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04章

作者:膽小橙

  這是一位提前兩個小時出發趕過來的近郊農民,回去仍需兩個小時,這讓他腳步有點趕,但突然聽到有人出聲詢問,他本能地站定了下來。

  “波爾卡,叫波爾卡的那幾首我都喜歡。”

  “那您覺得有沒有聽懂這些交響樂?”小鬍子記者追問道。

  “我是種田的,為什麼會聽不懂?”中年男人摸著後腦勺,露出了憨厚但疑惑的表情。

  “《電閃雷鳴波爾卡》就是我們慶豐收跳舞時趕上了大暴雨,《閒聊快速波爾卡》就是庭院裡妻子女兒和大嬸們扯家常,還有一首什麼來著…”他低頭看了一眼曲目單,“噢噢,《農民波爾卡》,演奏時樂手們還唱著‘來來來’的那首…先生,要不我先趕著回家了,我是種田的,這個就不需要解釋了…”

  “……”看著這位莊稼漢有些不好意思地先行告退,《事件報》的小鬍子記者感覺自己被口水給噎住了。

  肯定是哪裡有問題,是不是我提問方式不對?

  散場聽眾接二連三地從自己身邊掠過,忽然,小鬍子眼睛一亮。

  “絕妙的機會,太巧了!!”

  他快步朝隔壁區域的一個出口走去。

  有兩位裹著高領深色披風、腳踏皮靴、面容姣好的年輕女郎進入了他的視野。

  雖然這兩位女子今日僅僅化著中等程度的妝,著裝也相對持重,但是眼尖的他還是一下就認出,她們正是那日在購票長隊中上鏡的,疑似作流鶯打扮的女子!

  “兩位…女士。”幾個呼吸後小鬍子躥到她們跟前,後方兩位扛器械的助手也緊跟其後。

  “我們是一家開設有聽眾賞樂心得專欄的報社,可以採訪一下二位,在塔拉卡尼大師的《g小調第十五號交響曲》中聽出了什麼嗎?”

  這問法可謂是十分汲取“前車之鑑”了,一點也不“開放式”。

  而且他避開了所有範寧帶標題的新作首演,直接選的是那首唯一的大師作品!這首本格主義早中期的作品幾乎沒有什麼標題性可言。

  助手們嚴陣以待。

  兩位女郎相望了一眼。

  “古典而均衡的美感。”左邊的黑色披風女郎禮貌而笑。

  小鬍子記者愣了一愣。

  “可否做一點展開?我們的賞樂專欄,每條心得收集需要一點…篇幅!對,稍微長一點點的篇幅!”

  女郎稍稍停了幾秒,似乎在組織或回憶什麼,然後很快就重新開口,言辭稍稍有點卡頓和繞圈子,但語義基本清晰。

  “例如第一樂章,開頭是一個木管樂的伴奏,嗯,小調的背景,有些憂傷不安,但很剋制,然後大提琴拉出憂傷主題,圓號和雙簧管交流溫馨副題,它們調子不一樣,這有一個對比衝突…中間段很複雜,色彩啊調子啊力度啊都多次變幻,就像很糾結的鬥爭…後面主題副題再現了,而且他們的調子統一在了一起,就像衝突被解決了,這就是很和諧,很均衡嚴謹的,嗯,很古典的美…”

  小鬍子和旁邊的兩位助理驚呆了。

  重點不在於她的回答,因為內容其實和曲目單上範寧寫的“導賞”差不多。

  主要在於,自己確信這位女郎在說話時,曲目單是被她捏在手裡的!

  她不是照著唸的!!

  “您…這是把曲目單上的資料給背下來了吧?”小鬍子乾笑兩聲,試圖指出這一點。

  “是的。”對方坦然點頭,“我沒有買到最便宜的票,它花了我1個先令,這十來天我提前反覆看了很多次範寧先生的‘導賞’,我覺得很有意思,今天聽到真正的音樂後就更有意思了。”

  “這種分享不能被收錄進您的專欄嗎?”右邊穿藍黑色披風的女郎疑惑確認道,“我們算是從資料上學來的,但音樂專業的聽眾們也是從平時各種資料上學來的吧?”

  “呃…也沒有這麼一說…”小鬍子的笑容凝滯,心裡卻開始嘀咕起來。

  一對街頭娼妓聽完音樂會後,分享著交響樂的奏鳴曲式結構?見鬼了!!

  這報道寫上去不是打《事件報》之前的臉麼?

  “對了,那個副題什麼的,圓號和雙簧管的對話,你們知道它們在哪嗎?”他有些不甘心地再次尋到一個角度。

  如果這人“導賞”背得頭頭是道,到頭來連樂器誰是誰都分不清楚,這也算是令人笑掉大牙了。

  “啊,這個東西好難記,好容易弄混。”女郎感嘆道。

  “您說說?”

  “圓號在最後面定音鼓的前面一排,中間小號的左邊,雙簧管在最前面那排管樂,和長笛一排,它在右,長笛在左。”

  記者聞言,眼睛瞪圓。

  見到對方的表情,右邊的女郎語氣更疑惑了:“範寧先生在曲目單上畫了交響樂團的樂器分佈圖呀,您把它收好,沒事的時候拿出來看兩遍就熟悉了…”

  小鬍子記者:“……”

  在4月15日音樂會散場的最後時分,《事件報》前期收錄的所有“市民採訪”言論,於實況“跟蹤報道”中全軍覆沒。

  批判較為猛烈的那波聲音,一夜之間詭異地全部消失了。

  而在4月底、5月中旬、5月底的後三場“生而愛樂”音樂會中,聽眾發現曲目單裡不僅依舊附著導賞和交響樂團分佈圖,還新增了更多的“小知識普及”!

  比如告訴聽眾,常見的快板、小快板、行板、廣板和柔板有什麼區別,大概是什麼速度,又大概在多樂章作品中如何分佈;

  告訴聽眾開頭先主題再副題,後來連線句結束句,這叫呈示部;中間戲劇性強,各種主題變形轉調,這叫展開部;後面主題副題重現,調性統一起來,這叫再現部。這種常見的結構叫做奏鳴曲式。

  以及常見樂器的音色性格;

  常見舞曲體裁的聽感和發源時間地點等等……

  這些勞工聽眾們累積的常識越來越多,覺得交響樂越聽越有意思,而且互相交流感受時還能頭頭是道地分析上兩句。

  連權威媒體們都開始覺得自己之前的“理性分析”文章好像有點問題了。

  這不是封建時代,這是工業時代,帝國的價值觀是講究“自由”和“私產”不可侵犯的!對於“勞工、小販、娼妓與紳士淑女同時賞樂”這件事情,人家是合法自由購票觀演,你本來就不能從這個角度指責。

  所以他們之前圍繞討論的命題,多半是“不懂音樂/不講禮節的人去聽嚴肅音樂是不是褻瀆藝術”這一類。

  可現在,人家不太體面沒錯,但沒有不講禮節啊!此前包括著裝、清潔和樂章間鼓掌的問題根本沒有出現,而所謂“不懂音樂”…

  什麼叫懂音樂?什麼叫不懂音樂?

  是欣賞門檻較低的曲子沒錯,但的的確確是嚴肅音樂也沒錯。

  在音樂會上聽得津津有味,同他交流還能說出個一二三來,這難道叫不懂音樂?

  一個基本常識是:“先問是不是,再問為什麼”!

  “不懂音樂/不講禮節的人去聽嚴肅音樂是不是褻瀆藝術”,這個話題討論了這麼久,結果發現它從源頭開始就站不住腳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與“舊日”有關的是...

  “這個,我可以留言嗎?”

  5月21日晚的第四場“生而愛樂”系列音樂會,中場休息時間,一位穿著改制灰舊棉遥^頂的黑氈帽下露著幾根染色頭髮的青年,看到了走廊上的留言牆、櫃檯、鋼筆與特質貼紙後,有些猶豫地問向一位女性工作人員。

  自開幕季的第一場《降b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始,留言牆已經有了40多場海報,往前延伸超過60米遠了。

  “聽眾都可以留言,先生。”

  登記領取完的三十秒後,一場白色貼紙粘到了今晚的演出海報下:

  「我討厭被任何人說教,除了臺上的音樂家。」

  當捏著票根的聽眾在走道上閒逛時,不免有人會注意到包圍交響大廳的留言牆。

  幾場下來,越來越多的初次聆聽者,尤其是佔主體的勞工們留下了貼紙。

  這個年代的大多農民和小販都不識幾個字,但勞工、學徒和小文員卻是受教育程度相對高一些的階層。

  儘管限於文化水平和藝術修養,他們較難形成鮮明的觀點或專業的論述,但至少能遣詞造句,表達自己的直接感受。

  大部分內容簡單直白,直抒胸臆:“太好聽了”、“罕見的感動”、“向音樂家們致敬”、“我希望下次還能買到票”。

  字跡也歪歪扭扭,談不上體面優雅。

  但隨著這些勞工們的貼紙逐漸變多,人們發現有不少口語化留言,在細細品味之下卻十分具有哲理意蘊。

  「話語結束後,音樂出現了。」

  「在聽到真正的美好後,我發現過往的人生一塌糊塗。」

  「我開始迷戀善良。」

  這段時間留言牆的討論一直在如火如荼持續,但藝術界和媒體界對於“生而愛樂”系列音樂會帶來的爭議後續討論,總體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沉默狀態。

  直到5月中旬的一篇《霍夫曼留聲機》專題報道,真正意義上的轉折點才開始出現。

  這篇報道的源頭,同樣是來自特納藝術廳的留言牆。

  它的標題,來源於一張之前新年音樂會海報下不太起眼的貼紙:

  「一部被忽視的教案:“卡洛恩教學法”或“寧式教學法”。」

  他們的首席研究學者對這句話裡的命名方式產生了興趣,於是在一番刨根問底地探訪後,有了這篇專題報道:

  「那場震撼的新年音樂會已經過去挺久了,很多人對其帶來的極致審美體驗理所當然。是啊,因為它出自卡洛恩·範·寧之手,出自舊日交響樂團之手,出自數位大師和著名音樂家熱鬧非凡的聯袂演繹……」

  「於是,有一個放在顯眼處的事實也被“理所當然”化了:《c小調合唱幻想曲》的昇華方式是合唱,極致的歡樂也是來自於合唱,它是這部偉大作品的靈魂所在,這不錯,可諸位是否知道,合唱團裡的那些孩子們沒有任何音樂基礎!就在登臺的三個月前,他們還在一塌糊塗的原生家庭或昏天暗地的機械工廠中度日,除了一副條件比平均線稍好一些的嗓子外別無他物!這一切,都是源於他們在接受“音樂救助”的過程中,用到了“卡洛恩教學法”或“寧式教學法”!!」

  「當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們對“音樂救助”的固有認知就會被徹底打破,我們此前認為這無非是“兜底”性質的基礎音樂教育——讓孩子們在業餘生活裡唱唱歌,初步感受到音樂的美好……可事實截然相反!短短三個月的訓練後,他們在新年之交成功擔任起了那部作品的最後一塊拼圖,並且是拼圖中最為光輝絢爛的部分,這根本不業餘!這比專業還專業!!」

  「而更驚訝的事情在於,當進一步瞭解“卡洛恩教學法”的結構時,我們發現它前中期竟然不教五線譜,不教基礎樂理,甚至不用鋼琴,只需一把音叉就能開始教學,這簡直顛覆了音樂教育的基本常識!範寧先生在設計它時所考慮的是孩子們最壞的基礎條件,其原理在於“音樂本能激發”和“內心聽覺訓練”,由於“人聲是最好的樂器”,青少年交響樂團也同樣需要上這門課程,在第一單元時,他先是引入獨創的“十二音手勢”……」

  這篇《霍夫曼留聲機》的專題報道篇幅非常長,對於範寧編寫的“柯達伊教學法”總結得也非常詳細,而後面的話題從“附屬合唱團”擴充套件到了“附屬交響樂團”,並強調了他們有著同樣的出身。

  於是在報道結尾處,該首席研究學者發人深省地指出:「這就是我們此前爭論的可笑之處!出身“勞工、匠人、僕從、小販或農民家庭”的樂手登上舞臺,為“勞工、匠人、僕從、小販或農民們”演奏具有職業水準的交響樂,然後輪到紳士淑女們在一旁冷嘲熱諷,多麼令人羞愧的事情!」

  「退一步說,即使他們真的不諳禮節,賞樂無能,我們也應該反思帝國的音樂教育為何沒能讓他們沐浴在藝術的恩澤之下,為何公學傳承延續多年,卻沒創立出一套能像“卡洛恩教學法”般化腐朽為神奇的音樂教育體系!」

  這篇專題報道最先並未引起市民的注意,而是在學界廣泛傳播了出去,從音樂教育人士的思考,到整個學院派和貴族圈子,最後才繞回藝術界的其他領域,最終引起軒然大波。

  由於範寧是聖萊尼亞音樂學院的榮譽教授,又早有過四堂影響力極大的音樂理論公開授課記錄,一時間,向校方打探這位教授行程,或尋求訪問交流的學者、教育家不絕如縷…

  在“卡洛恩教學法”或“寧氏教學法”的聲名於國內外廣泛傳播之際,範寧本人卻彷彿置身於風暴的中心風眼。

  這項曾經心心念唸的事業,他設計完了圖紙,也指導完了建造要點,卻一直沒有回頭看一眼它建成的模樣。

  在平靜、專注、又帶著莫名陰鬱愁悶的心境中,範寧度過了一個月再一個月,甚至於後來,連特納藝術廳的同伴們能和他說上話的次數都越來越少,雖然他仍在辦公室、起居室、美術館、後山與周邊街道散步區域過著幾點一線的生活。

  新曆914年6月29日的一個暴風雨的夜晚,範寧完成了他的《c小調第二交響曲》。

  在提筆合頁後,他凝視著窗外的電閃雷鳴許久,然後緩步走進起居室,面朝下方地趴在了自己柔軟的大床上。

  也就是在幾乎同一時刻。

  夢境中的一處隱秘之地“混亂天階”。

  這裡永遠堆砌著成千上萬道透明階梯,其糾纏方式之複雜完全超出了人類思維所能理解的範圍,淡青色的流光在其間閃爍,下方是無窮無盡的風暴。

  “現在,你們可嘗試著向祂祈求一次,我可保證你們一分鐘的相對安全。注意,我只是暫時壓制了祂的汙染,避免占卜的直接下落式問法,祈求給予相關聯絡的啟示即可。”

  快速而低沉的聲音主人,正是討論組組長、特巡廳廳長波格萊裡奇。

  但在數十位下屬看來,領袖目前在“混亂天階”中的形象有些奇怪。

  他富有特徵的懷舊丹寧色雙排扣禮服、直立短髮、灰色手套、以及提歐萊恩北方人的典型五官都依稀可見,但整個人卻不是立體的,只是一個平面被豎在了臺階上,就像一張帶著油層或電流的卡片。

  而在這層臺階的對面,‘災劫’那詭異似鏡面的雲朵形象,同樣也被扁平化為了一張豎立的卡片。兩者中間懸著一把狹長的彎刀,金色的柄,黑色的鞘,青色絲帶的下緒,青色風暴紋樣的鐔。

  “災劫”原本並非“災劫”,祂的神名是發瘋後變化為此的,祂曾象徵機率、因果與聯絡,但如今所有注視者能觀測到的全是關於厄摺⑿渍缀徒匐y的景象,這些景象會直接從宿命層次將注視者汙染。

  在將殘骸收容進“混亂天階”後,波格萊裡奇足足花了近300天的時間,才將其汙染和逃逸特性穩定,又佈下了以“刀鋒”為核心禮器的高位格秘儀,製造出了今天可以向其暫時祈求的機會。

  “是。”何蒙不敢怠慢,他直接飄到了“災劫”的平面形象之前,想象著自己在夢境中“閉上眼睛”,再讓靈性全部纏繞裹覆其上。

  “關於器源見證之主‘舊日’的啟示與聯絡……”

  “關於器源見證之主‘舊日’的啟示與聯絡……”

  對於如此隱秘又高位格之物的資訊祈求,若換作任何一種尋常的占卜或秘儀方法,都幾乎不可能收到任何有用的啟示,除非秘儀的核心使用禮器是“災劫”。

  數個呼吸的誦唸祈求後,他重新“睜眼”,於是那道油層平面中的雲朵,無數道堆疊巢狀的鏡面開始閃爍變幻起來。

  絕大多數鏡面的景象仍然難以辨析,除了一處如水波紋的圖景。

  那好像是個城市俯瞰圖,街道、山丘、工廠煙囪、鋼鐵支架、民宅群落…而中心位置,是佔地寬闊的一處建築,其優雅舒展的線條極度富有藝術氣息。

  “特納藝術廳?”認出特徵的何蒙訝異出聲,他旁邊的巡視長岡和身後數名高階調查員皆露出了驚訝之色。

  一個名字浮現在了眾人的心中。

  “順著聯絡進一步調查核實,我解決‘紅池’的麻煩尚需一段時日。”

  波格萊裡奇眼神中的驚訝一閃而過,但語氣仍舊平靜。

  這世上很難有什麼值得他大驚失色的事情。

  他憑空揮了揮手,於是亮銀色的刀鋒從懸空的刀鞘中抽開,數道暗金色的流光出現,景象膨脹又塌陷,“災劫”恢復了立體,卻成了一堆體積不等的散亂霧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