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環 第99章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你對特里爾真是沒什麼瞭解啊。

  “你難道沒聽過一句話?地下的特里爾比地上的特里爾更加龐大!”

  “沒有。”盧米安搖頭。

  那男子簡單解釋道:

  “以前的特里爾比現在小多了,周圍全是用來修城的採石場,後來,這裏的人越來越多,城市不得不往外面發展,就把這些採石場都包了進去,地下全是挖出來的空洞、礦道。

  “加上第四紀沉到地底的那個特里爾,政府弄的下水道、挖的地鐵、埋的瓦斯管道,這不比地上部分龐大?”

  盧米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是帶我走地下特里爾進城?”

  “對。”那男子轉過身體,一邊彎腰進入礦洞,一邊隨口問道,“怎麼稱呼?”

  “夏爾。”盧米安摸了下鬢角的金色頭髮,“你呢?”

  “你叫我拉馬耶就行了。”幾乎有盧米安兩個寬的男子在礦洞角落的石堆裏撥弄了幾下,翻出了一盞鐵黑色的提燈。

  這燈明顯由金屬製成,表面已有鏽跡,整體呈圓柱形,上面部分比下面部分窄了略一根手指的寬度,最下方是黑色的橡膠底座。

  窄圓柱和寬圓柱連接的位置鑲嵌着一個喇叭狀的金屬事物,它被擦拭得很乾淨,打磨得非常光滑,但依舊有幾個地方生鏽。

  拉馬耶掏出火柴盒,搗鼓了一陣,那金屬喇叭處立刻有橘黃帶些許藍色的光焰出現,照亮了礦洞的深處。

  “這是什麼?”盧米安一臉不懂就問的表情。

  拉馬耶提着那盞鐵黑色的燈,向着地底走去,並絮絮叨叨地說道;

  “電石燈。

  “洞穴協會那幫人搞出來的,很多礦場的工人都在用,我也不知道它爲什麼會發光,反正就是把一些石頭和水弄進去,分別裝在下面和上面,等到要用的時候,按下這裏,再劃火焰點燃喇叭口就行了。”

  電石和水反應生成乙炔,乙炔燃燒發光?盧米安回想起了幾個月前還在複習的化學知識。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跟着拉馬耶進入地底,沿一條遺留的礦道向前走去,才繼續問道:“洞穴協會?”

  “特里爾洞穴協會,一幫喜歡探索洞穴研究洞穴的人弄出來的,現在好像連礦洞的事也有摻合。”拉馬耶側頭看了眼走在旁邊的盧米安,笑着問道,“你怎麼不直接坐蒸汽列車進特里爾?列車站的關卡一直不怎麼嚴,只是抽查。”

  盧米安回憶着說道:

  “我主要是想體驗古典時代遺留的最後一點浪漫。”

  “驛站馬車?”拉馬耶笑了,“這可比蒸汽列車貴多了,我聽你口音像是利姆、萊斯頓那一帶的,從最南邊到特里爾,大概得120費爾金吧?還得花費四天半的時間!要是換成蒸汽列車,三等座不到50費爾金,不超過20個小時就能到,呵呵,什麼古典時代的最後一點浪漫,就是騙你們這種……呃,你花了不少錢吧?”

  盧米安老老實實回答:

  “是挺多的,身上只剩267費爾金了。”

  拉馬耶又側頭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道:

  “真是浪費啊……”

  他提着金屬鑄就的電石燈,通過喇叭口橘黃帶藍火焰的照明,穿過一處形似拱門的地方,拐入了另外一條道路。

  盧米安抬頭望了眼上方,看到高處是沉睡在黑暗裏的石頭,偶有苔厅c綴,有滲出的水珠滴落。

  他腳下的道路則坑坑窪窪,兩側有一根根石柱聳立,撐住了洞頂。

  柱子之間堆有石頭等事物,宛若平行的牆板,夾出了一條能供六七人並排而行的“街道”。

  因着電石燈光芒的照耀,一根石柱上顯現出了鋼鐵製成的銘牌,上面用因蒂斯文寫道:

  “右街”。

  “這裏還有街道名?”盧米安疑惑開口。

  提着電石燈的拉馬耶呵呵笑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這叫地下特里爾。

  “好吧,其實是幾十年前市政改造的時候弄的,上面那些戴假領子的人覺得地底太亂,就跟迷宮一樣,不管是暴動的,殺人的,還是走私的,搞邪教的,都往這裏躲,得管一管,而且,不少房子因爲地底的採石場空洞倒塌、下陷,需要加固,所以,市政廳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時間來修柱子,建地基,打通原本獨立的採石場、地底遺蹟、地下墓穴和下水道。

  “爲了不讓工人們迷路,他們在改造的時候特意和地上做了對應,道路、廣場和巷子都在這裏被還原了,然後掛上了對應街道的銘牌,標上了名稱,以後再要維修,直接報地名就行了。”

  “也就是說。”盧米安用沒拿手提箱的右手指了指頭頂,“上面是真正的右街?”

  “對。”拉馬耶繼續前行,“這就是地下特里爾,嗯,前面有防走私牆,那些採石場警察經常過來巡邏,不過不用擔心,我會帶你走一條小隧道繞過去,呵呵,那些戴假領子滿嘴謊話的人還以爲自己能像掌握地上一樣管理地下的特里爾,但他們知道的出入口、改造過的道路,也就一半多點……”

  說話間,他領着盧米安來到一處死路的盡頭,然後找到一個狹小的縫隙,鑽了進去,盧米安緊隨其後。

  兩三分鐘過去,他們從小隧道內鑽了出來,前方同樣是一根根石柱組成的“牆壁”和它們夾出的“街道。”

  此時,有道魁梧的人影正提着電石燈立在石柱旁,對拉馬耶道:

  “這是我們的客人?”

  拉馬耶轉過了身體,對盧米安笑道:

  “外鄉人,我改變主意了,報酬是265費爾金。怎麼樣,我是不是很仁慈,還給你留了今天買麪包和住旅館的錢?”

  “如果我,我不給呢?”盧米安一臉恐懼,又帶着點倔強。

  拉馬耶笑得臉上肥肉亂抖:

  “你覺得會怎麼樣?

  “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出門在外不要太容易相信別人嗎?”

  他和那個魁梧的男子從兩個方向一步步靠攏着盧米安。

  盧米安跟着笑了起來,彎腰將手提箱放到了一旁。

  他迎着拉馬耶和他的同伴走了過去。

  搖晃的火光裏,十幾秒時間很快過去,電石燈到了盧米安的手裏。

  他蹲在滿臉青腫、瑟瑟發抖的拉馬耶身旁,從對方的皮夾裏抽出全部鈔票,就着橘紅帶藍的光芒,認真點數了一陣。

  他隨即用這疊鈔票拍了拍拉馬耶的右臉,笑着說道:

  “現在只剩319費爾金了。”

  說完,盧米安收起鈔票,走向一段似乎能通往地上的道路。

  那裏的石柱掛着銘牌,上面有兩排因蒂斯文:

  “老實人市場區,夜壺街。”

  其中,“夜壺街”被人用石頭劃花,在旁邊補了一個名稱:

  “亂街。”

第二章 信使

  盧米安提着電石燈,沿一層層石階往上。

  沒多久,前方出現了光芒,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對寂靜地底走出的人而言,這就像整個世界一下活了過來。

  盧米安加快了腳步,並用拿着行李箱的右手擰動電石燈表面的閥門,讓上方圓柱的水珠不再滴到下面的電石堆裏。

  隨着乙炔氣體燃燒殆盡,金屬喇叭口的火焰漸漸熄滅了。

  這個時候,外面的景象也映入了盧米安的眼簾:

  那一棟棟或高或低的建築彷彿在快倒塌的那刻凝固了起來,既保持着或傾斜或搖搖欲墜的狀態,又頑強地屹立不倒。

  街上的行人衣物要麼陳舊,要麼破爛,到處都有人在互相爭吵和單方面怒罵,由此帶來的噪音似乎永遠沒有平息的時候。

  盧米安立在地下區域出口位置,左右看了一眼,發現了一家名爲“金雞旅店”的五層建築。

  這棕米黃色建築的最上面兩層好像是後來才蓋上去的,與底下三層偏羅塞爾時期喜歡用柱壁、拱形、大窗戶和花紋裝飾的風格截然不同,簡陋的像是從科爾杜村平移過來。

  提着行李箱和電石燈的盧米安從蹲在地上尋找橘子皮的小孩們和大聲爭吵的成年人之間穿過,走到了“金雞旅館”的門口。

  他抬眼望去,發現這旅館地上有黃痰,有碎紙片,有灑落的番茄醬,有散發着酒精味道的污跡,天花板和牆壁上時不時出現大量的臭蟲排隊經過。

  要不是手裏拿着東西,盧米安肯定得爲這樣的場景鼓幾下掌。

  科爾杜村的老酒館都比這乾淨很多!

  他尋覓着沒什麼污穢之物的路線,不快不慢地來到前臺。

  那裏坐着一位偏胖的中年婦人,灰白色的長裙沾染着不少油污,棕色的頭髮簡單地盤在了腦後。

  她抬起腦袋,用藍色的眼眸掃了盧米安一下,對他表現在臉上的嫌棄和抗拒一點也不意外:

  “在亂街,在市場區,這是最好也最便宜的旅館,只不過老闆是個令人厭惡的吝嗇鬼,捨不得請幾個固定的清潔女僕,每週才找人來打掃一次。”

  “他在你的薪水上也很吝嗇?”盧米安用青澀好奇的口吻反問道。

  那中年婦人一下憤怒:

  “你究竟要不要租房?”

  “要。”盧米安彷彿被嚇到,語速很快地開口表明了態度,“我想知道價格。”

  那中年婦人緩和了下情緒:

  “看你要什麼樣的房間,最上面兩層是每週3費爾金,下面兩層是每週5費爾金,你要是還覺得貴,可以上去挨個敲門,問一問誰願意把自己的牀分一半給你,或者將地上的空位轉租給你,一週大概是1到1.5費爾金。”

  “給我下面兩層的房間。”盧米安選擇的理由是,這不管跳窗,還是走樓梯,都比上面兩層方便逃跑。

  那偏胖的婦人打量了盧米安兩眼:

  “你要是選擇一次性預付整月的房租,可以只給15費爾金。”

  “爲什麼能便宜這麼多?”盧米安刻意展現着鄉下農夫第一次到大城市的無知。

  那中年婦人嗤笑着說:

  “因爲有太多人只住了一到兩週就不得不搬去別的地方,或者離開了特里爾。

  “這裏是天堂,也是地獄。”

  盧米安拿出剛纔那疊紙幣,從裏面抽了三張溗{色的鈔票出來。

  它們的面額都是5費爾金,正面是因蒂斯共和國第一任總統勒凡克斯的半身像和勞作的農夫、牧民,背面則是霍納奇斯山脈。

  收到整月的房租後,那偏胖婦人的表情明顯舒緩了不少,她拿出串在一起的兩把黃銅色鑰匙,向上丟給了盧米安:

  “2樓207房間,一樓有小餐廳,地下室是個酒館,房間桌子的抽屜裏有硫磺,能幫你趕走那些該死的蟲子,我叫費爾斯,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謝謝你,費爾斯夫人。”盧米安接過鑰匙,提着行李箱和電石燈,沿階梯走向二樓。

  途中,他看到牆壁不少地方都貼着報紙或那種很廉價的粉紅色紙,糊了一層又一層,但有的紙已經鬆脫,露出了被它們遮住的裂縫和大量臭蟲。

  二樓有八個房間加兩個盥洗室,每個房間都很狹窄,右邊是睡牀,靠窗處的桌子一邊抵着牀沿,一邊緊挨着牆壁,前方有張腿部快斷折的椅子。

  除了這些,什麼傢俱都沒有,倒是天花板上有成排的臭蟲爬來爬去。

  跟着奧蘿爾已習慣乾淨和整潔的盧米安放下行李箱和電石燈,拉開抽屜,拿出了一些硫磺,用火柴將它們點燃。

  濃烈而刺鼻的味道里,那些臭蟲遠離了這個房間,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沒幾秒,盧米安抽了抽鼻子,聞到隔壁房間傳來同樣的硫磺味。

  幾乎是同時,部分臭蟲回到了他的房間,尋覓着安樂的淨土。

  盧米安略作思考,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用硫磺將臭蟲們燻到了旁邊的房間,那裏的租客又試圖用硫磺把這些蟲子趕回來。

  盧米安忍不住笑了笑,彎腰打開行李箱,拿出了紙筆。

  強烈的硫磺味裏,他坐到了木桌前,開始寫信:

  “尊敬的‘魔術師’女士:

  “我已按照約定抵達特里爾,不知您是否能告訴我接下來需要做什麼,加入哪個組織,以什麼樣的方式接觸他們……

  “那兩位心理學家最近是否有空,我什麼時候能得到治療?

  “對於紀堯姆.貝內和普阿利斯夫人,不知道您有什麼新的線索……”

  寫完這封不長的信,盧米安拿出了從姐姐房間得到的一根橙黃色蠟燭。

  隨着他用靈性點燃燭火,混雜着柑橘和薰衣草的香味瀰漫開來。

  這讓盧米安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神情逐漸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