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96章

作者:膽小橙

  第二輪掌聲響起,席林斯指揮登場,並主動與範寧再度握手,這時有相當多聽眾覺得有點疑惑。

  什麼情況這是?這《c小調合唱幻想曲》的入場,怎麼搞出一副演鋼協的陣仗來了?

  帶合唱的管絃樂作品,假不了啊。

  大量的樂迷往交響樂團後方掃了一眼,那裡是提前就位的合唱團少年少女們,他們身穿整齊的黑禮服與白晚裙,正昂首挺胸坐在管風琴預留位下方的合唱席上。

  最後站起的肯定是他們,鋼琴呢?鋼琴怎麼進場?一起?還是在中間某處?

  聽眾和樂評人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今晚換了角色的天才音樂家。

  範寧落座,試踩踏板,調整座椅位置,整理自己的燕尾服。

  眼前是靈動優雅的“波埃修斯”商標,以及溫潤細膩的黑白琴鍵,這讓範寧的思緒飄回了幾年前的那個畢業季前夕的12月22日晚,又飄得更遠更遠,抵達了那個1808年同月同日的歐洲冬夜。

  維也納劇院,出席那晚音樂盛宴的市民該是多麼幸福。

  可以說此生無憾吧。

  貝多芬帶給他們的節目是如此地多,又是如此偉大:《c小調第五交響曲》“命摺保禙大調第六交響曲》“田園”接連首演,還有貝多芬親自操刀鋼琴的《G大調第四鋼琴協奏曲》以及《C大調彌撒》(Op.86)等聲樂作品。

  然而貝多芬認為還不夠盡興,看吶,既然已經有了指揮、有了樂隊、有了歌唱家和合唱團,自己又正好坐在鋼琴前面,為什麼不把所有元素融合於一部全新的作品中去呢?

  自己本就在苦苦構思未來那部交響曲的合唱寫法,不如,做一個先行嘗試吧。

  由於是演出前夕的隨性之舉,這部《c小調合唱幻想曲》準備得過分匆忙。

  以至於連開頭都沒寫。

  在演奏時貝多芬以即興方式代替,感受到崇高偉力的聽眾對其報以極大喝彩,而這段體現“掌炬者”無上靈感之光的鋼琴華彩引子,也就隨之定格在了後世的譜面中。

  於是今日,那些樂迷們驚訝發現——

  臺上的席林斯大師微笑負手而立,似乎沒有要起拍的意思。

  樂手們也未舉起樂器做準備態勢。

  這就讓聽眾們越發深感疑惑不解了。

  “咚!咚!咚!”

  範寧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悲慼而深沉,雙手齊齊落鍵。

  從左手的低音八度C開始,灰暗而沉重的c小調柱式和絃被彈響,一如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開頭。

  從兩個c小三和絃,到f小三和絃,再到降E大調的屬七和絃…

  它們以相同的音型模仿了四句,艱難爬升又下落,再爬升,再下落。

  沉抑,寒涼,痛苦。

  指揮肅立,全場寂靜,樂隊與合唱團均無聲息。

  唯一被奏響的就只有範寧指尖下的鋼琴。

  …鋼琴獨奏?

  “這…究竟是怎樣的呈現方式?”

  很多聽眾都猜錯了。

  但極富戲劇化的音響,已將他們的心緊緊揪在了半空。

第一百五十五章 《c小調合唱幻想曲》(5800)

  範寧指尖下凝重灰暗的鋼琴聲響,持續徽衷诮豁懘髲d上方。

  像烏雲中的雷霆、即將撲面的狂潮、或蓄勢待發的休眠火山。

  “難道說,是一個帶出樂隊的鋼琴序奏?4小節或8小節?”

  “比如,類似他的《c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開篇?”

  包括《提歐萊恩文化週報》主編耶圖斯,《霍夫曼留聲機》資深記者費列格在內的一眾樂評人,此時聽著範寧演奏,第一反應聯想起的就是“拉二”。

  如此的話,真的很有新意啊…

  很多帶著審視意味的人,都從開篇感受到了這絕非陳詞濫調。

  並沒有照搬那位巨匠的晚期交響曲的昇華程式,而是在近似鋼琴協奏曲的體裁中加入合唱?

  正當眾人以為鋼琴的“序奏”即將帶出樂隊開篇時,他們發現自己又猜錯了。

  席林斯大師仍舊負手而立。

  那位統領全樂隊的希蘭首席小姐,手中的小提琴也仍舊豎抵在腿上。

  鋼琴四句柱式和絃反覆起落後,範寧的右手未停,在高音區帶出一片由三度雙音組成的經過句。

  它們迂迴下落,就像輕而惆悵的嘆息。

  隨即範寧鬆開踏板,俯身小心翼翼地觸鍵,讓其化作中音區的重複音型。

  音色輕而短促,帶著微微的步伐行進感:

  “la/xi/la/xi/la/xi/la/xi/la—。”“xi/re/xi/re/xi/re/xi/re/xi—。”

  滴答滴答的重複音型交替,左右手又互答對比,灰暗的小調和聲逐漸重現。

  彷徨,拷問,雖然音量不高,色彩不濃,卻帶著悲劇性英雄氣質的暗示。

  無關什麼嘗試或致敬,音樂本身這樣開端,難道還不能稱之為偉大嗎?

  才不到十個小節,各位聽眾已因為範寧的演奏而深深動容,哈密爾頓老太太雙手緊緊撐住了席位扶手,佈滿皺紋的臉上淚光閃爍。

  第二遍,範寧右手加厚八度演奏,而左手同時出現了一條下行的三連音群。

  突然額外擠入的音符破壞了工整的節奏對應,奇異的緊迫感撲面而來。

  音群力度一路攀升,雙手在飛速邉又袧u行漸遠。

  “咚!咚!咚!”在樂句的盡頭,範寧雙臂發力,踏板深放深踩,再次奏響以八度低音為始的大和絃。

  遠關係的E大調轉調,讓色彩帶上了強烈的對比,在通篇sf與ff的重擊聲中,柱式和絃逐漸坍塌分解,範寧的左右手上下翻飛,帶出一片片清冷的琶音音群。

  “這…竟然還是他一個人的表演!”

  “別說合唱了!就連樂隊…過了快三分鐘,樂隊都沒出現!

  “他這是寫了一整篇鋼琴獨奏嗎?”

  那些在前期琢磨著鋼琴與合唱該如何進入樂隊的人,此刻得到了一個完全偏離預期,卻又極其動人、極其符合審美的答案,突然覺得心馳神往,又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說別的,一場交響音樂會,聽了那麼多優雅的管絃樂舞曲,突然呈上一大段冷光閃爍的鋼琴獨奏,這很清爽解膩對吧。

  “隨性,太隨性了,完全不拘一格的創作手法!我突然意識到,它的標題不僅是‘合唱’,它是‘合唱幻想曲’,這簡直太富有幻想氣質了,而且,還是以悲劇主義為核心的古典幻想氣質!”

  指揮台上肅立的席林斯大師,雖然已和範寧走了幾次臺,但此刻舞臺上的深度演繹,他又挖掘出了很多不一樣的感受。

  範寧左手提腕離鍵,右手以隨性的速度奏出一長串上下起伏的華彩句,並以半音階的姿態衝至小字三組的高音C。

  一串嘹亮的顫音,帶出此前左右手對答的“彷徨步伐”復現。

  新的素材出現,高音區重複雙音的律動中,範寧左手以sf的突強力度加入,奏出一個長短音結合的,猶如宣言與號召的動機片段。

  但在轉調和發展中,範寧右手那象徵痛苦的敲擊聲越來越大,音區越來越高。

  “人間處在很大的困境中!人們活在很大的痛苦中!”他如此在心底吶喊著“初始之光”的開篇以告知聽眾。

  就在眾人的心神彷彿即將被無情的命邠魸r——

  英雄的偉力終於爆發,以抗爭的姿態奮起反抗,那條號角式的左手動機,突然化作了傾瀉式的下行三十六分音符,比原先蛻變的三連音的擁擠密集程度更進一步!

  聽眾們心驚膽戰地發現,範寧的右手仍在敲擊著刺耳又兇險的八度音型,而左手在高速跑動之下已經殘影紛飛,兩股力量短兵相接,廝殺慘烈而血腥,鋼琴的聲音如火山爆發般響徹整個交響大廳!

  “轟!——”

  最終,似巨物墜地,灰塵揚起,一個c小調的重屬七和絃被範寧雙手猛烈砸落。

  雙手上下翻飛間,分解琶音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貝多芬在1808年的那個冬夜所即興的,這段極其炫技又極富悲劇氣質的華彩,終於走向了尾聲。

  足足近四分鐘的鋼琴獨奏,最後得到的卻是一片遊移的色彩,一組不完滿的終止,一個沒有結果的結局。

  英雄的詰問在空氣中經久不散。

  聽眾們彷彿預感到了什麼,大幕,終於拉開了。

  指揮台上的席林斯大師,執棒的右手不知已在何時抬起。

  一瞬間的完美默契,範寧鬆開踏板,指揮給出落點,幾乎在殘響消失的同時,羅伊率領全體大提琴組,以pp的弱力度,奏響了一條c小調的低音旋律“探詢動機”。

  4個半小節的長度、短促的吖Ц近c的節奏…羅伊弓下的這條旋律先是帶著試探意味地往上級進,體現了積極尋求答案的特質,但又似畏難猶豫般地回落。

  於是範寧重新提起雙手,在高音區奏出帶有宣敘調特徵的旋律,以勸慰和安撫的溫暖色彩作答。

  第二次,還是“探詢動機”,轉入f小調,換中提琴與第二小提琴呈現,範寧同樣提腕落鍵予以回應鼓勵。

  雙簧管、大管與圓號的隨即加入,讓音色更加溫暖而富有質感,這些富有宣敘調特徵的旋律與“探詢動機”交織發展,最後管樂吹響了色彩稍顯空泛的五度雙音,在大量自由延長的表情術語間,似乎有什麼新生事物要醞釀而出了。

  終於在第53小節,範寧用鋼琴承接了雙音的敲擊,隨後在圓號的伴奏下,初次呈現出該部作品中最核心的,與“貝九”終章“歡樂頌”神似的“歡樂主題”。

  在世界汙穢不堪的表皮背後,有那樣一道光,凌駕於所有異質色彩之上,有時能照裂顱骨,有時也能刺透黑暗與痛楚,滴落在世間色彩失真的淤泥中。

  莫扎特式的半分解和絃伴奏之下,以規整的八分音符組成的“歡樂”旋律顯得質樸溫情,間插其中的鋼琴華彩句則如一支歡快而靈動的歌謠。

  自苦難中初生的“歡樂主題”顯得尤為珍貴,沒有聽眾願意將其匆匆品味一番就棄之不管。

  他們自然而然渴望著臺上的音樂家們能以變奏的方式,充分探討它的愉悅與芳香。

  範寧彈出伴奏柱式和絃,在此基礎上長笛開始第一輪變奏,以十六分音符在高音區做花式展開,瓊那富有彈性的輕快吐音顯得稀薄而清亮,似乎回應了此前華彩的靈動氣質。

  接著鋼琴伴奏變成了更加稀薄的左右手交替式,長笛退場,兩支雙簧管進場,相隔三度平行展開第二變奏,搖擺的音型、彈跳的姿態、脆亮的音色…種種幽默的音樂性格令人忍俊不禁。

  第三變奏時,範寧雙手提腕退出,他有了一小段可以休息的時間,此刻坐在鋼琴前愜意微笑,輕鬆晃頭,欣賞著木管三重奏的演繹。

  大管深暗中帶著憨厚的音色,加以兩支單簧管的和音,它們在同質底色的伴襯下顯出高純度的融合,同時又與主題鋼琴獨奏時的歌唱性保持了一致。

  第四變奏,木管三重奏換成了絃樂四重奏,提琴們整齊劃一地編織出醇厚又綿密的織體,並附帶偶爾諧謔性的兩兩對話。

  音樂力度逐漸增強,無縫銜接至樂隊全奏的第五變奏,於是“歡樂主題”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個高光時刻,交響大廳中光芒四射,頌讚之聲響徹每一個角落!

  在樂隊強奏之後,鋼琴不著痕跡地重現,範寧的左手奏響熱烈的三連音,右手則彈出一條帶著歡快顫音的華彩旋律,配合樂隊輝煌的柱式和絃,對整個呈示部做階段性的總結。

  隨後鋼琴奏出變形後的“彷徨主題”,音區在不安的焦慮氛圍中升高,再次化作一連串似輕聲嘆息的經過句。

  突然,範寧眼神眯起,左手以ff的力度彈出I-V級交替的c小調和絃,一陣如疾風驟雨般的灰暗旋律自右手出現,開啟了展開部之始的第六變奏。

  樂隊陣營抱之以激烈的競奏,在席林斯大師的指示下,樂手們弓弦飛舞、管樂齊鳴,而宿命與苦難的化身輪到鋼琴扮演,範寧全身環繞著肅殺的靈性氣場,每一次利落的提腕,每一組凌厲的觸鍵,都帶動著從頭到腳的震顫。

  極為戲劇性的詮釋手法,帶來的是暴風雨般的激烈對抗,這一輪衝突轉入了一個B大調的弱音經過段,最後結束在不甚明亮的a小調上。

  但很快,do的升高半音,開啟了第七變奏的A大調冥想性柔板。

  於是聽眾們發現,原先那個營造出充滿兇險與暴戾的音響的鋼琴家,指尖下轉瞬間又傳出了溫柔而迷離的旋律。

  範寧臉頰仰起,微笑閉眼,右手輕撫琴鍵,每一處轉指、穿指或同音換指都帶著對戀人呵護般的愛意,在樂隊伴奏聲中,瀰漫著絲絲甜意的歌謠於高音區流淌。

  陽光拂照,鞦韆盪漾,少年少女在春光下濃情低語,此時“歡樂主題”被放大了它歡愉與沉醉的一面,這不是最終的答案,但足夠美好,足夠令人沉湎其中。

  鋼琴右手奏出一個停留在A大調屬音E上的長顫音,左手敲擊出鐘聲般的附點節奏,於是大管、圓號與長笛接連模仿回應,化作了第八變奏鏗鏘激昂的軍隊進行曲。

  氣宇軒昂的節奏形式、鋼琴與樂隊充滿活力的對答、自由自在的轉調手法,展開部消失在一段優美的華彩中。

  至此,苦難與希望的糾葛、“歡樂主題”的初步探討、宿命與抗爭的辯證關係…都經過了充分的展現,換作任何一位優秀的作曲家,都能以重複中帶著變化的再現部漂亮作結了,這不能說不合理,但是偉大的巨匠顯然不會落於這種俗套。

  一路經歷了苦難、抗爭、沉思與歡愉的聽眾們忽然心有所感,變得愈發期待激動了起來。

  指揮台上的席林斯大師給出一個提示拍。

  大提琴起手,帶附點的節奏,短促戲謔的吖亲铋_始樂隊進場時,那混合著求索與猶豫心境的“探詢動機”。

  “梆!!——”

  這次範寧給出的回應,並非高音區安慰似的宣敘調,而是一聲減七和絃的當頭重擊,以及一組從低到高呼嘯而過的快速琶音。

  “不,不是那樣,我們有新的歡樂,新的力量。”鋼琴彷彿如此作答。

  絃樂組若有所思,從大提琴與中提琴的“探詢動機”複述開始,第一第二小提琴相繼加入,以更加積極開放的姿態恭迎新生力量的到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範寧微微一笑,奏出一串又一串光芒四射、綿延起伏、帶著無窮動氣質的C大調背景音流。

  “愉悅,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