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03章

作者:膽小橙

  自三月份以來,這樣的假條已經出現了4次,每次的時間都沒有超過3天。

  但實際上,自新年音樂會之後,卡普侖的身體就以很明顯的趨勢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其速度完全與他急劇增長的指揮水平成反比。

  他的骨骼疼痛更劇烈,開始更頻繁地服藥,超過一個小時的站立會非常吃力,後來則發生了好幾次在排練或討論工作時暈倒的事情。

  其實自從去年的開幕季演出一結束,範寧就從後續的演出計劃安排上有意減輕了他很多的工作任務,再隨著年後室內樂與獨奏演出的鋪排,以及兩位客席指揮的加入,範寧將他其他的事務幾乎全分走了。

  除了他不可能願意分走的《第二交響曲》前四個樂章的先行排練任務。

  對於卡普侖這每次交上來的所謂請假條,範寧的內心反應是十分矛盾的。

  事實上哪用得著這樣書面申請?若是需要去醫院輔助治療及休養身體,隨時直接去就行了,範寧既不會調整其崗位,也不會扣除其薪資,也預設了奧爾佳同樣陪護休假,甚至他覺得最好的事情應是“徹底休息好了再回到指揮台”。

  但顯然以上所有都不是重點或現實。

  不存在徹底休息好了再回指揮台這事,如果卡普侖在每次返崗拿起指揮棒時,範寧都要求他繼續回醫院或家中休息,這與提前殺了他無異。

  所以事情才變成了現在這樣,每隔十來天他實在扛不住了,就會來給範寧交上一個2-3天的病假申請,然後等時間到後,又以看上去“休息得不錯”的氣色重新來報道了。

  窗外霧斐脸粒灰婈柟猓紶柲苈牭揭粌陕曪w艇的沉悶鳴響。

  “範寧先生,下午茶還有十分鐘開始。”

  門口傳來一位行政部職員的禮貌提醒聲。

  “我不去,你們聊。”

  眼神遊離一段時間後,範寧將看完的信與請假條收好,將自己一大堆雜亂的情緒全部壓下,處理了一小堆工作檔案後,又開始提筆梳理起明天首場青少年交響樂團音樂會的佈置要點來。

  如果不能以很高的效率處理完每天的事務,那麼為數不多的作曲時間就會進一步被擠壓,已進入最後合唱階段寫作的第五樂章就會更晚得到排練了。

  只是,“音樂救助”計劃的另一部分登臺在即,這件曾經同樣是範寧心心念唸的願望,如今實現之際,心情卻怎麼也高漲不起來。

  沙沙的寫字聲如窗外鉛黃的霧。

  第二天晚上7點30分,特納藝術廳處處亮著華燈,入場的第一波高峰已經過去,但檢票大廳、二樓廊道和交響大廳外面的其他區域,還是有相當多的聽眾滯留。

  其實今晚的演出,原先階層的樂迷仍然佔據了一半的比例。

  那場新年音樂會實在給音樂界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象,幾乎所有人清楚特納藝術廳有個“音樂救助”專案,也清楚當時的合唱團是什麼水準,只要是帶點腦子的人都知道青少年交響樂團的水平同樣不會太差,再加上今天大量的新作首演……

  就算這場音樂會定成十幾二十鎊的價格,他們也同樣會買的,而且論排隊購票的機會,他們比勞工小販們更加方便。

  相比於極少極少數“拒絕和娼妓共同賞樂”的道德家,其實更多的人抱的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獵奇心理,反而更加期待出席了。

  他們很想看看這群人到底會有怎樣的表現,想看看尊敬的範寧先生把他們放進來後的會不會後悔,所以這其中很多具備記者身份的人,此時在檢票大廳附近逗留做拭目以待狀。

  這其中尤其以《事件報》的幾位記者最為積極,他們準備針對前期“樂迷採訪”的代表性言論進行“實況跟蹤報道”

  除了演出現場,特納藝術廳未禁止拍照行為,很多媒體已經開始除錯裝置了。

  可直到過了8點,有幾位站在二樓廊道觀察下方的記者樂迷,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已開始集中入場檢票。

  之所以說後知後覺,是因為…

  這些勞工、匠人、僕從、小販、小文員和近郊農民們,在著裝上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灰黑色而非溕ㄉx擇了純色而避開了格子和條紋。

  當然在細看後,記者們也很容易就發現:其質地款式劣質又老土,鞋子也不是皮鞋,身形不夠挺拔,舉止也不夠優雅,但起初零星幾個人入場時,的確無人注意,只有在後面人流到達高峰時才意識到他們來了。

  這說明在音樂會場合,這樣的形象雖然有些不倫不類,但談不上驚世駭俗或惹人笑料。

  而且…

  有很多人在門口暫停過一次,因為他們看到了導語,也有工作人員引導,兩邊提前備有浸在清潔液裡面的溼巾架。

  這部分因務工而來不及清理顯眼汙漬的人,大體做了一次清潔才入場。

  他們手上握著曲目單和門票,有些拘謹地將門票呈遞給檢票員,又反覆對照著席位上的號碼與實際的區域位置入口,並用好奇和驚歎的目光一路打量著音樂廳的環境。

  相比充斥著粉塵、機油、噪音或染料汙漬的工廠,這裡潔淨的木頭、石板、燈箱以及充滿美感的陳列裝飾,雖不至於說像來到了“天國”那麼誇張,但總是在提醒著他們,世界上還是存在能讓人感受到“活著”的地方的。

  二樓廊道處,《事件報》一位留小鬍子的記者,和旁邊負責攝影的助理大眼瞪小眼。

  這…不是我們想拍的東西啊…

  不體面沒錯,但談不上失禮吧?

  “咔嚓。咔嚓。”

  《霍夫曼留聲機》的資深記者兼樂評人費列格,則若有所思地親自按下了快門。

  時間太緊張了,這第二波檢票高峰很快結束。

  基本上卡在了8點半的前兩分鐘,最後一批才入座。

  這歸功於一路大量的引導提示牌,讓匆匆忙忙的人們不至於在偌大的音樂廳迷路。

  “今天的曲目單怎麼這麼長?…”

  幾位紳士拿到手後發現,它排版精美、內容詳實,足足可以展開四折八頁。

  「上半場:」

  「1.《蝙蝠》序曲:從熱烈又歡騰的全樂隊齊奏開始吧!接著是在輕柔音樂聲中由雙簧管吹出的活力主題,然後你將聽到中間四段性格各異的片段——

  第一段是華麗流暢的小快板,在絃樂(一堆提琴)的撥奏下,小提琴旋律悠揚動聽,它的顫音伴隨圓號轉調,最後以短笛顫音銜接;

  第二段是優雅的“嘣擦擦”三拍子圓舞曲,依舊是絃樂呈現,後來長笛也加入舞步;

  第三段是慢一點的三拍子行板,這裡絃樂是伴奏,而雙簧管的主旋律略微有點哀婉憂愁,不過很快,它就變得輕盈而準備轉調了;

  第四段是很快的“嘣嚓嘣嚓”二四拍波爾卡,小提琴和長笛帶隊將歡快情緒發展至全樂團;

  接下來你會聽見它們的重複,但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第三段全變成了明亮歡快的大調,這很有趣,這很激情,等最後序奏部分重新出現後,音樂將在白熱化的高潮中結束。」

  「2.《g小調第十五號交響曲》:本格主義大師塔拉卡尼前中期的小型交響樂,旋律動聽,結構工整,形象鮮明,富有古典之美。

  第一樂章,甚快板,注意木管組不安分的小調音響,然後我們聽到了大提琴優美而感傷的主題,在顫弓加劇的樂隊經過句後,迎來了副題圓號與雙簧管的溫馨對話…

  (注意,樂章中間無須鼓掌)

  第二樂章,較慢的行板……

  (注意,樂章中間無須鼓掌)……」

  「下半場:」

  「3.《電閃雷鳴波爾卡》……4.《閒聊快速波爾卡》……5.《天鵝湖》……6.《野蜂飛舞》……7.《農民波爾卡》……8.《溜冰圓舞曲》……」

  今天的8首曲目,竟然每一首都附上了被範寧先生稱之為“導賞”的提示語,和印象主義美展時一樣!

  很多人依舊沒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場音樂會的曲目單,在當時的購票現場就能提前拿得一份。這和以往是不同的,很多勞工是拿著提前領好的曲目單入場的。

  這導致了一個現象:當下好奇又津津有味地閱讀起來的,大部分反而不是勞工,而是剛剛在現場才拿到的紳士淑女和專業人士。

  因為很多勞工之前就熟悉了,他們現在只是重新掃了幾眼。

  而且紳士淑女們又發現,除了每首作品的詳細引導,曲目單後面還精心附上了一個“交響樂團座位分佈圖示”!

  上面不僅框出了相對位置,把每個樂器名扔到了對應區域,而且名字下面還有樂器的外形輪廓縮圖,首席和指揮的位置也被標了出來。

  “確實挺一目瞭然,不過這種常識性問題,需要標得這麼清楚麼?”

  有很多樂評人或音樂專業的學生聽眾有些疑惑。

  “嘩啦啦啦——”

  身邊響起的掌聲,讓越來越多的人從閱讀曲目單中抬起頭來,加入鼓掌的佇列。

  他們看到了穿著西服與禮裙的樂手們開始進場。

  這些樂手們年紀都不大,此刻動作和表情有些稍稍緊張。

  但他們的氣色非常地好,眼神也非常明亮有神。

  一種在精神生活極度充實的環境中才能有的狀態。

  接著是穿一身黑色女式禮服的洛桑小姐在更熱烈的掌聲中登臺。

  看著少年少女們在指揮的帶領下向聽眾行禮,在場有相當多的記者和樂評人,突然露出了一種長長的思索表情。

  “我又意識到了一個之前並未明確注意的問題。”一位記者回想起這陣子的輿論,然後朝身邊的朋友低聲開口。

  “什麼?”身旁的紳士下意識問道。

  “臺上這些稚氣未脫但氣質初顯的小樂手們的出身,同樣來自勞工、匠人、僕從、小販或農民的家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何為懂音樂?

  在聽眾們或若有所思、或翹首以盼的狀態下,臺上的洛桑指揮落下了《蝙蝠》序曲的起拍。

  熱情洋溢的合奏音流,瞬間讓整個交響大廳的空氣都歡呼雀躍了起來。

  “範寧教授真是一位旋律大師啊,只要是他手下的作品,主題永遠帶著一股具備傳世潛質的味道…”

  “還有,他寫的這些‘導賞’,雖然語言通俗易懂,篇幅也很短,但怎麼感覺什麼都有?”

  幾位來自音樂專業的在校大學生聽眾,跟著節拍悠閒揮動手掌,欣賞《蝙蝠》序曲過半後他們逐漸意識到,雖然那幾段話才兩三百個詞,但整個樂曲的曲式結構、音樂形象、節奏變幻、主要配器、重要轉調、情緒氛圍…各種分析講解無一不包含在內!

  很多正襟危坐的紳士淑女們也發現,雖然自己算的上是愛聽音樂會的常客,但如果沒有這些“導賞”,仍然有很多關鍵的元素,是自己可能注意不到的。

  它們非常有意義,對著它們欣賞音樂,這個逐漸印證的過程也非常有趣!

  當《蝙蝠》序曲的四個部分依次再現,音樂在激情澎拜的序奏主題中提氣收句的時候,第一輪熱烈的掌聲從聽眾席上爆發出來。

  “絃樂組最重要的音準與整齊度已經令人八分滿意了,幾位木管銅管首席的音色穩定、氣息悠長,很好的支撐起了和聲色彩與經過句,那位小號首席的表現尤其出彩…”

  第一首曲目結束後,很多樂評家或學院派的老師開始遵循職業習慣判斷思考起來。

  “如果是單看這支樂團,是業餘中的較高水準,但若還有洛桑小姐紮實的指揮功底、準確而激情的術語指示,令人著迷的別樣颱風,以及範寧先生的‘名曲’創作質量加成…那麼,這已經具有了三流職業樂團的演出現場特徵,尊客票是有資格定到6-8鎊的區間的,在範寧先生的特別光環下還能更高,而現在,2個先令?恐怕差了接近百倍!”

  器樂和聲樂在基本功訓練的規律上完全不是一種邏輯。

  聯想到這群小音樂家的出身背景和訓練時長,這些專業人士覺得,青少年交響樂團的表現比合唱團更值得讓人驚訝和欽佩。

  專業人士在做職業性思考,可另外的保守學者和媒體記者們,則在等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時刻。

  ——等這群粗魯的人在樂章間胡亂鼓掌時,一定要用嘲弄的眼神狠狠瞪視他們,並在事後將其破壞音樂和情緒完整性的罪行登上報刊!

  令他們熟悉的塔拉卡尼大師《g小調第十五號交響曲》響起,木管組不安分的背景,大提琴的優美感傷主題…

  在第一樂章結束前的約15秒。

  一位穿西裝的小紳士,將一輛插著橫幅的小推車從舞臺下面由左至右推了過去,其高度十分合適,基本到了樂手和指揮的小腿處就停止了,沒有擋住舞臺的視線。

  而橫幅上面十分顯眼地寫有:樂章之間無須鼓掌。

  定音鼓帶著最後一個和絃結束後,仍有幾位在心裡高聲叫好的勞工,下意識地拍了幾下手。

  舞臺上響起了幾聲稀稀拉拉的掌聲,但這些人馬上就被身邊的其他勞工輕聲制止了。

  “嘿,夥計!就算你沒注意推車,曲目單上也寫著呢!”

  好在第一樂章比較熱烈歡快的結局下,這幾聲並未造成過多違和感,因為聽眾們壓抑的咳嗽聲也是在那個時候出來的。

  第二樂章結束前,小紳士故技重施,推車而過。

  這一次的行板樂章,結束後的氣氛是比較靜謐唯美的。

  但是,無人再伸手鼓掌。

  “樂章間鼓掌這種小事,那幫人看似是所謂‘維護藝術’,實則是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須知在以前的歌劇演出中,觀眾頻頻對處在歌唱狀態的演員報以掌聲,那還是尊重肯定的體現呢,這個慣例也是從浪漫主義開始才慢慢形成的嘛…”

  “如今新聽眾的習慣和默契,是我們可以慢慢引導培養的,如果某音樂廳或劇院開業一段時間了,還是老存在樂章間鼓掌的現象,至少有八成責任要歸咎於院方的管理問題,而這問題並不難解決,為什麼他們不解決?歸根到底是思想認識上不到位…”

  ——範寧在之前佈置此項工作時,對特納藝術廳的工作人員們如是說道。

  如今,這種儀式般的暫告段落,讓很多人體會到了奇妙的默契和感動。

  直到七八秒後,情緒的餘韻基本釋放得差不多了,壓抑住的咳嗽聲才開始在交響大廳響起。

  第三樂章…第四樂章…最後是熱烈的歡呼聲。

  一線媒體、樂評人和學者們感到意外,而《喧囂報》的主編麥考利,《事件報》的小鬍子記者等一票挑刺者覺得十分失望。

  傾向性的負面報道能吸睛沒錯,但自己也不能見點風就說是大雨,或者無中生有吧?

  音樂會在熱烈而有序的狀態下一直順利進行。

  散場時,《事件報》的小鬍子記者,終於開始了他的採訪行動。

  “這位先生,可以問一下您最喜歡哪首作品嗎?”他逮著了一個穿灰棕色粗布棉衣,臉色皮膚粗糙黝黑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