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然而他纔剛剛端起酒盞,院門忽的一聲洞開。
聽到那聲音,顧擔欣喜欲狂,他猛然站起身來,那向來極穩的手竟有些端不住酒盞,酒水沿着那纖細修長的手指肆意淌落而下,顧擔完全不去理會,他轉過身,興奮的喊道:“墨……”
字僅是喊了一個,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哪有什麼墨丘,那推開小院門的,是一襲紅衣的嬌俏身影。
付素心。
顧擔臉上的欣喜之意猶如凍結,逐漸消弭。
他回過神來。
付素心看着這反應過於猛烈,甚至猛烈到她完全出乎意料程度的顧擔,連忙解釋道:“我也在賞月,聽到孔先生您的院子裏有些動靜,就過來看一看。”
“……”
短暫的沉默。
“哦。”
顧擔輕輕點了點頭,將酒盞放回了桌子上,再沒有了初時那抑制不住的欣喜,語氣分外平淡道:“隨便坐,不過我這兒只有一壺新酒。”
付素心有些忐忑的走了進來,不知自己之前犯了什麼錯,竟能讓顧先生那般激動。
此時也只能硬着頭皮走到石桌前,端起酒壺,爲顧擔失手打翻的酒盞填滿酒水,沒話找話的說道:“孔先生……也在賞月?”
“嗯。今天月色不錯。”
顧擔輕輕點頭。
“……”
付素心歪着腦袋想了想,好一會兒後才勉強接起話茬,道:“平安村這裏好像沒什麼節日。之前在定國,我父親還在的時候,每年的八月中旬,一家人都會聚在一起賞月、飲酒、歡慶。大家會在那段時間和親朋好友一起縱酒狂歌,細數往日的歲月。
不過那個時候我還小,只顧着喫了。”
“平安村是爲了避開戰亂,才坐落於此。節日這種東西,是因爲有需要紀念的東西,或在格外繁忙的日子裏,給自己和親朋一同找幾天空閒。平安村既無大變,日子又平安靜謐,自然也不太需要這些東西。
如果他們想的話,每一日都能找親朋許久,夥伴玩耍。”
顧擔倒也不是特別‘高冷’,很有耐心的解答道。
付素心:“……”
她不是那個意思啊!
這個時候,不應該講一講自己的過去,親朋什麼的嗎?
平安村只是一個打開話題的引子而已啊!
就好像每當講故事之前,加一個“我聽說”、“我見過”會顯得很有說服力一樣,誰要你真的證明論斷一下了?那根本就不重要!
雞同鴨講,不解風情!
然而話已到此,付素心也只能僵硬的直接問道:“說起來,我也在平安村這裏住了挺久的了,顧先生怎麼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便是飲酒作樂,若是無人相伴,未免也顯得太過清冷了些。
何不呼朋喚友,來此世外桃源居住一段日子,既可怡情養性,又能把酒話談,豈不美哉?”
顧擔:“……”
他目光幽幽的掃了付素心一眼,沒有說話。
他哪裏還有什麼故友呢?
遑論招朋引伴,把酒話談?
這裏是鎮川,不是顧家小院。
現在是仙臨一百二十五年,也不是宗明二十二年。
地域的距離算不上什麼問題,可時光的距離未免顯得過於漫長,漫長到只能回首而無法接近,所有前塵往事都只能越來越遠,獨留下一片清輝,落在心間。
他從不喜歡與人談論起過去。
或許這就是長生者本應承受的東西。
歲月的洪流推着人走,那些昔日攪弄風雲的豪傑、聖人、梟雄乃至聖君明主,都已紛紛退場。
長生本是天上客,而今隨風入世來。
來時不着片縷,走時自當孤身一人。
不應有什麼抱怨的,只是未免有些遺憾。
“飲不了啦。”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顧擔終於是開口說道。
他再度端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苦澀的酒水在喉間盪漾開來,直入心肺之中,一人獨享其間滋味。
“嗯……”
對於這個回答,付素心倒也不是很意外,如果孔先生真有很多朋友的話,怎麼可能一直待在一個地方這麼多年,都沒有人來拜訪呢?
她只是藉此引一下話題而已,不然未免顯得過於尷尬。
緊接着付素心又問道:“雖無故友,孔先生理當有很多後輩吧?”
“後輩?”
手中把玩着那空落落的酒盞,顧擔眼中總算浮現了一絲絲笑意,罵道:“不成器的倒是有的。”
“也不好這麼說,成不成器,也要看和誰比不是?若定要跟您比的話,恐怕任誰都是不成器的了。”
付素心聳肩道。
“那混賬小……”
罵到一半,顧擔停了下來,搖了搖頭,沒有再說。
而今百年已過。
蒼又未成宗師,恐怕已是陰陽兩隔。
縱使回到夏朝,也理當是看不到他了。
隔着時光和漫長的距離,再去訓斥蒼的不着調,已沒有了意義。
至於其他的後輩,荀軻在他的幫助下已晉升到了大宗師,壽元過百理所當然,甚至若不放下修行,兩百載也很有可能,如今應當還活着。
禽釐勝亦然,不過禽釐勝歲數本就比荀軻大了許多,墨家忙碌起來又堪稱“腳不沾地”的典範,根本找不到什麼空閒可言。
所以他對於修行之事肯定沒那麼上心,甚至直接停滯也很有可能。
憑着禽釐勝那般性子,既然要周遊列國,定然要再經歷一次次艱苦卓絕的奮鬥,到了這個時候,還在不在,真不好說了。
這麼多年未曾回過夏朝,顧擔如今其實已有空閒,可以回去看一看。
但他始終沒有回去。
回去又能如何呢?
相逢一場,把酒言歡。
再然後就像是親眼目睹公尚過、王莽、小瑩那樣眼睜睜看着自己僅剩下的親朋故友一一離世麼?
顧擔實在不想再經歷這種事情,眼睜睜的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是啊,他此時比肩金丹。
是啊,他有若木傍身。
仙人不出,地上他已然無敵。
可仍不能再如何去增人壽。
大宗師,就已是他能助力的極限,甚至還需要對方擁有晉升宗師的資質。
至於後天之炁,雖是對先天之炁的拙劣模仿,卻也僅能存一,不容分割。
這何嘗不是一條我走了,別人就必須要停下的路。
都說世事多艱,仙道的規則又如何不殘酷!
除了後輩之外,他還有一位故人躺在那裏,回去看是肯定的,可顧擔心中亦是有着無法言說的顧慮。
實力越是提升,越是發現生命的短暫。
如果真按照武道宗師的壽元來算,墨丘的肉身縱使能夠維持,這麼多年下來,神魂怎麼辦?
就算當初真的還有三分機會,百餘年後,還能救治麼?
顧擔心中沒有一絲的把握可言。
以他如今的實力,和神魂的厚實程度,再配合天眼神通,簡簡單單就能看穿一個人的識海,有沒有神念波動一目瞭然。
他只是不敢。
不去看,尚且能夠在心中抱有幾分期待,萬一——萬一呢?
萬一還在!
這世上既然能多他一個長生者,何苦容不下一位聖賢?
可一旦回去,洞察之後,連期望都難以留存。
往好的地方去想,就算真有些許神念波動,他也無法挽救重塑。
在這裏硬生生等到仙人降世,天地之鎖洞開,修仙大門重新對塵世開啓,猩寄茉俣扰实窍傻溃退阆傻乐羞�有無窮磨難阻隔,壽元亦能再增添數倍。
那時回去,再見到後輩還能真正意義上照料一二。
此時回去又能如何呢?
該做的,臨走之前他已經全都做了。
就算回去,也做不了更多。
唯有等到真正的大變局,他才能夠有新的動作。
但願仙人迴歸的快一些,讓他有機會在真正的修仙盛世中,重新照拂一番後輩,而不是眼睜睜的看着他們一個個老死,無奈嘆息。
而且他的大道之體的孕育也在進行之中,尚且差了四十四年呢。
不出意外的話,下一次行走天下的,應該是大道之體。
至於原身,等學會了滴血重生級別的神通,再去有所動作也不遲。
只是這其間的種種盤算、顧慮、思量,無法與外人言說,只能自己承受。
不見,尚有懷念。
就怕見了,只餘永隔。
“俱往矣。”
顧擔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您就是太……冷清了,還一直在一個地方待着,也不出去。老友沒有了,也可以結識新朋友嘛!”
付素心看出顧擔心情不太好,連忙寬慰道:“以您的……”
她很是糾結了一會兒,有些不知該怎麼說。
實力?
姿容?
還是心性?
這些話用來夸人似乎都不太對。
“以您的淵博程度,不知多少人想要認識您呢!”
糾結了一小會兒,付素心補救道。
“哈……”
顧擔搖頭失笑。
他不是不願意認識新的人。
而是不想再那麼迅捷的,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故友老去。
伴隨着實力的提升,壽元也會大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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