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98章

作者:膽小橙

  隨後,他的右手圍繞下方的升g小調主題旋律,與上方小鈴鐺般的升D固定音型,開始了乾淨利落的遠距離大跳,左手則用極省的和絃波音予以伴奏。

  “這是鐘聲麼?新年音樂會…新年鐘聲…這非常應景啊!”

  早在範寧敲響前幾個八度時,相當一部分具備洞察力的聽眾就感受到了其獨特的音樂性格。

  第一首返場曲,正是李斯特《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的第三首——《鍾》!

  很快,範寧指尖下這支清脆、空靈、又帶著極強技巧性的音樂主題,就將聽眾們牢牢吸引了。

  在1831年聽完帕格尼尼的《b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演奏後,感到大受震撼的李斯特根據第三樂章的迴旋主題,於1834年創作了充滿狂想和即興風格的《鐘聲大幻想曲》,不料寫完後他發現由於難度過大,除了自己幾乎無人能夠彈出效果,於是在1838年作了大量簡化後,收錄進首版《帕格尼尼大練習曲》並獻給了克拉拉·舒曼。

  但李斯特實在是沒想到,它仍然在鋼琴家們看來由於過難而無法完美地演奏,於是無奈之下於1851年再次簡化,剔除了更多炫技性的段落,僅僅保留最精彩的部分,並加上一些“討巧”的華彩——這個被降級為他眼中“可視奏且很快掌握的最易簡化版”的第三稿,就是範寧前世流傳程度最廣的那首《鍾》,它幾乎是廣大愛好者們提起李斯特最先想起的作品之一了。

  當然一個基本常識是:人和人的差距有時無法想象。李斯特與當年那些鋼琴家們的技巧差距,可能比鋼琴家和琴童之間都大,他眼中的“可視奏且很快掌握的最易簡化版”,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相信,比如臺下聽範寧演奏的這些聽眾——

  原本以為這位作曲家先生是寫了首描繪鐘聲的新年應景抒情小曲,結果聽了不到一分鐘,他們就逐漸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清脆悠揚的第一主題結束後,第22小節,範寧開始用雙手交替彈奏的方式呈現第二主題。

  錯於弱拍的重音記號,半音化的和聲進行,塑造出晃晃悠悠的戲謔形象,並在十六分音符的主題大跳中,夾雜了快速的三十二分輔助音群,其展示出的觸鍵精確度高要求,已經開始讓聽眾中很多鋼琴學習者,尤其是手跨度相對更小的淑女們畏難了。

  43小節,第一主題開始變奏。主旋律換到左手,而範寧的右手開始在三個不同八度的高音區輪流敲擊,三種不同音色的升D音叮叮咚咚地響起,就像有人搖著一串鈴鐺,悠揚歡樂的氛圍中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色彩。

  51小節旋律重歸右手,但聽眾們發現音符成了更密集的三連音,範寧在保持著遠距離大跳的旋律音時,右手竟然還夾雜著快速的輪指!

  在被《c小調合唱幻想曲》的一系列“思想深度”洗禮後,眾多資深樂評人被範寧這乾淨利落的炫技炫得眼花繚亂,滿臉都是大寫的服氣一詞。

  一串半音經過句後,範寧的輪指密集程度再添其一,並從低聲部換到了高聲部,從1/2指換成了3/4/5指,68小節,裝飾聲部從輪指換為顫音,而旋律卻被範寧移到了中間層次,在他保持著3/4指顫音均勻又清爽的同時,還要兼顧1/2指旋律的跳音形象!

  更令大家後知後覺驚訝的是,這還全部只是右手部分!

  於是樂迷們神奇地發現,那上方最快的顫音就如秒針,中間的中速旋律是分針,左手的和絃與保持音則如時針,它們交錯邉樱纬闪似婷钊珑姳肀P一般的效果。

  “這寫法,這彈法…太對味了!散場後馬上找這傢伙要一份譜子!以後開音樂會返場這是我的保留曲目!!!”

  那厚重沉穩的低音、悠揚適中的“鐘聲主題”、還有一連串細密又清脆的滴滴答答音符,聽得臺下的維亞德林兩眼放光,十根手指已經情不自禁地活動起來。

  75小節,範寧覺得自己背心和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高速的華彩跑動才剛剛開始。

  這裡的每一個小節都被擠進31個、32個甚至40多個音符,範寧的右手化為殘影在鍵盤上來回掃動,同時左手火中取栗般地奏響幾顆根基性的低音。

  這麼快的速度,偏偏力度還不強,並有著上下起伏的波浪式變化,這種保持著體面與優雅的炫技方式簡直讓人抓心撓肺。

  “暖氣…太大…好熱…”額頭上已經全是汗珠的範寧卻在心底叫苦不迭。

  在84小節起的長顫音中,悠揚的鐘聲主題再現,並逐漸過渡到音響效果更濃厚的第二個戲謔主題變形。

  “怎麼所有音都隔這麼開?這麼大跨度的跳躍簡直要人命了!”

  “這是眼睛能看清楚的嗎…彈琴的人自己都看不清楚吧!!”

  聽眾們瞠目結舌地發現,每一句旋律音後面的華彩都是雙手的大跳邉樱曳较蜻是反的。

  他們不時地看到範寧在中音區敲出一段密集的旋律音符,然後雙手各自的殘影一閃而過,琴鍵上就準確地沉下去幾個相隔甚遠的鍵,等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左右手指早已準確地各自站在最高音區和最低音區上了!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在激昂的大和絃交替中,範寧的右手開始在高音區敲響令人心潮澎湃的震音旋律,速度越來越緊湊,力度越來越強,踏板也越踩越深。

  一大長串雙手的反向八度半音階,讓色彩和心神頓時繃緊到極限,隨著一記ff的強擊,結束句那最為激烈狂暴的和絃音群終於奏響。

  只見側臉已有汗漬淌下的範寧,此刻化身了一臺無情的砸琴機器,撐開的雙手在鋼琴幾大音區瘋狂地來回敲奏,金屬質感的低音大跳讓聽眾覺得自己的頭快被塞進了大鐘,而右手那旋風般的砸擊快要震斷琴絃,整個交響大廳都環繞著山崩地裂的震盪聲!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尾句,右手以fff的力度重複砸擊和絃,左手從低到高翻越五個八度呼嘯而來,最後一個升g小調大和絃被震響,範寧雙手似開啟懷抱般懸停至空中。

  “bravo!!!”

  “卡洛恩·範·寧!——”

  “偉大的鋼琴家!!”

  臺下爆發出摧枯拉朽的掌聲,甚至於相當多的淑女們開始回應以刺耳的尖嘯。

  在範寧完成出色的《c小調合唱幻想曲》帶隊演奏後,又以炸裂的炫技姿態返場了這首《鍾》,樂迷們終於繼他的“作曲家、指揮家”名號後,有了新的相同“格”層級的鋼琴家認知!

  範寧將擦完汗的手帕收好,然後淡笑著優雅謝幕。

  “吧嗒——”在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側方通道時,右手高高舉起打了個響指。

  聽眾們下意識地往舞臺中央望去,於是發現原先在一旁聽著鋼琴的席林斯大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指揮台上,而且已經落拍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樂隊一開始竟然就是緊張的十六分音符全奏,強烈又不安的氣勢,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瞬間席捲而來!

  馬上,音樂直接進入到一個半音級進的經過句中,戲劇性地,異常強勁的合奏音響,突然轉成了僅僅由絃樂器發出的微弱嗡嗡聲。

  返場第二首,裡姆斯基·科薩科夫四幕歌劇《薩旦王的故事》,第二幕第一場間奏曲:《野蜂飛舞》!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使徒”一說

  “嘿,一個驚喜!”

  臺下的聽眾們才聽了約20來秒的《野蜂飛舞》演奏,就已經完全進入那種奇異的緊張狀態,可這時舞臺上突然傳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喊叫聲。

  哪怕現在是返場時刻,但在一首交響樂演出中突然有人高喊出聲,這無疑讓聽眾瞬間有些出戏,帶著驚疑不定的目光循著聲音源頭望去。

  “那是?…”

  “卡普侖先生?剛剛合唱幻想曲的男中音?”

  “沒記錯的話這位紳士是舊日交響樂團的常任指揮吧?”

  雖然卡普侖大部分時間都在幕後工作,但作為樂團這邊的二號職位人物,又在今天舞臺上給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認識他的人還是非常多的。

  樂迷們有些面面相覷。

  “驚喜?什麼叫驚喜?”滿腦子都回憶著剛才《鍾》的維亞德林,此刻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腦門。

  樂隊《野蜂飛舞》的演奏未停,各類樂器競相呈現著戲劇性的音樂形象,空氣中瀰漫著緊張中又帶著點戲謔的氛圍。

  “轟隆隆隆——”

  突然舞臺側方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這聲音嘈雜凌亂,也沒在拍點上,好像不是什麼打擊樂器發出的。

  “這是什麼玩意?”

  只見舞臺兩側通道,範寧和另外三位工作人員推了兩個小木車出來,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比籃球還稍稍大一號的紙質綵球。

  “禮物,這是禮物!新年禮物!!”卡普侖滿臉笑容地解釋。

  音樂聲中,他直接抄起一個紅色的“大號紙質籃球”,對著聽眾席上空徑直拋了出去!

  “新年禮物?今晚還有禮物的嗎?”十幾位文化部門的政要,以及諸多上流社會的貴賓被範寧層出不窮的玩法給驚呆了。

  紅色紙球從卡普侖手中丟擲後,範寧調出一束強而短的無形之力,將它往更遠的方向猛撞了一下。

  於是聽眾直愣愣盯著它一路飛到了接近水晶吊燈的最高點。

  球體中心看不見的一處,呈有“燼”相耀質靈液的膠囊破裂,特製結構中的某微型咒印被激發,於是似有一團壓縮的風暴氣流解除了鉗制——

  “砰!!!”

  外面的紙殼皸裂解體,一大團花花綠綠或金銀閃閃的卡片一樣的東西,跟著更多裝飾性的花瓣與彩紙從空中爆開,紛紛揚揚而落!

  舞臺上的舊日交響樂團仍在演奏《野蜂飛舞》,聽眾們被緊張奇異的音浪弄得汗毛束立,就像有蜜蜂快要蟄上來了一樣,後背忍不住一陣又一陣收縮,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們下意識地抬手,抓住了頭頂上灑落的卡片中的某一張。

  “哈?1鎊?”

  一位十來歲的小市民,捧著手中的輕質白色卡片瞪大了眼睛。

  “誒…這是真的紙鈔!價值1鎊的新年禮物!”他將上面輕輕粘連的鈔票直接“嗤拉”撕了下來。

  「明早醒來,您的快樂將如冬日暖陽。」

  然後下方一句新年祝福顯露而出,並帶著卡普侖先生簽名格式的燙金落款。

  “2鎊?…卡洛恩這小子到底哪來的這麼多鬼主意…”維亞德林伸出手指夾住一張紫色卡片,並將上面帶著油墨清香的嶄新鈔票揭下,當他看到那句論吹男履曜8 C金落款是麥克亞當侯爵夫人時,臉上的笑容一愣,表情突然變得古怪了起來。

  “我勉強相信,眼前這種情況很難說是你故意的…”他抬頭望向廳頂,各色卡片仍在空中紛揚盤旋。

  這個紅色大紙球的爆裂只是開始,很快,另外幾顆顏色各異的紙球就被工作人員往不同的方向拋了出去。

  在範寧“鑰”相無形之力的輔助衝擊之下,它們有的飛向了正前方更遠的空中,有的飛向了兩側,還有的在二樓三樓包廂的前方凌空爆裂,“燼”的咒印之風將其吹向了高處的聽眾。

  “5鎊?”尊客席上的漢弗萊司長難以置信地彈了彈清脆作響的鈔票,隨即閱讀了後方的文字,“噢噢,看吶,來自範寧先生的新年祝福。”

  “1鎊、1鎊、1鎊…10…10鎊!?”後方一處席位,圓臉短髮少女接連抓取了六七張,她數著其中帶鈔票的卡片,突然驚呼起來,“我不會是全場最高吧?13鎊,天吶,我買的票價才12鎊啊!”

  “啊啊啊!我收到了希蘭小姐的問候和祝福!!”包廂裡戴眼鏡的年輕男士連續抓了五張都沒有鈔票,但在某刻他突然捶胸頓足,一副“啊我死了”的表情。

  “砰!——”“砰!——”“砰砰砰!——”

  樂隊在指揮的授意下不經意間開始了第二次反覆,演奏半音階的弱音絃樂器就像蜂群般在聽眾耳旁振動不休,木管圍繞高低音區上下點綴著三度音程的跳音,偶爾還有一兩聲銅管呆板地進入又跌跌撞撞地退出,讓場面平添了幾分滑稽感,而那些被扔出的各色紙殼綵球,接二連三在空中爆開。

  “請接受我們的新年祝福吧!”卡普侖雙手撐出喇叭狀,仰頭大聲呼喊,邊喊邊連連後退,“驚喜!禮物!在返場曲中!以抽獎一般的形式!”

  《野蜂飛舞》的音樂聲中,交響大廳下起了一場色彩繽紛的大雨。

  範寧定製採購了不同內容的卡片基底後,讓行政部與綜合郀I部的工作人員分組,帶著僱工們一連幾個夜晚,趕製出了近兩萬張新年祝福卡,再壓縮排兩小車的紙殼球中,當然,加上了幾處小小的非凡手段…

  其中五分之四都是純粹的祝福語,並以隨機的音樂家們署名落款,但其餘五分之一,就是“抽獎”中很有實際意義的“新年禮物”了。

  最簡單粗暴的形式,自然是直接在祝福語上粘鈔票:1鎊、2鎊、較少的5鎊、極少數的10鎊,當然那些想象力僅限於此的聽眾,顯然是對這位音樂總監的風格還不夠了解——

  “特納藝術廳茶歇入場券?”一位盛裝出席的淑女,反覆確認著第4張卡片祝福語下面多出的精美字樣,「憑此卡片可在新曆914年任一音樂會中場休息時段進入茶歇區一次,可攜帶一名同伴」。

  一個神秘又高階的特殊符號滲透在字型背後的卡片紋理中。

  “無價的社交或約會利器!”她單手捂嘴,披肩滑地。

  “而且…竟然還可以帶一名同伴,我的天吶,這也太體面了!”

  特納藝術廳的音樂會茶歇區並不是xx鎊/人就可以進入的!她讀過幾家媒體對開幕季十場音樂會茶歇現場的探訪報道,那裡的服務極為尊貴,那裡佈置的藝術裝飾品極為昂貴,那些點心飲品據說味道可口,價格不菲…能出現在茶歇區社交的都是藝術廳的貴賓人士,這簡直就是一張上流社會的通行證!

  “唱片提貨卡…”門羅律師揉了揉眼睛,快速掃過那句「憑此卡片可在任意銷售點選擇領取一套特納藝術廳發行的在售唱片」。

  “這麼巧?”他嘟囔了一句,“家裡正好入手了一臺新留聲機,這還沒到貨呢…”

  “「30鎊特納藝術廳購票代金券」…”

  “「50鎊特納藝術廳購票代金券」…”

  “「100鎊特納藝術廳購票代金券」…”

  不斷有人發現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新年禮物。

  “「聲色·光影·一瞬追憶——印象主義美展精美畫冊及紀念品大禮包」...”

  聽眾們徹底沸騰了!

  這位常任指揮卡普侖先生的那一嗓子果然沒吼錯啊...

  什麼叫他媽的驚喜?

  節日氛圍和喜慶效果瞬間拉滿了!

  不但能收到各位藝術家們的新年祝福卡片,還有簡單粗暴又象徵好叩拟n票,還有那麼多高階體面又上檔次的新年禮品?

  比這座城市裡那些帶著花裡胡哨新年祝福的促銷商業廣告討喜一萬倍好不好?

  這樣的祝福請務必多來一點!!!

  紳士淑女和小朋友們站在各自席位前面或走廊過道歡呼雀躍地抓取著卡片,場面在熱鬧火爆之餘仍然維持了秩序,在提歐萊恩的民俗文化中,接受已跌落至地面的“祝福”或“禮物”會失去效力甚至帶來厄撸又牨娧e有相當多行動不便的淑女或老人,大家都將注意力放到了半空,少數人試圖用腳踢動已墜落的卡片,卻發現它們似乎粘在了地板上。

  範寧所估算的制卡數量與聽眾人數比例,足以保證每個人平均下來能抓卡“抽獎”5-7次。

  “砰砰!——”“砰砰!——”綵球仍在不斷爆開。

  多彩繽紛、金銀閃亮的各色紙片,在水晶吊燈的映照下旋轉、舞動、飄散著迷人的色彩。

  “特納藝術廳跨年晚宴邀請函?”最後幾個綵球爆開後不久,人群中突然傳來的驚呼聲,讓周圍的聽眾一下子變得安靜,紛紛為之側目。

  一位淑女將卡片翻來覆去,摺扇早已掉落一旁。

  “晚宴邀請函!我也收到了!”

  “這一張也是邀請函!和音樂家們一起共進晚宴的資格?我的天啊,這肯定是在做夢!!”

  有幾個不同的聲音從各處傳來,吸引了一眾眼熱欣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