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217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誒。”

  屋裏走出了婦人,看了顧擔一眼,也沒多問,簡簡單單一個字,“中。”

  老丈隨手將鐵鍁往屋檐下一放,走到院子裏的一處水缸裏,打開蓋子,從裏面拿出了個水鎮的西瓜。

  “哎,這太客氣了。”

  顧擔也被這種熱情所打動,連忙說道。

  “你跟俺客氣啥?既然來找俺村,說不定咱兩家幾十年前還是同輩嘞。”

  老丈用刀將西瓜切開,又找出兩個小馬紮,“來喫。”

  見狀顧擔也不再客氣,從他手中接過紅彤彤的瓜瓤,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香甜中帶着絲絲涼意,在夏日中讓人渾身舒泰。

  在田間忙碌了半天,滿身汗水的老漢更是三兩口便是一塊瓜下肚,隨意的用手抹去嘴邊殘存的西瓜水,感慨道:“這日子就是不一樣咯,幾十年前哪喫過這好玩意兒!”

  “哦?這東西從何而來啊?”

  顧擔也有些好奇的問道。

  “商隊弄哩,從國外弄哩。”

  老丈當然也記不清楚,但提起商隊,立刻大發感慨:“這年頭日子好過了,一個個都不想幹農活,整天想跟着跑商哩人多里很。你別說,還真弄來點好東西,這西瓜都是從外面弄來哩,還有其他亂七八糟哩東西,就是忒貴,舍不裏買。這玩意兒便宜還好喫,自家也能種,是好東西!”

  這天下當然不止是一個夏朝,更不止有大祈、大雍、大青、大越等國。

  事實上這片天下到底有多大,至今還沒有人給出一個準數來。

  但對於這些絕大多數可能連自己出生的家園一輩子都走不出幾次的人而言,那些存在一律都是遠在天邊的事情,連名字都不用去記,只要不是自己國家的,一律通稱外國或國外。

  而伴隨着夏朝的富裕,當然也不止是和四國通商,更有魄力的人已經開始向着更遠處的國度奔行而去,帶來自家沒有的東西。

  一個國度的強盛,勢必是方方面面的,窺一斑即隱約可見。

  夏朝與大月之間,大有不同,絕非改個名字,換個皇室而已。

  “生活變好了?”

  顧擔問道。

  “好了不少!”

  老丈連連點頭,盯着顧擔的臉看了看,說道:“瞅你這樣,年齡也不算多大吧?俺馬上都五十了!幾十年前的時候,哪想過能過這種日子?”

  說着,便是一臉唏噓。

  而顧擔神色也有些莫名的打量着老人的臉頰。

  將至五十的年齡……卻已是滿身老態,皺紋橫生,所幸身體還算有些康健,尚能下地勞作。

  而顧擔的真實年齡,早已超過了五十歲,比面前的‘老丈’,還要更“老”一些。

  “恁趕上了好時候啊!”

  老丈拍着腿,吐沫星子橫飛,“俺那個時候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喫不着,別說是飯了,野菜都刨了乾淨,樹皮都扒光了!哪裏跟現在上,三天還能喫頓白麪,一個月還能嚐嚐肉是啥味兒!”

  分明是在說並不美好的回憶,老丈的臉上卻滿是慶幸和驕傲,似是在說着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對於凡塵之中的變化,顧擔的感悟可能不大。

  因爲他本身已經脫離了那個層次。

  或者說他很幸撸瑥氖贾两K都沒有喫過太多的苦頭。

  但只要到民間走一走,總會看到的。

  與之前待在小院中,哪怕不出去都有各種人禍闖入眼簾不同,凡塵中的生活,的的確確在變好。

  哪怕這種變好對曾經見識過真正繁華人間而言的顧擔來說還遠遠不夠,可對於這些已經習慣了苦難與災殃的尋常百姓來說,眼前的世道,已是求之不得。

  “那您幸福麼?”

  顧擔問出了一個相當經典的問題。

  “幸福?能有喫有喝就幸福。”

  老丈倒也爽快,“後娃子,你還沒說你過來找誰嘞。也就是你遇到了俺,這平安鎮啊,當初十里八村的人都有,還有從其他地方遷過來哩,問別人可不好使。”

  “我想找一個老婦人,當然她應該已經不在了。”

  顧擔想了想,說道:“她被人叫做成嬸,丈夫叫定成,孩子叫勝兒。當初白蓮教霍亂豫州的時候,他們一大家子人跑到了山上,除了她之外,都被蘑菇湯給毒死了,只有她沒有捨得喝湯,反倒是活了下來。

  再後來有洪水……沒了聯繫,想起來了這件事,我就回來看一看。”

  爲了說清楚,顧擔將前因後果都說的很是明白。

  發生在成嬸身上的事情,哪怕是在曾遍佈苦難的人間也顯得有些獨樹一幟,用這條線索去找,總該是能找到的。

  不過,此時已有二十年之久遠,就算成嬸平平安安的生活了下來,這個時候大抵也已經故去了。

  顧擔來此,無非是開解一番過往,給自己一個交代。

  那些我曾親眼目睹的悲劇啊,該有一個結尾。

  他衷心希望,如今這太平盛世的光景,就算那些人未能親身經歷,也能夠感受到其中的曙光。

  “成嬸?!”

  果不其然,在顧擔說的如此詳細之後,老丈眉頭一挑,聲音都提高了七八度。

  顯而易見,他定是知道這個人的。

  “沒錯。”

  顧擔連連點頭,有些小心的問道:“她……後來如何了?”

  老丈將瓜放了下來,眉眼都垂了下來,卻是平平淡淡的說道:“死了。”

  “……”

  顧擔不說話。

  二十年過去,以成嬸的年齡來說,就算平平安安的生活下來,也很難活到現在,他自然不可能是希冀見到真人,只是看老丈的表情,恐怕這並非是一件值得人欣慰的事情。

  “那場大水的時候,俺們很多人都跑到了山上,成嬸也在。那大水漫灌,成嬸非要下山回家,那下去還能活?好幾個人才給她攔住,她還抓人咬人,最後只能給她綁到樹上。”

  老漢垂着臉,聲音也漸漸有些低沉起來,並不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後來水好不容易退了,村子也被泥沙埋了,回不去啊。還好有兵過來,搭房子,修路,發糧食。成嬸又發瘋,拿着石頭砸那些兵……

  也就是當時管事兒的是自己人,派人看着她,給她糧食喫。第二天沒人看哩時候,成嬸自己跳河了。”

  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一個發了瘋的農婦,連死亡都是如此。

  顧擔久久沒有再說話。

  老丈也失了談興,罵了一句,“狗日裏打仗!”

  還好,這番氣氛並未維持太久。

  “喫飯嘞!”

  廚房裏,老婆子中氣十足的一聲大喊,將兩人給拉了回來。

  “走走走,喫飯,好日子在後頭嘞!”

  老丈拍了拍顧擔的肩膀,竟是在安慰顧擔。

第243章 重返人間

  顧擔的確可以肯定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

  因爲餐桌上除了白花花撒了一把蔥葉的麪條外,還臥了倆雞蛋。

  “喫吧喫吧,秋野村是找不着咯。等我這一輩人沒了,怕是記得秋野村的人都沒幾個。”

  老丈端着麪碗,張口大口,呲溜呲溜便是兩大口麪條下肚,臉上露出一絲幸福的笑容,“那也不是啥好時候,一點都不稀罕。”

  顧擔點了點頭,將碗裏的雞蛋分給他一個,說道:“來的時候喫的不少,現在還不怎麼餓。”

  “切,假客氣。”

  老丈倒也不攔他,將雞蛋撥弄到一旁,仍是張開血盆大口吞喫麪條,那速度足以讓人瞠目結舌。

  滿滿一大碗的麪條,在他的口中不過是六七口的功夫而已。

  這還不算,麪條喫完之後,老丈先是一點頭,輕輕喝了兩口麪湯,像是在嘗試溫度,確定可以承受之後,如同鯨吞牛飲一般,用筷子抵着雞蛋,一仰頭便將麪湯全都喝到了肚子裏。

  短短片刻的功夫,老丈臉上已經顯得有幾分紅潤,還有一層細密的薄汗。

  注意到顧擔那略顯震撼的目光,老丈打了個飽嗝,隨口道:“當初窮怕了,平時喫飯都這麼快,生怕慢一步就被別人搶跑咯!”

  他說的輕鬆,但這種習慣絕非是一兩日的功夫養成的。

  要過過多少心驚膽戰,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搶走到嘴飯菜的日子,纔會養成這樣的習慣?

  哪怕已經過去了二十年都未曾改變。

  顧擔不知道。

  老丈卻是顯得輕鬆而隨意,他將碗放了下來,露出裏面的倆雞蛋,其中一個是顧擔給他的。

  用筷子輕輕一挑,便將一個挑起,先是用嘴脣抿了抿,隨即輕輕的咬了一小口,甚至閉上了眼睛,恍如用功讀書的學童一般搖頭晃腦的品嚐着雞蛋的滋味兒。

  顧擔曾喫過無數的美味佳餚,無論是在夏朝,還是在哪國,他過去的時候,從來都是被當做座上賓,無不拿出最美味的東西來招待他。

  雖然顧擔從未就此要求過什麼,但也可以說享受到了超脫塵世的榮華富貴。

  但喫到再好喫的東西,也從未有人露出過如此的姿態來。

  似乎他喫到的不是普普通通的雞蛋,而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珍饈佳餚。

  “我見您家院子裏養了幾隻雞,平日裏都不怎麼喫雞蛋麼?”

  顧擔無意冒犯,但還是忍不住問道。

  “雞蛋可是個好東西,我這老頭子哪能隨便喫?那都是留給娃娃喫的!”

  老丈隨口說道,卻是一點也不顯得艱辛,反而露出些許狡詐般的笑容——所謂的狡詐並非是污衊,而是來自於升斗小民自身的智慧。

  “再說哩,雞蛋好賣,賣出去攢錢可以供孩子上學堂。他老子種了一輩子地,他老子的老子種了一輩子地,到他那一輩兒了,還能讓他種地去?日子好不容易好了起來,俺家說啥也得供一個出來,我們能有口飯喫就中了,要那麼多幹啥?”

  顧擔默默的看着他。

  老丈此時的模樣絕不卑微,恰恰相反,那被風霜打磨的眼睛幾乎是熠熠生輝,爆發出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如今的日子,的確不能稱得上富貴,但溫飽有餘。

  最關鍵的是,他們有希望在。

  有希望過的更好,有希望供養出一代人,這是比什麼雞蛋、肉都更加珍貴的東西。

  如果沒有對於未來的期待,就絕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王莽履行了自己的承諾,夏朝履行了自身的使命。

  即使尚且還沒有做到墨丘一直以來所希望的那樣‘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也勉強讓民胁恢领对跍仫柧�上苦苦掙扎,對日子重新有了盼頭。

  “別說了,你喫啊,等會面都坨了。”

  見顧擔一直問,老丈反而是催促道。

  “好嘞。”

  顧擔應了一聲,學着老丈先前的樣子,對着麪條狼吞虎嚥,像是剛剛從地裏挖出來的餓死鬼。

  五六口之後,一大碗麪條便應着那吸溜聲下肚。

  顧擔自己唯一的感觸便是,學他這麼喫,麪條坨還是不坨根本沒有任何的區別,完全就感受不到。

  但另一方面,頗爲清晰的感觸是,肚子裏有了東西,暖和了起來。

  “咦,你這怪中嘞!”

  老丈見顧擔竟成功學他如此下肚一碗,臉上也有些驚異,“俺孩兒之前想學俺,差點把自己噎背過氣兒。”

  “這麼喫,嘗不出味道啊。”

  顧擔擦了擦嘴,說道。

  “是嘞。”

  老丈笑着點頭,“當初喫草根就這麼喫,不敢嘗味道,窮鬧騰,習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