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突然,舞臺左側通道,樂迷們看不到的地方,傳來了三道女性悠揚的歌聲。
總譜此處由詩人庫夫納在《當愛與力量化為一體》中縮寫的德文原文Schmeichelnd hold,被範寧改編成了符合原意與單詞音節分佈,又更具優雅風度的古霍夫曼語。
“愉悅,又可愛!”
似作對答,右側通道的昏暗之處,又傳來了三道男士深沉的回應。
偉大的、可以作為答案和歸宿的歡樂,終於來臨了!
哈密爾頓老太太的身子似觸電般地晃動了一下,與她類似,無數樂迷瞬間體會到了由偉大歡樂所帶來的近乎戰慄的感覺!
兩聲對答之後,一襲紅色禮裙的麥克亞當侯爵夫人,帶著穿白色禮裙的合唱團鋼伴伊麗莎白小姐和青年作曲家洛桑小姐徐徐走向舞臺,面露高貴笑容的她們,口中傳出了悠揚動聽的,以“歡樂主題”為旋律的女聲三重唱:
“我們生活的和音聽起來,令人愉悅又可愛;
美感一旦煥發,花朵就永遠綻放!
和平與歡樂比翼雙飛,就像波浪的此消彼長;
一切殘酷和敵對的,都變成了崇高的喜悅!”
“無窮的驚喜,我又猜錯了!”樂評家唐·耶圖斯主編在席位上連連笑著搖頭,“我以為合唱團的孩子們要站起來了,沒想到卡洛恩·範·寧竟然安排了這麼一手,真是能沉住氣…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那些歌唱家自始至終還未露面呢!!”
女士們的歌唱讓範寧頗受歡欣鼓舞,指尖下的琴鍵交替奏響,以左手分解八度與右手分解六度相伴。
於是在席林斯大師的指示下,另一側通道里,穿著棕色正裝的尼曼大師,又帶領了穿黑色燕尾服的常任指揮卡普侖先生與著名作曲家維吉爾先生進場。
“當音樂主宰了奇幻魔術,並說出神妙的言語;
偉大榮耀就現身出場,黑夜與風暴變為光明!
外界的和平與內心的幸福,統領著幸叩娜耍�
然而藝術的春天,讓兩者都放出光彩!”
鋼琴與樂隊以越來越積極的姿態共鳴,紳士們面帶優雅微笑,“歡樂主題”三重唱更加深沉而打動人心。
看著剛剛認識的這位卡普侖先生,此時帶著幸福與喜悅的微笑在舞臺上放聲高歌,哈密爾頓老太太再也無法剋制住內心的情緒,晶瑩的淚珠從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滾落。
我們被聯結在了一起,我們即將穿透這有形世界的束縛,飛向自由的國度…
那些曾經開篇的苦難、鬥爭與彷徨,全然在此刻得到了慰藉、消解,並化做終極的歡樂...
越來越多的聽眾,也開始鼻翼發酸、眼眶溼潤甚至喜極而泣。
“杜邦這客串男高聲部首席的傢伙,我之前總感覺他快坐不住了…”
範寧的指尖仍在歡快地飛馳,卻抬起頭笑著瞥了遠方高處一眼。
揮拍中的席林斯大師左手一揚,於是交響樂團後面的合唱團,“騰”地的一下齊身站起,開啟了他們手中的樂譜本!
在鋼琴與樂隊的集體強奏中,在六位歌唱家的領唱下,交響大廳終於爆發出了光芒萬丈、輝煌如織的大合唱!——
“偉大進入了心靈,就綻放出美與新生;
一旦靈魂出場,總有精神的合唱發聲響應!
然後你們美好的靈魂,就歡喜領受這美妙藝術的恩賜;
當愛與力量團結聯姻,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全人類!”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換氣間隙,範寧的左手又出現了熱烈的三連音,右手帶著歡快顫音的華彩旋律如期而至。
“價——值!————”
“恩——賜!————”
“美妙的——藝術!————”
穿插鋼琴旋律間的人聲呼喊,與樂隊輝煌的柱式和絃接連迸現。
“然後你們美好的靈魂,就歡喜領受這美妙藝術的恩賜;
當愛與力量團結聯姻,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全人類!”
終末的唱段,樂隊與合唱團將全部的氣力傾瀉而出,於是音量與織體拉至滿載,自由變奏、卡農模仿、密接和應等多種技巧加速推進合唱的征程,並義無反顧地衝擊最後的高潮。
“然後你們美好的靈魂,就歡喜領受這美妙藝術的恩賜;
當愛與力量團結聯姻,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全人類!”
樂隊與合唱團放聲高歌,席林斯大師奮力揮拍,額頭汗水飛灑而出。
“當愛與力量團結聯姻,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全人類!”
所有的事物都躍升了境界,暫時超越了有形世界的一切,綻放出至高無上的榮耀之光。
這是來自世界意志的那道光,是成就音樂崇高的“初始之光”,在那裡沒有任何新染的色彩,也沒有轉動徘徊的影子。
“力——量!————”
在歌唱家與合唱團奮力吶喊出原德文中“Kraft!”的那刻,時間與空間似乎凝結。
沒有主題,沒有動機,沒有節奏,沒有和聲,只有一個極度強力的降E大三和絃,在C大調的主調性下,它的色彩不僅顯得奇異,還持續了整整七個小節!
它爆發,然後懸停,佔據著最長的時值與最強的力度,也完成了《c小調合唱幻想曲》自身的使命,從超高的音域飛向超驗的音域!
“轟隆隆隆——”
定音鼓的滾奏聲終於將響徹輝塔的聲音帶回塵世。
“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人類!——”
“神聖的恩典就會眷顧人類!——”
範寧的心臟劇烈跳動,他彈奏鋼琴的雙手已經近乎麻木,顆粒飛濺,火花四射,帶著狂喜之情的分解八度和琶音一輪輪從指尖下激射而出。
“咚!!!”一聲爆裂的強奏,樂曲落幕,席林斯大師的落拍姿勢停在半空。
範寧提起的雙手懸在了琴鍵上方。
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聲,自交響大廳各處湧現。
這些聽眾們的結束後第一反應不是鼓掌或出聲,而是不約而同地覺得應該先站起來,再考慮如何表達。
直到兩千餘位聽眾盡皆起立,站在前排的唐·耶圖斯主編才孤零零地喊出一聲:
“Bravo!!”
第一百五十六章 鍾,野蜂飛舞(5000)
“轟!——”
唐·耶圖斯這聲孤零零的叫好,讓積蓄的能量一下子被開閘洩洪。
“bravo!”“bravo!”“bravo!!!”
雷鳴般的掌聲排山倒海呼嘯而來,而當席林斯大師走下指揮台,與範寧握手並謝幕時,這已經極高的聲浪,居然又硬生生被拔高了一大層,幾乎快要掀翻廳頂!
“我的標題仍舊…仍舊過於審慎和小心翼翼,《提歐萊恩文化週報》在立刊時發出過‘毫無保留地頌揚藝術真理’的宏遠與宣言,如今這份宏願正在漸行漸遠…”
這位手掌拍得有些發麻的主編,開始覺得自己近年是不是越發保守了:“……‘狂妄’與‘務實’用詞能保證我的新聞稿不出烏龍,但絕對談不上‘毫無保留地頌揚藝術真理’!這哪是什麼‘小小的致敬’或‘先行嘗試’?自謙的美德蓋不過他人的讚譽,‘小’的形容詞充其量只能描述其篇幅與結構的精簡,但具備崇高的要素一應俱全,這是‘小而偉大的致敬’,以及將他《第二交響曲》的靈感之光‘提前地向聽眾慷慨投射一束’!!”
“我的標題永遠都不失水準。”在現場大受震撼的《霍夫曼留聲機》資深記者費列格,此刻因自己那攻守兼備的起名技巧而頗為自得,“…若作曲家的答卷不盡如人意,那麼《N2與G9》體現的是顯著對比與尖銳批判。而現在既然這位範寧先生成功地探討了一次崇高,同樣的標題,讀者的解讀就發生了變化——認為我們具備雪亮的眼睛,且有充足的理由預測他之後的《第二交響曲》可以與那首‘最高峰’相提並論…”
樂評家永遠是最理性的那部分人,但起立鼓掌的兩千餘名聽眾中,那六七位足以主導樂評界80%輿論導向的大咖,此時在震撼之餘也各懷起了別樣的情緒或心思。
席林斯大師並沒有先行謝幕,而是微笑站在一旁,與臺上的藝術家和臺下的聽眾一起拍手。
範寧依次走至舞臺面向不同樂迷的幾處位置。
他伸臂、按胸、鞠躬謝幕,歡呼聲一浪接著一浪湧來。
“這位作曲家和鋼琴家是今晚精神世界的引領者!”
“這已不單單是音符、音樂和藝術了!這是一種超越時空、地域和文化界限,存在於每一個人心中的高貴力量!”
更一般的聽眾們把心中奔騰不息的感動與讚揚,盡皆化作了更熱烈的掌聲與“bravo”聲。
美妙的藝術、神聖的恩典、愛與力量的聯姻…那些光芒四射的旋律,激動人心的歌詞片段,仍在遠洋而來的《雅努斯之聲》特約樂評人漢森立克心中迴盪。
很顯然,這場新年音樂會帶給聽眾們的,已經全然不在享受、節日、喜慶的層次了。
它的意義已經接近崇高、真理與人類的終極歡樂。
之所以要用“接近”這個詞…
“第二繼承人!”“吉爾列斯第二繼承人!”
臺下的“bravo!”聲以及指揮家和鋼琴家的姓名聲中,竟然開始夾雜了部分樂迷這樣的呼喊聲。
要知道能有資格被稱為“掌炬者”或巨匠繼承人的,只有可能是低一級的大師,他們自發地將範寧的稱號置於席林斯之後,那麼對這首“小貝九”的評價態度就相當明顯了!
——這世上已經有極少數人,對範寧的“格”有了“新月”的認知。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範寧就升格了“新月”。“格”是世人對藝術家認知與銘記程度的總和,“極少數人認為”和“幾乎所有人認為”中間相隔的程度,有人一輩子無法跨越,有人在生前跨越成功但又在死後被時間所淘洗回落。
準確來說,這場演出是進一步鞏固了範寧“鍛獅”的層次。
臺上的藝術家們開始接受獻花,也有很多聽眾從後方的臺階繞行其上,將大捧大捧的花束送給了那些穿禮服禮裙的合唱團員們。
這些少年少女剛剛從登臺的緊張中緩過來,此刻只覺得自己從未受到過這樣熱情的待遇,神色靦腆又語無倫次地向樂迷們道著謝。
臺上過於熱鬧!
當然,交響樂音樂會本來就人多熱鬧,但以前的演出,從未有今晚新年音樂會這麼多人、這麼多要素同時登場!
——今天能享受鮮花環繞待遇的,除了80餘位樂手,還有鋼琴家範寧、指揮家席林斯,還有尼曼、侯爵夫人、卡普侖、維吉爾、洛桑和伊麗莎白6位盛裝出席的歌唱家,以及61位附屬合唱團團員。
藝術家很多,樂迷們的獻花卻更多,不一會舞臺上就變成了一片繽紛海洋。
本來席林斯指揮的大師光環應該是亮過範寧的。
但是範寧的鋼琴太亮眼了,從開篇起就講述著這個偉大的故事,不僅依次引出樂隊、重唱與合唱,還將它們牢牢地聯結在一起,精彩紛呈的演繹可謂貫穿作品始終!
光憑這點就足以讓他的禮遇與大師齊平,而如果再加上一個因素:他是作曲者…
“嘭!嘭!嘭!”
第N次鞠躬謝幕的範寧被十幾束禮筒齊齊對準,在一片暢快的笑聲中,五顏六色的絢麗綵帶拋射而出,加上漫天飛舞的花瓣與金銀箔片掛了他一身。
其帶頭者赫然是他的鋼琴老師維亞德林爵士。
範寧別出心裁地訂做了一批禮筒,並提前放在了尊客區各個座位間隔處的小槽裡,這在平時的嚴肅音樂會上可不常見,但今天是新年音樂會,大家只覺得這位總監先生的點子一個接一個,只覺氣氛更加熱烈,之前沒注意到這一元素的聽眾,歡呼聲更加興奮了。
“它的‘創作’不代表我當下階段的自由意志,但是它的‘演繹’是我所期望的,我就是想在這個舊工業世界的冰雪紛飛的跨年夜晚,把還在的、能來的朋友們都聚到一起,分享節日的快樂與喜悅…”
又是一大波禮筒發射出“嘭嘭”響聲。
範寧哈哈笑著撥開自己頭髮上的金箔銀箔,然後看到年輕的尼曼大師直接跳下臺搶下了兩根,對著他的好友席林斯旋轉發射把手。
他還看到卡普侖開心得滿臉漲紅,妻子和女兒上臺幫他挑著身上的綵帶;看到盧坐在“火力死角”的定音鼓後面,持著兩把槌子笑看前方一片狼藉的舞臺;又看到了麥克亞當侯爵夫婦和幾位首席少女將鮮花用力向聽眾席拋去,驚起一片又一片的歡呼聲。
“謝謝,孩子們唱得真好,過得真快樂,這一切真讓人感動。”哈密爾頓被人攙扶著走到範寧跟前,顫顫巍巍地捧上一小支木蘭花束。
範寧看到老太太佈滿皺紋的眼角淚光閃爍,他接過後趕忙深深鞠了一躬。
“希望您今晚過得愉快。”
一人折返聽眾席,一人退回舞臺側方的通道。
不過顯然,這正餐結束後的第一輪狂歡滿足不了大家的胃口。
不知何時起,兩千餘名聽眾的散亂掌聲已經變得整齊劃一起來。
“哇!——”
身穿燕尾服的範寧再次返場謝幕,然後坐到了鋼琴前面。
“好耶!——”“哇哦!——”
聽眾們沸騰了。
“是鋼琴返場!不是管絃樂!”
“太棒了,這下可真是完完全全地聽鋼琴獨奏了,他會彈什麼呢?來一首吉爾列斯的浪漫曲?”
“不,是新作無疑了!你難道不清楚聖塔蘭堡那晚的盛況嗎?”兩位樂迷短暫進行著討論,然後迅速和大廳一起安靜下來。
零星幾聲咳嗽消失後,範寧伸出右手,在鋼琴的高音區敲擊出清脆的八度升D雙音。
“叮叮叮咚咚咚,叮叮叮咚咚咚,叮咚咚,叮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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