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120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二牛的臉色低沉了下來,聲音也冷得可怕,“可後來有別的村子的人加入了白蓮教——朝廷的人過來的時候,非說我們與他們同郑N交出白蓮教的主使者,要麼就一同視爲反佟!�

  “這……”

  荀軻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罵出髒話。

  “後來又來了一個什麼官來着,反正就是說白蓮教的線人既然來過咱們村子,那就絕對逃脫不了干係。要想證明自己的青白也可以,別的村子欠的,要咱們村子給補上,要不然就別怪他們不客氣了。”

  二牛的臉龐在升騰的火堆前顯得有些陰晴不定,每說出一段話,臉上的刀疤就像是活了過來,不住的扭動着,顯得猙獰而可怖。

  “第一年大家咬了咬牙,倒也勉強填上了外村的窟窿。結果第二年不僅沒有變回原來的樣子,反而變本加厲,要求我們拿出更多的糧食……呵,上一次大家都是把家底都填了才湊夠了,差點連自己都活不成了,哪裏還能湊的出更多的糧食?

  村子裏很多人害怕,乾脆拖家帶口往山裏去躲,寧願當成流民,說不定還會有些活路。”

  豫州多平原,但也是有山的。

  這個時代的山林總是格外的茂密,人跡罕至,連官府也是懶得去管的——費勁心思調動千軍搜山,就爲了捉一些泥腿子?

  廢的那麼大的功夫,收穫還不夠軍隊跑一趟的糧餉呢!

  但凡還有點餘財,誰願意跑到山上去?

  所以躲在山上,對於快要被逼死的貧民來說,大多數時候其實都是很有用的一招。

  可萬事都有代價。

  躲在山上能夠避開官府是不假,可想要在山上活下去的艱難程度,也遠超過開墾好的良田。

  兩者的區別是一個真的難活,一個是人不讓活。

  “大家最開始也只是爲了避過風頭,之後怎麼樣,誰知道呢?好死不如賴活着,能熬過一天是一天。成嬸一家也躲到了山上去,糧食當然是不多的。有一天下完雨後,成嬸勤快的在山上採了很多的蘑菇,煮了一鍋野蘑菇湯。”

  說到這裏,二牛的手掌緊緊的捏在了一起,“一家六口人,毒死了五個。成叔死了,勝哥死了,勝哥的媳婦兒也死了,連成嬸家的那個四五歲的小孫子都死了。”

  荀軻嘴巴微張,“那成嬸……”

  “成嬸沒有喝那蘑菇湯。”

  二牛竟是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滿是無奈和悲涼,“太窮啦!那一鍋蘑菇湯,成嬸一口都不捨得喫,所以全家就剩下她自己了。”

  “……”

  房間內久久沒有人再言語。

  火焰噼啪的燃燒着,偶爾噴吐着火舌,吐露出星星點點黑色的餘燼,落在人的衣服上,只需輕輕一抿,便是一連串黑不溜秋的痕跡。

  燃燒了許久的火焰越發微弱,不多時最後冒頭的寸許高的焰火也沒有了苗頭,露出被焚燒的幾乎不剩下些什麼的殘骸,還有點點呈現出灰色的餘燼。

  火焰最後爆發出的聲響提醒了幾人,二牛如夢初醒般開口說道:“後來成嬸就瘋了。一直當是遭了伲已Y人都是出去避一避風頭,遲早能回來,大家根本就拗不過她……還好後來白蓮教的人又來了,這一次大家沒有猶豫,便都投了白蓮教。宰了那羣當官的,舉起了反旗。最開始的時候,咱們這邊是被白蓮教佔了,還是過了兩年好光景的……起碼不用再採蘑菇喫。

  後來朝廷的人馬就到了,開始要打仗。打就打唄,朝廷不讓咱們活,白蓮教起碼還能喫飽飯,爲了那口飯,咱也得掏刀子不是?只是後來朝廷派來的人馬越來越多……”

  他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又打了大概兩年半吧,這邊差不多已經守不住了,村子裏剩下的人都跟着搬走,只有成嬸說什麼都不肯走,要等自己家的人。強行帶着一起回去,會大哭大鬧,在地上打滾,用頭撞柱子……大家沒有辦法,只能又將她送了回來。”

  頓了頓,二牛繼續說道:“成嬸雖然瘋了,但幹活的事情她都還記得。就算是一個人,自己也能照料一小塊地和菜園子,收成還是有的,勉強也能過得下去。偶爾也有村子裏的人過來看一看,給成嬸帶一點東西,當然帶的東西也不多,開始打仗之後,大家的日子都又不好過了。再後來,朝廷的人馬越來越多,不去打四國聯軍,先打我們。日子也就更難過,連這邊也被朝廷的人佔了不短的時間,大家都沒有辦法再過來……後來朝廷的人馬離開,我偷偷來這裏看過。成嬸種的那點糧食被搶走了,我來的時候,她正在啃樹皮……”

  “……”

  顧擔和荀軻二人沉默而無聲的聽着,目光挪向了不遠處的那一團觀音土。

  樹皮……也被喫完啦!

第163章 要結束了

  “也是有好事的。”

  說到這裏,二牛似乎也覺得再講下去着實不妥,話音一轉,“當初白蓮教在這裏的兩年,成嬸的一個侄子投奔了過來,就住在成嬸的家裏。那段時間大家過的都還不錯……後來我們和朝廷的人馬打起來,成嬸的侄子還立了功,領了一頭牛呢!”

  這個時代的牛是不折不扣的貴重資源,無故殺牛喫肉是觸犯律法的行爲,一頭牛所代表的勞動力甚至能夠超出三四個成年人。

  誰家裏能有一頭牛,在村子裏說話的腔調都能高上不少。

  “就算是打仗的兩年半,成嬸過的也不算差……只是後來大家實在打不過了,只能繼續往後退。要撤的時候,牛帶不走,當然也不會給朝廷的人留下,便要宰了喫肉。”

  二牛吸了吸鼻子,“那牛啊,有靈性,跪在地上流眼淚……只是沒有辦法啊,人都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怎麼辦呢?多幾口牛肉,可能就多活幾條人命。當時成嬸好像醒了,趴在牛的身上,死活不肯讓人下刀。大家當然聽不了她的話——牛不殺留在這裏,一個老婆子怎麼看得住?這是在造反啊!人命都頂不住,何況是一個畜生?牛被殺了後,成嬸就又開始瘋了,一直在罵我們,誰都罵……”

  面前的火堆已經沒有了火焰,僅剩下一塊塊紅色斑點狀又被裂隙分割開來的黑色餘燼,一眼看上去像是未曾用過的木炭,實則只剩下了殘骸。

  “再然後大家也就撤走了,村子裏還活着的人也越來越少。我偶爾會過來看一看,也沒有什麼用,成嬸是絕不肯離開的……就算接到那邊去,日子又能有多好過?三天兩頭就要撤離,成嬸的身子骨也是撐不住的。有時候我覺得,成嬸留在這裏也挺好的,起碼還有個家,在外頭指不定還要再受什麼罪……不如不折騰了。”

  二牛站起身,對着那堆火焰餘燼狠狠的踩了幾腳,繁茂的火星自帶着污泥的腳掌下迸濺而出,好似千百朵微弱而渺小的流星劃過,但與流星一同飛舞的,還有鋪天蓋地般的粉塵濺射四方。

  “其實也還好。這麼些年,什麼樣的事情沒有見過?成嬸的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無非是熟識一些。”

  荀軻的嘴脣張了張,似是有什麼話想說,但其實不用問也是明白的,可心中難免還有些期許,“成嬸的那個侄子呢?”

  “戰死了。”

  二牛摸着臉上彎曲而猙獰好似蜈蚣一般的傷疤,“很多很多人都戰死了,大牛、二蛋、黑臀……連小不點都戰死了。”

  他從嘴中吐出一連串的名字,那些名字多多少少有些上不得檯面。

  農村的人信奉賤命好養活,取得各種小名大抵不會往好聽上考慮,便是荀軻都有一個呆子的稱呼。

  但那些並不中聽的名字,對應的是荀軻記憶之中的那些活生生的人,大家曾一起在私塾裏上學,一起上樹摘果,一起跑到源河裏玩水抓魚……

  強烈的,好似窒息般的感覺在胸膛中醞釀,荀軻數次張口,想說些什麼,眼淚卻總是先一步滑落而下,打斷了那已無法脫口而出的話語。

  這就是戰爭。

  戰爭是要死人的。

  無論認不認識,熟不熟,關係好不好,當一切臨頭而至,很多人都沒有的選。

  純粹底層百姓的造反從來都不是什麼光明的征途,他只是部分被壓迫到極致,飢餓到極致的憤怒的哀嚎和無奈的吶喊。

  大部分未經組織的百姓所過之處照樣也是燒殺搶掠,成爲流寇,受害的依然是普通的百姓。

  災年又逢戰亂的百姓是最慘的,根本沒人給他們一條活路。

  造反是死,普通的活着也是死,四處都是死亡,難以得見一星半點的希望。

  算不盡芸芸猩①v命,便是如此。

  荀軻少見的如此狼狽,那泛着晶瑩的目光看向顧擔,眼中滿是無助,他似乎在期待着什麼。

  這個曾經朝氣蓬勃想要改變世道的少年啊,在這個時候,還太過年輕,對一切都顯得是如此的無能爲力。

  “要結束了。”

  顧擔盯着那雙晶瑩中泛着淚花的雙目,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實而篤定,他很認真的點着頭,重複道:“要結束了!”

  他算不得什麼天生聖人,一直以來把持的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選擇,不惹事也不招事。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做到:非無安居也,我無安心也;非無足財也,我無足心也。是故君子自難而易彼,腥俗砸锥y彼。

  但要說顧擔已經對世間種種慘劇司空見慣,又談何容易!

  能夠感受到欣喜,自然也能體會到悲苦。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身在亂世,哪怕什麼都不做,只要走出門去,便會看到世界變得灰暗,像是潑了墨的水。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這天下,又到了需要爲蒼生立命之時。

  而這一次,顧擔選擇了出山相助,還這大月的天下一世太平。

  “有墨子的摯友如此保證,恐怕距離天下太平也就不遠了。”

  二牛見顧擔如此認真的敘說,也免不得開口活躍一下本已有些僵住的氣氛。

  二牛當然是不認得顧擔的,但聽荀軻說顧擔是墨丘的摯友,自然也頗爲恭敬。

  墨子的名望在此時的大月用如日中天來形容都顯得有些不夠,墨子、墨家、墨者的存在,給了很多人在近乎絕望的灰色中窺見一縷明亮的光。

  畢竟什麼都不求,只求天下安穩,百姓得活的聖人,大概真的要千年才能出現那麼一位。

  這樣的名望之下,能和墨丘熟識,乃至交好都是很多人信重甚至尊敬的理由。

  有能力的人總是會互相吸引,畢竟老虎的朋友,總不能是兔子。

  “你是怎麼回來的?”

  顧擔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深談,說的再多都不如做些實事,墨丘是邊做便說,他自然也要做了再說。

  “打了敗仗……堅持不住了。”

  嘆了口氣,二牛無奈道:“我們本來有八個堂口,跟朝廷的人馬打雖然很難,但也不是不能打。可前段時間,不知爲什麼,聽說教主突然帶着一批人消失了。被帶走的那些人還全都是教中的高層人物……沒有了那些人,原本還可以勉強維持的局勢,就徹底頂不住了。”

  “沒有任何的消息?”

  顧擔又問了問。

  在王莽給他寄過來的書信中也提過此事,白蓮教主帶着好幾個堂口的好手突然離去,甚至爲什麼如此都沒有交代,就算是白蓮聖女都不知道。

  離去的人數其實不算特別多,可都是些好手,掌管着白蓮教內大大小小的事務,這些人被白蓮教主給帶走,白蓮教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根本硬不起來。

  如果沒有這個變故,王莽和白蓮聖女也不可能如此乾脆的下定決心去智蟀咨弬鞒小�

  “沒有。誰知道呢?反正現在是徹底沒辦法再打下去了……八個堂口的人都打不過,現在就剩下了三個堂口,再打下去就要全都死完了。再說教主那麼長時間沒有露面,大家心裏都害怕……”二牛說道。

  教主一跑,人心散了,隊伍自然也就不好帶了。

  顧擔若有所思。

  白蓮教熱衷造反,白蓮教主更是宗師級別的人物,要說他是貪生怕死吧,如果真的事不可違,一個宗師單純想逃走那還不容易?

  要知道現在的大月可沒有護國宗師了!

  白蓮教之前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分明是因爲他的離去才導致出現這樣的結果。

  到底是什麼原因,能讓白蓮教主寧願讓自己一手組建的勢力損傷慘重,也要帶着教內好手盡數玩失蹤呢?

  他本來的打算是既要到豫州一趟,不如順手就除了白蓮教主,也省的這禍害有事沒事兒淨想着造反。

  但白蓮教主不在,那就更簡單一些了,直接將白蓮教收編就好,然後帶着收編好的白蓮教,直接去揚州和墨丘匯合。

  之後的事情,也可以和墨丘仔細商量一下。

  如果墨丘願意登上龍閣,顧擔也沒有任何意見。

  反正盡最快速度將眼前的苦難平息就足夠了。

  晉升大宗師後,顧擔已做好了誰擋在天下太平的前面就宰掉誰的準備。

  思索片刻後,顧擔問道:“對了,你知道紅陽堂嗎?”

  沒有記錯的話,王莽管的那個堂口就叫做紅陽堂。

  二牛立刻拍着胸脯說道:“我就是紅陽堂的人啊!咱可不是逃兵,現在回來這裏也只是因爲堂主下令讓我們可以先撤,我就來村子裏看看!如果堂主讓我回去,那我二話不說就回去!咱能知道墨子,都還是因爲堂主整天帶着人說墨子的故事呢!”

  “哦?你好像很喜歡紅陽堂?”

  顧擔聽出了言外之意,“爲什麼?”

  “王堂主將咱當人看!”

  提起這個,二牛又有了談話的興致,連聲道:“現在剩下的三個堂口,混元堂的人基本都是教內的老人,一個個好喫懶做,打仗的時候不見人,撈功勞的時候喊的比誰都響亮,還總是拿資歷說話,看不起我們這些半道加入的,最是可惡!

  還有大乘堂,一個個命都精貴得很,全都是一羣富家翁。這個也看不起,那個也瞧不上,恨不得用鼻孔去看人,雖然一個比一個怕死,但也還算比較能打。這次交戰他們最先撐不住,要不是他們,說不定還能多頂一些時日!

  只有紅陽堂不嫌棄咱們,有功就賞有過就罰,就事論事,不看資歷和出身,大家都服王堂主!王堂主還經常和我們這些泥腿子一起喫飯,我還跟他喝過一次酒呢!聽說他之前也是苦出身,受不了朝廷才選擇造反,最敬佩的人之一就是墨子,不然咱怎能知道那位聖人呢!”

  “這麼說來,你很服氣那位王堂主了?”顧擔說道。

  “那是!要不是王堂主,咱這種人哪裏能騎得上馬,早就被人給搶走了!我最崇拜的人就是王堂主了!”

  振奮的聲音與有榮焉一般,顯然他非常認同紅陽堂以及王莽,二牛指了指拴在門外房檐下避雨的馬,頗爲自豪。

  馬平日裏自然是不如牛貴重,但這是在亂世!

  聽說過策馬揚鞭,沒聽說過騎牛遠航的吧?

  像他這種出身的人,能夠有一匹馬當坐騎,那是真的很不容易。

  “我明白了,要不了多久,你崇拜的王堂主就會過來。”

  顧擔微微點頭,臉上終於是多出了一絲笑意。

  最近的那一封信件中王莽倒是沒有再吹噓過自己打拼下來的事業——雖然根據早年間的信件來看,這份事業不能說全都在喫軟飯吧,只能說是八九不離十的傍上了富婆。

  但能夠讓手下的人如此信賴和推崇,沒有足夠的人格魅力和手段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過回想起當初顧家小院還是墨家無關的時候,纔剛剛九歲的王莽就敢玩通風報信、借刀殺人的把戲,如今能夠有此心智和手段倒也算不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