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啓志帝倒吸一口涼氣。
此子沒完了是吧!
“是兩甲,還有我的那份。青牛是我帶回來的,嚴格來說他只是乘騎了一下。”
顧擔補充道。
“好吧。”
顧擔都發話了,啓志帝還能有什麼想說的?只能點頭應是。
顧先生說啥都是對的,如果不對,那就是他自己錯了。
交兩甲的錢,代表的是對夏朝律法的尊重,對商的尊重。
“先坐下再說。”
幾人來到石桌旁的凳子上落座,已經長大不少的柳樹樹蔭徽郑瑺戇@裏增添一份蔭涼。
“鄭非啊,你覺得,律法是什麼東西?”
坐在石凳上,顧擔率先開口問道。
“律法是保證公平,維護世道的手段。”
鄭非毫不遲疑的說道。
“對,也不對。”
顧擔先是點頭,然後輕輕搖頭,“律法維護世道,你說的對。但律法從來都不保證公平,無論何時、何地、何處,律法都不保證公平,你要切記這一點。”
夏朝現在還並沒有‘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種規矩,這一點絕不是商想不到,只是他刻意沒有去定下來。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鄭非的堅持是因爲:當夏朝律法連皇帝都要遵循,否則要被判罰之後,夏朝律法的嚴苛性必然大大提升,也會讓世人更好的明白,夏朝律法的威嚴不容冒犯。法家的烙印將無比清晰,且有例可尋。
但這絕不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也從沒聽說過抽馬的鞭子還得給自己兩下。
只是因爲顧擔願意點頭,只是因爲啓志帝很給他面子。
如果將這當成一件正常的,合乎情理的一件事,那個人一定很天真。
“我來告訴你律法是什麼。律法是因人而異的,是統治國家的工具,是上層的人對底層意志的體現。
從律法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不是爲了公正,更不是爲了公平。律法最大的作用,其實是警戒後人,其中的所有懲罰,皆是因此而來。”
顧擔儘量選擇能讓鄭非聽懂的言辭將這些東西說的明白。
如果沒有天地劇變,如果沒有靈氣復甦,他完全可以讓鄭非自己去想,那比他直接說出來應該更有收穫一些。
但,時間已經不太允許了。
距離天地劇變纔過去幾年啊?
如今的變化已是快到了顯而易見的程度,遠比不周山脈中的小打小鬧更劇烈的多的多,恍如雲泥之別。
他和商出去一趟,就遇到了一隻足以稱得上是靈獸的青牛。
這世間還有多少他暫且未曾看到,但已經得到了造化的生靈呢?
舊時代即將迎來最大的衝擊,這個時候如果還抱着過去的理念不撒手,對夏朝而言絕對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商告老辭官而去,他真的沒有精力再應對廟堂的事情了麼?
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還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爲商也看到了天地間新的變化,可他的壽元,已經不足以支撐着他完成對夏朝的第二次改造,更適宜全新環境的改造。
既然如此,固守舊法也沒什麼意思,乾脆出去看一看新的世界,將廟堂交給後來者。
經過他的考驗,鄭非的決心和毅力,顧擔已經認同。
畢竟他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爲,提點一下後輩這種事情,還是能做的,且一直在做。
從他手中誕生出來的聖賢,如何不算濟世之舉呢?
“律法,從本質上來說,代表的便是能夠行使他權利的人。而在夏朝,那個是夏皇,是皇親國戚,是百官百僚,甚至是一個像你一樣的小吏……他們彼此間的重量當然不一樣,但這就是權力。”
顧擔的聲音古井無波,不帶有任何的情緒,“夏朝能有如今這個面貌,離不開很多人的努力,這其中也有你一份。但這件事的關係你要搞清楚,律法本身就不是爲了公平。誰掌握了律法,就相當於誰掌握了別人的命撸@份權利你想要讓制定他的人交出去,可能麼?
別的不說,今日在此院中,若他將你給砍了,你覺得明日是否會有拿這件事出來狀告夏皇呢?”
顧擔的手指向啓志帝。
毫無疑問,不會。
不僅不會,說不定還會痛斥鄭非的不長眼,有眼無珠——不僅是字面意義上的有眼無珠。
這纔是真正的現實。
不留情面、鮮血淋漓,鮮花着逯拢癫氐亩际前唏g的血痕與屍骨,無論說的再怎麼好聽,事實就擺在那裏,無法否認。
必須真正的正視問題,才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這一通輸出下來,鄭非的臉色分外難看。
他在囚恢械乃伎歼h沒有這種透徹,或者說不敢這麼透徹。
因爲夏朝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在這裏有着一個個聖賢,一個個僅憑名字就能讓人熱血沸騰、拋頭顱撒熱血之輩。
所以他可以天真的以爲,夏朝和別處不一樣。
但總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無法更改的。
再華麗的言辭,再絢爛的辭藻,再溫和的語氣,都不能抹除本質上的差異,越是追求其中的公平,越能夠發現其中的漏洞。
希望啊、夢想啊什麼的,當然可以脫口而出,爲此而死也不算什麼,但真正要去做實事,就必須要想明白。
“律法,豈是如此骯髒之物?”
鄭非有些接受不能。
“不,律法並不骯髒。
恰恰相反,正是因爲律法的威力,才使得夏朝能步入如今的繁華景象。
難道一柄菜刀砍了豬肉,所以就不能再切青菜了不成?只要刀是好刀,無非是看菜下刀而已。
但你卻想用砍豬肉的力度去砍青菜,甚至去砍精鐵,那率先磨損的,定是刀刃了。”
顧擔鄭重的說道:“對於尋常百姓來說,他們有機會動用這柄刀,砍向應該砍的地方,便已經是最大的幸摺�
可你現在想要做的事情,是讓握着這柄刀的人去砍自己,就算有那麼一兩個人樂意用這柄刀剃下自己的汗毛,又如何呢?那已經不是律法所能做到的事情了。”
“那要怎麼做才能做到呢?”
鄭非不敢有一絲的耽擱,着急忙慌的問道,像是希冀在夜晚見到太陽的人。
“做最大的規則。”
顧擔說道。
“最大的規則?”
鄭非一愣,似有所悟。
第392章 此千里馬,幸得天眷!
“律法只是工具,而工具則是要看誰來用。在墨者手中,刀是爲了救人,可在亂臣僮邮种校兆〉妒菭懥俗约旱睦妗�
這兩種人當然不一樣,但刀是一樣的,難道因此,刀就黯然失色了不成?
還是說在墨者手中的刀纔算刀,別人手中的就不算呢?”
顧擔反問道。
將墨者替換爲法家,將刀替換成律法,將亂臣僮犹鎿Q成違法之人,這是一樣的道理啊!
工具也好,制度也罷。
最關鍵的是,掌控着他的人。
而與墨家、儒家不同的是,法家立身之本就在廟堂,就是最熟悉那一柄刀的人,甚至掌握着如何鑄刀的手藝。
但也僅僅是手藝了。
真正握着刀的人,不是法家,從來都不是。
鄭非只有想明白了這一點,才能真正搞清楚法家的作用是什麼。
大公無私、清正廉潔、剛正不阿、無懼權貴……這些東西當然很好,若沒有一星半點值得欣賞的地方,顧擔也不可能給鄭非一個機會。
但有這些東西,僅僅只是合格的持刀之人,連鑄刀都做不到,更別說是做刀的主人了。
“律法是因人而定,自會因人而變。同一套律法,對不同的人來說,作用不一樣,不很正常麼?
你說那頭青牛是兇獸,在尋常人那裏,固然無錯,千百個普通人都不是那頭青牛的對手。如此說來,自是大凶至極。
可若青牛在強者的手中呢?武道宗師的手中呢?青牛還能算是兇獸麼?
抱着律法研讀,將其記在心中當然是一件好事,可若不懂得變通的道理,認爲落下的筆墨就永遠正確,何嘗不是一件蠢事呢?”
顧擔不遺餘力的爲鄭非解惑。
看的啓志帝眼中滿是羨慕之色。
顧先生回來這麼久了,可從來都沒有跟他說過這麼多的話。
當然,往好的地方想,他除了想法曾略略有悖於顧先生之外,其他事情做的還是很不錯的,所以無需顧先生苦口婆心的教導。
一番詳解,鞭辟入裏,如果這都聽不明白,那就連正常人都算不上了。
鄭非明白了顧擔的意思,儘管心中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但在絕對的真實面前,完全無從辯駁,除非他準備拋開事實不談。
雖然鄭非很執着於“法不可違”這件事,卻也沒有傻到那種程度。
他自己也知道律法是會改變的,只是應對不同的人,律法的作用也有所不同這種事情,很少被拿在檯面上去說,更別說剖析的如此深入了。
“還請顧先生解惑,您先前說最大的規則可以改變這一點?”
鄭非格外認真的問道,滿臉專注。
“是的。律法只是人用在人身上的工具,若是沒有人存在,律法又是什麼東西?一紙空文而已。
但有些東西,無論人在與不在,都在那裏。便是世間無人,也不能更改其意。”
顧擔手指向天穹的那一輪烈日,說道:“烈陽高懸天穹,東昇西落。大河奔流,向東而去。生靈生老病死,循環往復。對於人而言,這些東西纔是難以違逆的,最根本的規則,遠比人之律法更高的天地規則。
天地規則不以人之好壞而有所轉移,也不會嫌貧愛富。貴爲聖王、聖人也好,低賤如塵土的乞兒也罷,當規則到來的時候,每個人都要平等的經歷。
這難道不就是你所渴求的最大的公正與公平麼?”
“墨家的明鬼和天志?”
鄭非下意識的說道。
“哈。”
顧擔輕笑出聲,然後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一些東西,總是殊途同歸的,它們可以有很多個名字,知其意便可。”
“這是這些東西是與生俱來之物,人如何能夠觸及呢?如您所言,若我想要讓太陽西升東落,亦或是要改寫生老病死,難道也是可以做到的麼?”
鄭非愕然道。
這更大的規則實在太大,大到想都不必去想。
人之律法怎麼說也能用在人的身上,努努力尚且能夠追求一下,可想定下天地的律法,那得是什麼人啊?
“爲什麼不可以呢?”
顧擔反問。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石桌前。
鄭非的眼神不好,但沒關係。
天地間有風吹拂而來!
初時緩慢,然後迅疾,短短片刻的功夫,一朵極爲小型的龍捲風就出現在了顧擔的手指尖上。
“你伸出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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