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剛剛回來。”
荀軻將她攙扶到火堆旁的另一處。
“剛剛回來?哦,對。秋收過了,大家也都閒了,是該回來了。”
老婦人的邏輯還勉強算得上清晰,起碼知道現在是秋季,但顯然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不然很難弄成這個樣子,甚至到了需要喫觀音土的時候。
“來,您先坐下。外面下雨了,淋雨容易着涼,咱們先一起起烤烤火。”
凳子早已不見了蹤跡,地面上鋪的是乾淨的茅草,圍着火堆倒也算是暖和。
老婦人顯得猶豫,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樣,顫顫巍巍的說道:“前段時間……家裏遭倮玻∥冶鞠雭砟銈兗疫@裏借個火,但沒找到人,我就又回去了,還擔心你們要是那個時候回來可怎麼辦……沒事兒就好啊!”
“您剛剛乾嘛去了?”
荀軻點了點頭,鼻子有些酸,還是強撐着笑,輕聲問道。
“啊……這不是秋收剛過嘛!我去看看被割掉的麥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最是粗心,總是能在田裏剩下點麥穗……你不撿,別人可就撿走了哩!我跟你說啊,大牛他家裏人幹活不行,我看他家地裏都是雜草……多可惜啊,那可都是好田。咱做人本分,可沒有去他家田裏去撿……就是今年我家那口子收拾的蠻幹淨的,沒有剩下什麼麥穗,正好下雨啦,我也就回來了……”
第161章 枯木逢春
絮絮叨叨的聲音中,荀軻和她聊了起來。
在成嬸的記憶裏,大家都是爲了避開前段時間的劫匪暫時離開了,只是因爲她生了病,暫時沒有辦法走,所以還留在村子裏。
至於那些荒廢的良田,當然也是因爲這種原因才導致的雜草叢生,她還能記得住秋日的時節,說話也算有條例和邏輯可言。
唯獨提到夜降天星和之後白蓮教盡數出動,與朝廷的人馬打起來這些記憶的時候,會顯得有些茫然無措,似乎不明白荀軻在說些什麼。
但另一方面,她能夠與荀軻準確的聊起來六年前的村子是什麼樣子,包括當初荀軻的那些昔日的玩伴,曾經鄰居們的狀況,甚至還記得誰比較粗心,誰對人更好……
而一旦試圖將這六年時間聯繫起來,就又會變成“前段時間來了偃耍蠹叶枷入x開了,只有她生了病”這個樣子。
她的記憶像是被一刀斬斷,六年的時光都沉寂下去,唯有沒有災難前的村子,和前段時間這兩個概念。
不過單單看她此時的處境便能夠明白,如果顧擔和荀軻再晚來一兩天,不,哪怕僅是一天,她怕是便活不下來了。
顧擔從包裹中拿出乾淨的毛巾,生了一些水,將毛巾沁潤擰好,遞給了荀軻。
又從帶着的大包裹裏拿出尚未動用的喫食——那些都是林小依精心準備的各種皇室專供的糕點,不僅是造型別致饒有趣味,味道也是當世頂尖,香氣撲鼻還格外頂餓。
顧擔將那些林小依準備好的喫食都拿了出來,放在成嬸的面前,方便她自己挑選。
其實是沒有挑選的,這些喫食對於她而言都是從未見過的珍饈,是荀軻讀書有了本事的鐵證之一,她便開始誇讚起荀軻的讀書。
“很早之前大家就說你會有本事的……你比大牛和二牛他們都要聰慧,這次回來準備住多久啊?等到我家那口子也回來的時候,我讓他給你多做一些傢俱……”
成嬸在這方面的思維很是清晰,她還能夠清晰的記得自家的漢子是做木匠的,零零碎碎的說着村子裏遭了籴岬膽K狀,隨即打定了主意,自家那口子回來後,不賺錢也要先將鄰里鄰居要用到的傢俱給打造好。
“這些東西真好喫。”
喫着顧擔二人從皇都內帶出來的糕點,成嬸的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大概這輩子都未曾接觸過這樣的東西,色、香、味盡數融入到一起,再加上此時肚子空空,已是餓極了,難免顯得有些狼吞虎嚥,喫起來極快,甚至會被噎到。
“荀軻很有本事,在皇都也考上了功名,當朝皇后的女兒很喜歡他,經常和他打鬧。這些喫食都是皇后特地準備的,要讓他衣暹�鄉,本就是爲你們準備的禮物,要放開肚子喫,不然皇后還會不高興呢!”
顧擔便一本正經,半真半假的講述着,順便將水遞過去,差點連自己都信了。
“呀……皇后的女兒?那就是公主啊!”
成嬸很是驚訝,目光又忍不住在荀軻的身上轉了又轉,“咱村子幾百年沒有出過這樣的人物了!這是光宗耀祖的!”
荀軻便也擠出笑容,信誓旦旦的說道:“那是,皇后的女兒總是纏着我,說什麼都不肯離開。這次回來,就是看看大家過得好不好,咱也是有背景的人了,容不得別人欺負!”
“好呀!”
成嬸拍掌,格外的高興,“咱村子挺好的,就是前段時間遭了佟衣牬笈K麄兗艺f,賦稅有點重啦,再這樣下去養活不了兩個孩子,這樣的話可以給皇后說嗎?”
她還有着對於皇后和皇帝的概念,明白那是對於平頭百姓來說頂天一般的人物,連那些喫食都不再拿了,有些糾結又有些期許的問道。
“當然可以,來之前我就已經與皇后說好了,這個村子往後幾十年都不用再交稅賦,大家都可以安安穩穩的生活,這都要託荀軻的福。”
顧擔便順着她的話繼續往下說,臉上是一副正大光明的樣子,篤定而諔┑恼f道。
“幾十年都不用交稅賦啦?!”
成嬸的眼中爆發出讓人難以直視的光彩,滿臉的不可置信,隨即是莫大的欣喜,“等到村子裏的人回來,大家肯定很高興。便是遭偻盗巳ィ岬娜兆右彩呛眠^了……”
活力重新充斥在了她的身上,黝黑而發散着臭氣的臉龐上,是讓人不敢直視的笑容,連對荀軻說話都很是客氣了一些,起碼沒有再將荀軻當做小孩子。
荀軻藏在身下的雙拳早已握的蒼白,臉上還帶着笑意,真如同衣暹�鄉的離家浪子,準備帶着鄉里鄉親一起富貴的樣子。
等到成嬸喫飽,屋外的雨水也漸漸止息之後,她臨走前還不忘記恭喜荀軻,比如要好好對待那位公主之類的,切莫要惹皇后生氣,既然能夠免了村子幾十年的稅賦,那皇后也定然是一個好人……
成嬸的家就在一個破舊的小院子裏。
單單從外表去看,她居住的那間房子完全看不出與周圍的房屋有什麼差別,甚至屋子裏還散發着一種特殊的臭氣,但她好像已經徹底熟悉了這些,沒有表現出分毫的異樣,只是說自己沒有本事,生病之後已經很久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家了。
很是熱情的和顧擔告別,她將顧擔當成了荀軻的朋友,還說等到明年棗子再熟了的時候,可以和荀軻一起來她的家中打棗子,她家的棗子又大又甜,十里八村的小傢伙,每到棗子熟了的季節,都喜歡湊過來討要些甜甜的大棗。
顧擔看到了她院子中的那顆棗樹。
已經死了。
連樹皮都被人硬生生的剝了下來,不見半點的青蔥模樣。
這個時節,本就該萬物凋敝。
顧擔只是笑着點頭,趁着成嬸不注意,青芒便悄悄的落在了棗樹上。
惹人心醉的青蔥色便以極快的速度攀上枝頭,繁茂而旺盛的棗花恨不得開遍每一個角落,是數不盡的生機。
伴隨着棗樹花開,遠方隱隱間傳來鐵蹄踏地的聲響。
第162章 人間熔爐
自從晉升大宗師之後,顧擔的感官極盡敏銳。
旁人尚且無法察覺的動靜,於他而言不啻於驚雷劈斬。
紅塵繁雜而混亂,大宗師用看待世界的目光再去看凡夫俗子,能夠輕而易舉的發現無數種會被常人下意識忽略的毛病——簡單點來說,便是目光銳利之後,曾經還算可堪一看的東西,就難免露出瑕疵和缺陷。
實力的提升,還在不斷的強行擢升着一個人的審美標準。
這還只是大宗師,尚且當不得仙這個字。
由此可見,什麼仙女落入凡塵喜歡上凡人大抵是假的,仙人看凡人大概真的和看骷髏差不多。
最初時爲了解決這種不適之感,顧擔甚至還需要用真氣封堵自身的一部分感知,後來漸漸適應,能夠鬧中取靜後,這份感知才真正化作助力。
而這份晉升後的特殊感覺也讓顧擔有所明悟,武道的晉升尚且能夠帶來這種改變,仙人又當如何?
等到真的神念一掃,千里萬里盡收眼底之後,恐怕凡人也只是骨肉架子上的一團會動的肉,已無所謂美、醜可言,都一個樣。
難怪傳說故事中的仙人都要遠離塵世,因爲哪怕外表看上去再怎麼相似,當真正審視的時候,天塹般的差距也會時時刻刻的提醒着自己,彼此完全不是一類人。
當初囡囡曾經羨慕一條狗,但修爲越是往上,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可能比人與狗都要更大些。
身在紅塵裏,處處是修行。
顧擔已開始體悟這一份特殊的感覺,雖走出了顧家小院,但一種更大屏障一樣的感覺已開始不知不覺間圍攏而來,時時刻刻的提醒着他。
“有人騎着馬過來了。”
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顧擔篤定的說道。
“往我們這裏嗎?”
荀軻對顧擔總能夠提前發現些什麼已毫無意外,習慣了。
“沒錯,正在不斷靠近。”
顧擔微微點頭,兩人暫且沒有再去打擾成嬸,一同在村落前等候着。
果不其然,遠遠的荀軻便能看到一個小黑點正在不斷的接近着這裏,大致的掃一眼,那距離少說還有足足數百米!
這麼遠的距離都能夠提前察覺,有所警示?!
哪怕已經有些習慣了的荀軻還是忍不住有些心驚,顧先生如今到底是什麼樣的實力啊!
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乘騎着駿馬的人飛速趕來,當注意到在村子口站着的兩人之後,下意識的抽出了背上的刀。
此地已距離廟堂與白蓮教交戰的地方頗近,哪怕流離失所的流民都會遠遠的避讓開,能夠在這裏碰到的人,要麼是藝高人膽大,要麼就是白蓮教或朝堂的走狗。
“誰?!什麼來路!”
駿馬在兩人身前二十步左右的距離站定,小雨之中,披着斗笠的漢子身形顯得有些高大壯碩,手上的彎刀竟還在向下滲着血!
荀軻臉色顯得有些難看,“來我們的村子,該說是誰的,是你吧?!”
“你們村子?”
馬背上那人手中彎刀微微向下,聲音也顯得有些驚訝,掀開斗笠,露出一張五大三粗猶自有一道刀疤劃過的兇臉,此時眼睛正在不住的在荀軻的身上晃悠着。
片刻之後,馬背上那人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呆子?!”
荀軻一怔。
這個稱呼距離他似乎已經非常的遙遠,又非常的熟悉。
遙遠是因爲曾經有一羣夥伴也這麼稱呼他,熟悉是因爲顧家小院裏還有個傻樂呵的瘋丫頭總是這麼喊他。
但六年時間,對於當初不過十多歲的孩童來說,變化實在太大,就連聲音都與當初不同,更不用說是體格了。
“你是?”
荀軻有些不敢確定。
“真的是你?!”
那人收起手中的彎刀,翻身下馬,“我是二牛啊!”
他隨意的將彎刀插在了地上,“你不記得了?當初我們一起去源河裏摸魚,還被吊在房樑上狠揍了一頓!對了,私塾先生手裏的那根鐵戒尺還記得不?就是我們家打出來的啊!”
記憶的洪流洶湧而來,少時的諸多回憶在這一刻翻湧上心頭。
荀軻顯得格外驚喜,衝了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你怎麼變得這麼壯實了!!!”
他用拳頭狠狠的在二牛的胸膛前砸了幾下,斗笠上的雨水順勢翻飛,像是潑灑的淚花落入泥濘的地面,匯聚成湝的小水溝。
“你小子,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看上去怎麼還是這麼瘦?還是呆呆的樣子!你當初跟着墨子離開,大家都好羨慕你呢!對了,墨子不是在揚州麼?你怎麼回來了?這位是……”二牛的目光看向顧擔,有些遲疑的問道。
時隔多年再次相見,二人有太多的話想說。
“這位是顧先生,墨師的摯友!已經決定出山要和墨師一起拯救這世道啦!具體的咱們先回屋子裏再談。”
“墨子的摯友?!哇,那肯定也是蓋世的豪傑,你小子有福氣啊!”
荀軻拽着二牛的手,回到了字面意義上家徒四壁的老宅。
二牛先是脫下了身上的斗笠,又小心翼翼的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面藏着一整隻燒雞,還有一些大塊的肥肉。
提着這些東西走進屋子裏,二牛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燒着的火堆。
還有火堆旁的那一大團嘔吐物。
“觀音土?!”
二牛愣在那裏,目光回望,似是在尋找着什麼,“你們見過成嬸了?”
相逢的喜悅淡去了許多,荀軻點了點頭,又問道:“成嬸她……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村子裏怎就剩下了她一個?她的家人呢?”
將油紙包攤開放在地上,二牛來到火堆前,輕輕吸了一口氣,情緒並不高的說道:“當初夜降天星,砸的地方離咱們這兒不算太遠……後來很多武道高手過來,到處作亂,你是知道的。”
荀軻肯定的點頭。
最初的那段時間也最爲混亂,那天星便是仙緣的消息尚且沒有傳開,某一些用心險惡的武者爲了不讓消息傳播出去,開始有目的性的屠殺周圍的村民,其行徑令人髮指。
但後來還是免不得走漏了風聲,一傳十、十傳百,這片地域當真是亂成了一鍋粥。
墨丘帶着百餘位墨者過來的時候,最初也最瘋狂的混亂已經差不多過去,剩下的是武者彼此之間接二連三的混戰和搶奪。
但凡只要多看一眼,覺得別人身上藏匿了仙石,那就完全沒有任何的道理可講,最直接的殺戮時時刻刻都在上演。
後來墨丘帶着一心撸椎袅瞬簧僖驯恍n昏了頭腦的武者,還和白蓮教主、黃朝過了幾手,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如此還花費了足足三個月的時間,才讓這場風波過去。
但損失已經註定,墨丘將災難的時間和範圍縮短,可終究不是神,已經造成的破壞是無法消弭的。
荀軻的父母便是因爲想要制止武者的惡行而死,他怎麼可能不記得呢?
“墨子把你帶走後,這件事沒有就這麼過去。白蓮教的人來了,來咱們村子裏講經,說是加入白蓮教後就不用再向朝廷納稅納糧,大家都是兄弟姐們……說的好聽,這不就是造反麼?大家當然都是不願意的,好在白蓮教的人沒有說不加入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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