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79章

作者:少吃亿点

  如果有,就加個餐。

  桃花山的仙待他這個被迫逃亡的魔是極好的。他不但爲他療傷,還傳他仙法。

  沈泊舟沒有修煉的才能,他知道,他只不過是寄宿在了這軀殼中。

  何況現在靈根被廢,雪上加霜。

  沈泊舟不願見師父失望,從他來到此世,他已經被迫見到了太多失望的臉。

  他很用功,也很腳踏實地,知道萬事不能急,要慢慢來。

  可偶爾他會茫然。

  勤奮是必要的嗎?練就一身仙藝,是必要的嗎?

  在旁人看來,他的父兄被殺,仇人還沒有放棄搜尋他的蹤影。

  他理應勤學苦練,早日立身,爲親人報仇,重振幻真閣。

  但他和沈閣主,甚至沈青林的相處時間非常短暫,就突遭鉅變。沈泊舟捫心自問,很難說出他有足夠的動力和仇恨,支撐他去復仇。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很懦弱,但他是死過一次的人。

  這樣的人,要有多大的決心和勇氣,要經歷怎樣的刻骨銘心,纔會爲某個人奮不顧身,再度直面死亡?

  至少現在的沈泊舟不會。

  他搖擺不定,一顆心動盪起伏。看似平靜溫和,卻也有萬千愁思。

  仙人是個明澈的人,像一塊能映照出任何人心的鏡子。沈泊舟想,或許對方早已看穿自己的動搖,只是遲遲未言明。

  這麼一想,沈泊舟的思緒更亂了。

  他一路下山,腦子裏百轉千回,幾乎要把自己逼瘋。等到了山下的道觀門口,他心想,要不直截了當地和師父敞開談算了。

  打定主意後,他進門,一時間沒看到人。

  沈泊舟一怔,眼神拐個彎,最後在院子的一角發現了蹲在地上的陶眠。

  “……”

  他上前幾步,詢問。

  “仙人師父,又在吞吐日月精華?”

  “沒有,”仙人頭都沒抬,還是專心致志地瞪着牆角,“我在等鳥拉粑。”

  ……

  世界紛紛擾擾,仙人在牆角鬥鳥。

  一瞬間沈泊舟覺得自己在山上的各種糾結搖擺,想出的十幾個坦白的辦法,都沒了用武之地。

  沈泊舟也蹲在牆角,仙人還給他讓了讓地方。

  現在變成兩個人在等鳥拉粑。

  要能理解眼前這畫面,恐怕還得再過個一千年。

  傳信鳥在二人期待的目光中,壓力巨大。

  它抖了抖羽毛,終於——

  仙人大喜,嘴裏唸叨着“生了生了”,讓那可憐的鳥飛走,用一根小樹枝攪來攪去。

  黑殼的金鼻蟲都變成花殼子,幸好,還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

  然後仙人又在翻書查,能不能把金鼻蟲放在水裏洗。

  沈泊舟看他忙活個不停,插着空隙問師父這是什麼情趣。

  師父翻了個不優雅的白眼,說誰家仙人的情趣是看鳥排泄。

  金鼻蟲不能入水,但能入油。陶眠取來一小盆冷的香油,把蟲子放在裏面,讓它慢慢爬。

  趁着這功夫,他給沈泊舟講了講前因後果。

  原來仙人忙活這通,還是爲了治他的靈根。

  沈泊舟心底有些過意不去,他猶豫再三,還是打算和仙人聊聊心裏話。

  “仙人師父,我……知道以我的靈根,很難在修煉之途有什麼大的作爲。何況我的領悟力又差,再怎麼學,都不如黃師兄。”

  陶眠插了一句。他說你那黃師兄屬於天縱奇才,雞中的戰鬥雞。它現在眼高於頂,連師父我都不放在眼裏,就連爲師都要讓它三分,小六更是不必介懷。

  沈泊舟搖搖頭。

  “雖然徒兒見識少,但也知道靈根不是那麼容易修補的。我怕仙人師父費盡心力爲我奔忙,最後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沈泊舟的態度諔f得陶眠有些心虛。

  他總不能說,這麼用心,是因爲他擔心那個惡的沈泊舟捲土重來,想讓他趕緊學好仙法速速下山。

  徒弟如此坦蕩,陶眠咳嗽一聲。

  “你也別把師父想得太好,師父也有師父的私心。”

  他頓了頓,反問六船。

  “不過徒弟,你不肯修煉,究竟是因爲不願,還是不敢?”

  陶眠給沈泊舟講楚流雪的故事。他說你三師姐在師父收的所有徒弟當中,就屬於靈根稍弱的修者。

  而且她是天生的。

  但楚流雪從不在意,也不抱怨。讓握劍就握劍,讓比試就比試,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到什麼程度。哪怕有個天賦奇高的弟弟成天在眼前晃悠,她也不會嫉妒,更不自卑。

  她說天註定,人善爲。她雖然不迷信人定勝天的道理,但人立於天地間,總會有一些事,是交給自己做的。

  “若你真的不想修煉,師父也不強求,”陶眠說,“但是小六,所謂修行,並不是要整天打打殺殺,也不是非要奪得天下第一。你明心淨思,潛心修行,靈力就會變成你的眼、你的耳,和你的足,帶你去很遠的地方。”

  陶眠伸出食指,借了自己的靈力,在徒弟的額頭點化,讓他閉上眼睛。

  沈泊舟聽從師父的意思。

  雙目闔起後,其他的感官變得靈敏起來。沈泊舟彷彿搭乘着無邊的風,在山林間穿行。風聲獵獵,掠過林梢,拂過草野,與北雁齊飛,和猛虎同行。

  最後風停駐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他彷彿身臨其境。耳畔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和山林一併呼吸。

  直到頭頂傳來一聲很輕微的聲響,沈泊舟抬起頭。

  “徒兒,可有聽見什麼?”

  仙人斂聲問道,沈泊舟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說他聽見稚鳥破殼的聲音。

第113章 書裏光陰

  自從和陶眠說出內心苦悶後,沈泊舟的精神明顯振作不少。

  劈柴有力氣了,做飯也不累了,上山下山腿腳也麻利了。

  陶眠相當滿意,他又可以躺了。

  秋高氣爽,今天溫度適宜,陶眠便叫六船把書屋裏面的書搬出來曬曬。

  六船是桃花山目前這幾個弟子之中,最聽師父話的。就說曬書這件事,一狗會照做但是要嘟囔幾句,二丫要滔滔不絕地給他講書不曬人也不會死的歪理。

  若是三土聽見他這麼理直氣壯地指使人,不把他打包塞書櫃裏都算好的。四堆是個鬼靈精,肯定在他使喚之前,撒丫子跑個沒影兒。

  五花,她比陶眠還能躺。動是不會動的,最多來一句——小陶,我活得肯定沒它長,別麻煩了。

  簡直陰間笑話。

  但六船,陶眠信口一提,他轉身就進書屋,二話不說開始搬書曬書。

  其實伏天曬書是最好的。一年中氣溫最高的季節,將字畫書籍平攤在庭院之中,炙熱的陽光一烤,紙張積蓄的潮氣就散了,手掌貼上去暖烘烘的。

  當下這個時令曬書,就純粹屬於仙人的心血來潮和亡羊補牢。錯過了先前的好時節,只好趁着氣溫尚可日頭還足,把一屋子珍貴的古本擺出來。

  沈泊舟做事很有條理,耐心也強。這些書要區分能曬的不能曬的,能曬的還要分攤開曬和扇形曬。有些古本年頭太久了掉頁,他還要仔細點,不能把書弄散了。

  六船在忙活這些事,進進出出許多趟。陶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躺椅上說讓六船慢着點兒,師父的老眼都要被他晃花了。

  半蹲在地上,正要把一本經書翻開的沈泊舟聽見師父說話,扭頭。

  仙人懶洋洋地給自己翻個面兒,接着曬。

  “仙人師父,曬久了容易頭暈,換個涼快地方坐坐?”

  “小六,你不懂,”陶眠的蒲扇拍拍肚皮,“爲師也在曬書。”

  “……曬哪裏的書?徒兒愚笨,還請師父明示。”

  “當然……是曬肚子裏的書。”陶眠大言不慚,“師父這麼有文化的人,滿腹經綸,可不得曬曬。”

  “……”

  沈泊舟不搭他話,繼續忙手中的活計。

  金鼻蟲在藤編的蛔友Y面爬來爬去,球形的蟲辉谠卮蜣D。傳信鳥飛來,尖長的喙不停地啄着蛔樱呀鸨窍x嚇得縮在裏面一動不動。

  “去去,別搗亂,還想一瀉千里嗎?”

  陶眠抬手揮走了鳥,又將蟲挥脙筛种改笃穑e在眼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藤條交錯的縫隙傾瀉,裏面的黑殼小蟲像一粒黑豆子。

  鳥腹驚險奪蟲後的第二日,薛掌櫃的信姍姍而來。

  他讓陶眠別擔心,給那饞嘴的鳥喂點藥,讓它嘔吐出來就行了。

  陶眠看見那封信後,幾乎是僵在了原地。

  對啊。

  他怎麼沒想到讓鳥吐出來?

  一共兩個口,非要從下邊兒那個出?

  蠢死算了。

  這丟人的事陶眠自然不會跟任何人講,他接着往下看。在信中,薛瀚還提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金鼻蟲尋找水生天也是需要時間的。它會在空氣中辨認水生天的氣息,然後循着氣息找到它。

  蟲子的作用類似於一個司南,它向哪裏爬,陶眠他們跟着找就行。

  但這小蟲自打來了桃花山,就一直在原地打轉,看來是還沒有嗅到水生天的下落。

  既然如此,陶眠就理所應當地繼續躺着。他不愛出門。如非必要,他連山下的村子都不會亂逛。

  沈泊舟也是個隨遇而安的人。陶眠不出門,他也哪裏不去。每天的日程就是打坐、燒飯、劈柴、給曬太陽的師父翻面兒。

  後三樣,仙人稱其爲陶門基本功,每個拜入桃花山的弟子的必修功課。

  今日曬書之事倒是讓他覺得新鮮,做起來也很有意趣,不覺得累。沈泊舟把這一撥書全部攤開在院子裏曬,時不時地翻翻頁。

  現在他手裏的就是一本斷代史,敞開的這頁,講的是一個將軍少年成名,戰功赫赫,卻因帝王猜忌,在戰場上受傷後不治而亡,客死他鄉的故事。

  故事本身並不稀罕,但有趣的是,他在書頁的邊上發現了幾行批註。

  大師兄顧園寫在正文右側,只有八個字——壯志未酬,可泣可嘆。

  二師姐陸遠笛的批註緊挨着顧園下方,也很簡練——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三師姐楚流雪在大師兄的批註上方——用的是何種藥療傷?避雷了。

  四師兄楚隨煙貼着姐姐的寫——好可憐,到死都沒對象。

  五師姐榮箏的字最大,寫在書頁的正上方——啥玩意,一個字都看不懂。

  沈泊舟看得有趣,不禁失笑。陶眠耳朵靈,聽見他的笑聲,立馬漲了精神。

  “徒弟,有啥好笑的?讓師父我也笑笑。”

  要幹活他倒地不起,湊熱鬧他滿血復活。

  沈泊舟也不吝嗇,給師父分享他看到的師兄師姐們留下來的批註。

  陶眠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些書上的小字,很意外,也很驚喜。

  他把六船手裏這本取來,放在自己的手心,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發現還有其他的批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