不足以承載如此劇烈的變化,大量的水頃刻間就汽化消失,而紫色曲面外的水並沒有補充湧入進來。

  很快,範寧整個人已經站在了完全中空的浴池瓷磚上。

  非凡琴絃的紫色光芒在劇烈閃動。

  他蹲了下來,仔細感應著什麼,而在他此時看不見的地方,二樓T字口的大幅沙灘油畫上的人物開始七竅流血。

  “不算非常深,但也不是一堵牆那麼薄,用琴絃的無形拆解之力的話,恐怕會變成暴力拆解,做不到不留痕跡,而且破壞的範圍萬一超出了這個封閉圈,這麼大的浴池的水灌進去……”

  範寧試著用琴絃畫了兩個合併的半圓圖案,果然,推拉不開。

  考慮一番後,他決定用自己的指揮之力,一塊磚一塊磚地拆,雖然也是“暴力拆解”,但範圍會盡量小一點。

  “咔咔咔……嚓嚓嚓……”

  範寧抬出的五指關節緊繃,這種平滑鑲嵌的事物,他覺得找不到著力點,比起擰動鋼筋鐵板還費心力。

  “咔嚓!——”一塊瓷板帶著周邊的水泥硬生生凸了出來,被範寧控制扔到一邊。

  浴磚一塊塊被拆走,然後一塊塊不規則的水泥也被掰了下來,範寧的額頭上開始沁出汗珠,終於,他發現下方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空腔。

  再度清理一番後,範寧發現了這下面約兩米深處,是一小段“井”形的空腔,其本身的高度大概也是再往下兩米。

  裡面斜靠著一個一米多高的大盒子。

  “琴盒?大提琴或者吉他?”控制其升上來後,範寧看清了這是個色澤黑褐、質地暗沉、表面覆有一層特殊油質的木製長匣。

  異質色彩的光影正在透過那細密的縫隙閃爍著。

  此地不宜久留,範寧也沒想著能把這裡復原到無事發生的樣子,他隨意地將那些拔下的磚石一股腦弄進了坑裡。

  然後抓起琴盒,踩上小凳,整個人騰空而起。

  “嗬嗬…嗬嗬…嗬嗬嗬…”

  池水剛剛填回被隔斷的空間,突然身後響起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就像是有幾百號人在被強迫往喉嚨灌進一大桶油性液體,而齊齊發出的痛苦吞嚥或嘔吐聲。

  身後的浴池裡,似乎有什麼龐大而粘稠的東西翻湧了上來,蠕動蔓延的陰影頃刻間蓋過頭頂,蓋住了房間內的微弱星光!

  “什麼鬼東西!?”範寧頭皮一麻,不知怎麼就想不由自主地回頭而望。

  這時視野前下方漂浮的那些花瓣,開始激烈地打起了旋。

  各色花瓣就像受到斥力般迅速彈開分離,唯獨紫色系的花瓣留在原位,僅有微微的漂移。

  它們構成了幾個極簡的縮寫單詞:

  「別回頭,跑直線。」

  範寧猛地扭正脖子,腳下矮凳的飛行速度再度加快。

  而本來需要稍稍拐彎去往門簾的路線,也被他不假思索地放棄,整個人直接對著面前的木牆撞去。

  這種速度之下他根本來不及控制琴絃穿門,只能勉強呼叫起靈感做了個預備動作,但後續的拆解進展卻自動順暢地銜接了下去,身影連著琴盒一同鑽入紫色水波紋中

  “咕嗤…咕嗤…”“咔咔咔!!——”

  牆後方遍佈著類似棍棒搗爛漿液的聲音,以及尖銳的指甲撓牆聲。

  範寧不敢怠慢,真正貫徹了“跑直線”的提醒,根本不管別墅的房間和道路分佈如何,筆直沿著最初的朝向一路橫衝直闖。

  他之前已經見識過了“裂分之蛹”的孳生物,而且那還是在切斷營養源後萎縮的、失去神秘活性的殘渣,那場面已經足夠駭人,而按照瓊的提醒,到了執序者這一級別的生物,其以惡意或隨意態度所展示出的形象,位格不夠的話直視一眼就會對認知造成巨大的創傷,甚至會讓無知者當場發瘋。

  心臟砰砰亂跳,耳畔的風聲和怪聲在呼嘯,範寧一路穿過柱子、穿過酒櫃、穿過牆角,或者直接對著低矮的樓梯間撞了過去……

  面對那些不是“垂直穿過平面”的障礙物時,他依舊感受到了尖銳或彆扭的阻力,額頭手臂等多處出現了挫傷和淤痕,但他完全不敢停下,穿出別墅之後仍然一路狂飆了二十分鐘。

  “砰!”

  直到快接近自己的住處,才一個急剎俯衝砸落在一片草地上。

  範寧大腦一陣抽痛,那個可能的“東西”並沒有追上,身後的花海一片隨風微微搖曳的和諧景象,這都開始有些讓他懷疑,後面是不是什麼時候開始產生了幻覺。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啟琴盒,而是拽至一旁,仰面躺地,閉上雙眼。

  但沒過幾個呼吸,耳邊的沙沙細響讓範寧倏然睜眼坐直。

  之前站立的小板凳上出現了一排刻痕:

  「暫時不要入夢。」

  事到如今,範寧幾乎確定了這是瓊留下的字,而剛才消失的女僕、歸位的房間、以及浴池背後突然冒出的駭人未知事物,恐怕都是“緋紅兒小姐”的動作!

  “她的本質目的應該不是想弄死我,因為那樣對她沒有直接好處,最大的企圖還是想進入啟明教堂,弄到‘畫中之泉’或者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所以我利用女僕潛入調查這一事,完全是在她的默許之下進行的?一個早就被附身、控制行動的人?……那芮妮拉作為骨幹門徒,到底知不知道情況?我發現了浴池下方之物併成功帶出,又到底是‘緋紅兒小姐’促成的事情,還是額外發生的、讓她失算了的事情?”

  層層迷霧縈繞心頭,範寧招手從附近挖出一顆尖石,握在手裡沉吟片刻後,在凳面上緊貼著瓊的下方刻道:

  「我自己單獨入夢都不行?」

  很快,瓊的答覆就顯示了出來:

  「不行。」

  只是自己單獨而已,不帶她這個“緋紅兒小姐”的靈魂屔w都不行?……範甯越來越覺得困惑。

  按照之前的原理解釋,“重返夢境之途”是一種極其隱秘的個人行為,即使一位有知者在世界表象的身體被敵人控制住了,也只能對其進行肉體上的摧殘和毀滅,讓他沒法睡眠,沒法入夢,想強制讓其按自己的程式入夢,或去跟蹤他的夢境,這都是很難做到的。

  範寧盯著這個意為“不行”的字母沉默了片刻,然後下面又浮現出一排:

  「但你旁邊那個盒子應該沒問題。」

  他看到後,立即伸手將其鎖釦和拉鍊解開。

  眼前頓時一亮。

  一把古典吉他,通身由泛著柔和光澤的溕珬髂狙u成,其輪廓線條極為優雅輕靈,琴身鑲嵌有杏仁葉和石榴的圖案。

  更讓他屏息注目的是,其琴絃僅有五根,皆帶著極淡的顏色,從左到右從低音到高音依次是:青、紅、(空)、綠、灰白條紋、青。

  對應於音名的E、A、D、G、B、E,缺的那一根弦,正好是“鑰”相的紫色!

  瓊幾年前從“裂解場”裡帶出的那根非凡琴絃,竟然是來自於這一把古典吉他?

  範寧將其來來回回打量了好幾次後,又抓著琴頸立起翻轉到了背面,這時他在左下角看到了一個紫紅色的小鑿紋。

  其形狀類似於人的腳掌底,線條有一種優美感,但中間的弧形又似乎表示其正在流血,對比整把吉他的外觀,這顯得有些神秘又可怖。

  “你知道這個符號嗎?”範寧下意識開口詢問,隨即他意識到瓊不在身邊,正準備重新撿起尖石,這時沙沙的響聲仍舊出現。

  「聖亞割妮徽記。」

  “聖亞割妮?……”範寧皺眉拼讀出那個單詞。

  這個發音讓他有所耳聞,聖亞割妮在南大陸是個小城地名,同時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制琴家族,根據範寧對這個世界古董名琴知識的瞭解,出自於聖亞割妮制琴家族、古典吉他、溕p靈的造型……

  這把琴極有可能是託恩大師生前使用過的、藝術界丟擲45萬鎊懸賞其下落的“伊利裡安”!!

  但是,“伊利裡安”不在託恩故居,怎麼反倒出現在了維埃恩的故居,還被埋在了浴池瓷磚的下面?

  這個問題顯然一時難以弄清其中緣由,範寧思考間用手指輕輕碰觸著凳面,這時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劃痕是完全真實的存在,甚至自己手指上還沾染上了木渣。

  他飛速刻詞問道:

  「你為什麼突然可以直接影響現實了?」

  之前明明說的很清楚,不恢復到執序者實力,她是沒法直接作用於醒時世界的,只能藉助夢境媒介施加一些無形的幻覺、暗示或“靈異事件”。

  幾秒鐘後,凳面上的“傷口”全部癒合,瓊又刻下了一行新的詞語:

  「我不知道。」

  “.…..不知道?”範寧瞪大了雙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間,瓊的字跡還在不斷顯現:

  「你現在的狀態很奇怪。」

  「或者說,你所在的整個南大陸都很奇怪。」

第三章 森林的動物告訴我(4):根源(二合一)

  熱風習習中,範寧突然感覺周身沒由來的一股涼意。

  “具體是什麼地方奇怪?”他深吸一口氣後出聲問道。

  小板凳面的刻痕再次被瓊治癒如初,然後飛快地顯出幾排單詞:

  「別說話。」

  「不是緊急時刻你還是用書寫。」

  有侵染、注視或監聽?是“緋紅兒小姐”、波格萊裡奇、或是別的什麼存在?……範寧心裡一緊,但隨後他意識到,瓊也有可能是在防止之後被回溯出什麼。

  相比於說出去散在空中的話,或許這種“製造又抹除傷口”的方式她更有可控的信心。

  小板凳繼續沙沙作響,木屑紛飛:

  「奇怪是直覺,我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除了能在這裡施以現實影響外,還有一點,我可以直接順著你的夢境找到你,一直看著你。」

  「雖然這也是因為你在溡庾R中會親和我,但我發現,我無法這樣直接去聯絡希蘭或其他人,這一點同之前是一樣的,發生變化的只有你和你周圍。」

  ……我可以,希蘭不行?範寧大概明白了為什麼她說自己或整個南大陸奇怪了。

  難道是自己的重返夢境之途在經歷什麼特殊的變化後,出現了一些不穩定的“裂痕”或“豁口”?

  他定了定神,握住石頭的指尖和手腕緩緩發力:

  「什麼時候開始的?」

  「喚醒之詠?」

  自從那天看見城邦裡的光柱迸開後,他的確感覺整個人浸入了一個難以言喻的世界,呂克特大師在談話結束之際,也做了些對於“盛夏”的描述和提醒。

  但瓊的答覆顯示道:

  「不,還要早。」

  「在海灘邊幫你醒來的那次,就已有類似的感覺,只是這幾天感覺更強烈了。」

  範寧沒有思考太久,他在已經平整的凳面上緩緩刻道:

  「我直接離開行不行?」

  面對這一類的問題,範寧每次最先想到的解決方式,都是簡單粗暴的“關我屁事”跑路,就像聖塔蘭堡地鐵事件那次“災劫”出現後的情況一樣。

  反正遊吟詩人舍勒行事不拘禮節、任情恣性,管他什麼“居住權”、“歌詠賽”、“花禮祭”,想去哪就去哪,至於收的那幾個學生愛跟就跟,不跟就自己一邊玩去。

  涉及維埃恩的那一系列疑點,很可能與自己存在利害關係,但觀望一陣子再回來接續調查不遲。

  對於這個疑問,瓊給出的回應是:

  「你必須儘快晉升邃曉者,如果不影響創作進展,隨你。」

  ……是個隨身如常但被忽視了的問題。範寧眉頭深深皺起。

  整個《第三交響曲》的構思都是在基於南國的啟示下進行的,直接離開這片土地的話,不可能不影響創作進展,別說把《第三交響曲》打造成獨一無二的自創金鑰了,甚至好的開局寫到後面可能會徹底爛尾。

  按照瓊的意思,留在這裡可能有未知危險,但如果不盡快晉升邃曉者,讓靈性得到本質的昇華,那麼“緋紅兒小姐”的夢境侵染……就不是“可能”,是“絕對”要出事,不管自己跑到哪裡。

  而且長期來看,面對特巡廳全世界範圍的追查,晉升的事情同樣不宜拖沓延擱。

  範寧沉吟了片刻。

  既然決定繼續留下調查,他問出了更加務實的問題:

  「不能入夢那我之後怎麼晉升?」

  瓊回應道:

  「我會即刻想辦法解決,不會拖到那時候。」

  「等我聯絡上北大陸那邊,找一個可靠辦法,讓你暫時走其他邃曉者的聯夢途徑入夢。」

  「你可以先熟悉下“伊利裡安”的特性,這類古董名琴,放到一般有知者手裡就是尋常非凡物品,放到大音樂家手裡是締造神演的利器,而如果是一位有知者+大音樂家,其作用往往會帶來更意想不到的效果。」

  「其他的事情,遇到了什麼再即時討論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