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環 第100章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靜靜站立了一兩分鐘,他拿出儀式銀匕,做起聖化,製造“靈性之牆”,並往燭火上滴落精油。

  完成前置事項後,盧米安將那張“魔術師”牌放到了祭壇上。

  這是召喚信使的媒介,可以讓指向模糊的咒文精確唯一。

  盧米安退後了一步,望着那略顯迷濛的橘黃色火光,用古赫密斯語沉聲念道:

  “我!”

  “靈性之牆”內頓時有無形的風開始打旋,房間內的光芒隨之黯淡了一些。

  緊接着,盧米安改用赫密斯語道:

  “我以我的名義召喚:

  “徘徊於虛妄之中的靈,對人類友善的上界生物,獨屬於‘魔術師’的信使。”

  嗚的風聲裏,燭火染上了幽藍的色澤,周圍變得陰森而寒冷。

  盧米安專注地望着那根蠟燭,等待着“魔術師”女士的信使出現。

  他等了好幾秒,那裏都沒有額外的變化。

  就在這時,他放在祭壇,也就是木桌上的那封信飄了起來,飄向半空。

  盧米安愕然抬頭,看見雕花的窗戶頂端,坐着一個成年男子小臂高的“玩偶”。

  那“玩偶”有金色的長髮、溗{的眼眸、蒼白的皮膚和精緻的淡金長裙,五官看起來很像真人,又略顯浮誇,相當詭異。

  下一秒,那封信落到了“玩偶”光滑潔亮又沒有皮膚質感的手上。

  “你是‘魔術師’女士的信使?”盧米安確認般問道。

  那“玩偶”緩慢低下了腦袋,沒有焦點和神采的溗{眼眸映出了盧米安的身影。

  它嗓音飄渺又憤怒地說道:

  “下次換個乾淨點的環境!”

  話音剛落,這“玩偶”就帶着信消失了。

  盧米安愣了兩秒,低聲自語道:

  “奧蘿爾不是說只要保持祭壇整潔乾淨就行了嗎?”

  幾乎是同時,他看見地上躺了大量的臭蟲屍體。

  他的房間內已沒有各種蟲豸。

  “這比硫磺好用啊……”盧米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結束了召喚儀式。

  他習慣性地打掃了下房間,蹲到行李箱旁,從裏面取出洗漱物品。

  奧蘿爾那一本本深色的巫術筆記正靜靜躺在箱底。

  到特里爾的途中,盧米安已將它們大致翻了一遍,沒找到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畢竟奧蘿爾不是一個愛寫日記愛記錄心情和各種瑣事的人,她的巫術筆記真的只是筆記,充斥着各種神祕學知識,抄錄了許多法術的咒文、象徵圖案和材料挑選原則。

  可能是奧蘿爾愛記賬,這些法術大多標註有在什麼時候從哪裏用多少金錢或哪些事物交換而來。

  這讓盧米安知道了“捲毛狒狒研究會”下面應該有多個興趣小組,奧蘿爾最常參加“學院”的聚會,不少法術是從“學院”成員那裏換來的,另外,她還時不時參加其他小組的交流,比如,她從“愚人節”那裏弄到了一些神祕學知識和法術。

  鑑於這些筆記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盧米安暫時只能從接受心理學家治療,尋找本堂神甫和普阿利斯夫人這兩方面繼續追查真相。

  當然,他也知道,姐姐在最後關頭絕對不會毫無緣故地提到筆記,這裏面必然隱藏着她想傳遞的某個重要信息。

  望着那一本本深色的筆記,盧米安決定從今晚開始,以倒序的方式學習姐姐記錄的那些東西。

  雖然對“獵人”來說,即使真的掌握了某個法術,也幾乎沒法應用於實戰,但至少能幫助他鑑別相應的神祕學知識有沒有問題,存不存在異常。

  簡單收拾好行李,盧米安聽到了肚子的咕嚕聲。

  他站起身來,望向窗戶,藉着黃昏的玻璃,隱約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頭髮染成了金色,長了一些,五官沒做太多的處理,但配上白色襯衣、黑色馬甲、深色正裝和冷漠淡然的表情,一下成熟了好幾歲,即使本堂神甫紀堯姆.貝內遇到,應該也只會覺得似曾相識。

  盧米安拍了拍臉龐,讓笑容一點點呈現,然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第三章 查理

  “金雞旅館”的地下室內開着一個只能容納二三十人的小酒吧。

  盧米安剛走進去,就看到一個男人跳到小型圓桌上,拿着一支啤酒,對周圍四五個客人道:

  “女士們,先生們,聽我講,聽我講!我前天經歷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就着牆上幾盞汽燈的光芒,盧米安發現那男子很年輕,也就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溩厣腆專瑳]蓄鬍須,臉龐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特別紅潤。

  他穿着亞麻色襯衣和黑色長褲、無綁帶皮鞋,身高不算矮,有一米七出頭,但雙臂和兩腿都出奇得短,看起來和不到一米六的人差不多。

  此時,他揮舞着短短的手臂,唾沫橫飛地講道:

  “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呢?我告訴你們,那改變了我對信仰的看法,作爲‘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信徒,我準備改信‘永恆烈陽’了!

  “聽聽,這多麼神奇是不是?

  “你們能想象到我之前餓了足足五天嗎?我失業了,被那個混蛋經理給解僱了,一直到花光積蓄都沒有找到工作。

  “我餓了足足五天,只能躺在牀上,整個人非常虛弱,只差一點就死了,你們知道快死的時候有什麼感覺嗎?噢,願神庇佑你們永遠不要知道。

  “我當時想的是,我不能這樣死掉,我來特里爾是要發財的,我得做點什麼,然後,我看到了牆上貼的聖維耶芙畫像。

  “是的,我艱難爬了起來,跪到地上,向聖維耶芙祈肚缶龋莻�時候,我還是‘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信徒,但一個餓壞了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而且,不管怎麼樣,這不會有任何壞處!

  “我祈锻暌簿臀宸昼姡乙粋�朋友上門來看望我,發現了我艱難的處境,他也沒什麼錢,但他提醒我,我之前租了一個煤油燈晚上用,押金是35科佩,整整7個裏克!

  “神啊,我竟然忘了這件事情,趕緊讓我的朋友幫我還掉煤油燈,用退的押金買了麪包,買了半升劣酒,那麪包又冷又溼,就跟灑了油灰在上面一樣,那酒都有點發酸了,很淡很淡,但那是我喫過最美味的一餐,女士們,先生們,我又活了過來!

  “我今天還找到了新的工作,我明天休息的時候就去最近的聖維耶芙教堂點一隻蠟燭!”

  聖維耶芙是“永恆烈陽”教會聖典裏提到過的一位女性天使,僅有的一位,是特里爾這座城市的主保天使之一——另外兩位分別屬於“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和因蒂斯歷史上的偉大人物。

  盧米安一邊看着那年輕男子藍色的小眼睛因興奮而明亮,一邊走向了吧檯。

  正用絨布擦着玻璃杯的酒保抬起腦袋,望了眼踩在圓桌上的“演講者”,低聲笑道:

  “查理真是永遠安靜不下來,總是說個不停。”

  這酒保三十歲左右,嘴邊蓄着一圈深棕鬍鬚,但不算濃密,同色的頭髮頗有藝術家氣質地紮成了馬尾。

  盧米安坐到一張高腳凳上,笑着問道:

  “他講的是真事?”

  “誰知道呢?”酒保聳了下肩膀,“你應該聽過一句諺語:相信一個利姆人還不如相信一條蛇。查理是利姆人。”

  利姆省和萊斯頓省同屬南方,口音接近,但更靠倫堡,是山區省。

  盧米安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句諺語應該沒有說完吧,我感覺後面還有。”

  酒保蔚藍的眼眸帶着明顯的笑意道:

  “你的感覺是正確的,那句諺語比你想象的還要長:

  “相信一個魯恩人還不如相信一個利姆人,相信一個利姆人還不如相信一條蛇,但絕不要相信羣島人”

  羣島指的是因蒂斯西邊的迷霧海羣島,這是共和國的海外殖民地之一,羣島人在特里爾往往充當着打手和詐騙犯等角色。

  不等盧米安再問,酒保用嘲笑的目光看了還在滔滔不絕講述的查理一眼,低聲說道:

  “如果那是他真正經歷過的事情,那他肯定不知道他房間內貼的根本不是聖維耶芙的畫像。”

  “那是誰的?”盧米安好笑問道。

  酒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笑聲:

  “查理住在504房間,上一個租客經常去紅公主區城牆街,在房間內貼的是前幾年特里爾最出名的妓女之一,蘇珊娜.馬蒂斯。

  “想想,想想,查理以爲自己是祈求天使幫助,其實是在向一個妓女祈叮�覺得自己因此轉了撸瑪[脫了飢餓,得到了新工作,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情啊!”

  “是啊。”盧米安深表贊同。

  這是他都編不出來的橋段,現實有時候比故事還要離譜。

  他接着又補了一句:

  “有用就好。”

  酒保沒再多聊,開口問道:

  “你需要什麼?”

  “一杯茴香苦艾酒。”盧米安用手指輕敲起吧檯,表示自己在思考,“你們這裏有什麼喫的?”

  “迪瓦爾肉湯怎麼樣?3個裏克一大勺。”酒保提出了建議。

  3裏克就是15科佩,0.15費爾金。

  盧米安表現出了饒有興致的態度:

  “迪瓦爾肉湯是什麼?”

  酒保隨口解釋道:

  “一家餐廳的老闆迪瓦爾發明的,他將肉、酸菜、蕪菁等放在一起煮成濃湯,最後灑上奶酪和麪包屑,只是一份就能讓你喫飽,而且味道相當不錯,所以,迪瓦爾現在是有錢人了,搬到歌劇院區去了。”

  盧米安當前所在的老實人市場區,又叫市場區,位於塞倫佐河南岸,有大量的貧民街,而歌劇院區在塞倫佐河北岸,緊靠着共和國核心之一的林蔭大道區。

  ——特里爾城牆內共有二十個區。

  “聽起來不錯。”盧米安笑着點頭,“那就來一份。”

  雖然到了早上六點,他就能恢復身體狀態,不用擔心飢餓,但喫東西是少數幾件讓他感覺自己還活着的事情之一。

  酒保點了下頭,轉而問道:

  “‘小木乃伊’還是‘筋斗’?”

  “什麼?”盧米安沒有掩飾自己的茫然。

  酒保不覺意外,平靜說道:

  “這是特里爾酒吧、咖啡館、啤酒屋通用的黑話,‘小木乃伊’指的是一小份茴香苦艾酒,‘筋斗’是雙份,‘紅番茄’是苦艾酒裏面加石榴汁,加薄荷是‘鸚鵡’,類似的還有很多。

  “朋友,在特里爾,你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

  “那就‘小木乃伊’。”盧米安能感覺得到酒保對外鄉人有隱藏的歧視,但他並不在意。

  “7個裏克。”酒保一邊翻開小的高腳杯,一邊報了價格。

  這比科爾杜村老酒館的苦艾酒要貴,但在有入市稅的地方很正常。

  沒多久,盧米安面前多了一杯泛着迷幻光彩的淡綠色苦艾酒。

  他端了起來,輕輕抿了一口,感受着清爽滋味中那淡而雋永的苦澀瀰漫開來,鑽入大腦。

  等待女侍送迪瓦爾肉湯過來的時候,盧米安打量起四周,發現吧檯側面堆着玻璃罐、軟管、閥門、齒輪等物品。

  “這是?”他用詢問的眼神望向酒保。

  酒保邊擦拭杯子邊隨口回答道:

  “之前一個租客留下的,他是‘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信徒,總覺得自己有機械方面的天賦,攢了很多類似的東西。”

  “他現在呢?”盧米安雖然猜得到結局不會美好,但還是相當配合地問道。

  酒保沉默了兩秒道:

  “去了工廠,說是做事的時候走神,被捲到機器裏,半個人都碎了。”

  盧米安沒再追問,側頭望向那堆半組裝好的零件,陷入了思考。

  幾秒後,他離開高腳凳,蹲到吧檯側面,搗鼓起那堆東西。

  酒保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只是在迪瓦爾肉湯從廚房端過來時提醒了一句。

  忙碌了一陣,盧米安坐回高腳凳,用勺子品嚐起那份濃湯。

  肉的濃香、奶酪的味道、酸菜的清爽、蕪菁的甘甜組合在一起,混成了令人難以忘懷的美好滋味,而吸滿汁水的麪包屑是這份食物皇冠上最珍貴的那顆寶石。

  盧米安沒想到的是,3裏克一盤的濃湯裏面竟然有好幾塊肉,真的能讓一個成年人喫飽。

  等到餐盤變得乾乾淨淨,盧米安拿出一張手帕,擦了擦嘴巴,又蹲回那堆半組裝好的零件旁,繼續起剛纔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