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69章

作者:少吃亿点

  浮沉閣的老閣主不希望繼承人仗着有十二影衛保護,在修煉之途便不思進取。

  所以正統接任者杜懿定期會和影衛們一起修習,榮箏的師傅,在任的影衛之首,也是他的老師。

  後來杜鴻被接回閣中,老閣主不想被外人說他偏心眼。哪怕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杜懿就是他最滿意的少閣主,杜鴻根本沒資格,他也要做做表面功夫,讓兩個孩子上一樣的課。

  因而杜懿跟了榮箏的師傅,杜鴻也會在一旁學習。

  影衛的課很簡潔明瞭,就是打來打去,靠實戰積累經驗。

  一羣半大的少年人下手沒個輕重。杜懿有經驗還能應對,但杜鴻就非常倒黴了。

  他更倒黴的是,第一次跟人對打,就碰上了榮箏這個格外沒輕重的。

  榮箏是不與杜懿交手的,她說怕把少閣主打出個好歹。師傅由着她,也從不安排。

  這回杜鴻來了,榮箏本來沒什麼興趣,又不好再回絕師傅的要求,只得答應下來,和他比劃比劃。

  師傅提前叮囑過她,杜鴻基礎弱、底子薄,讓她悠着點。

  榮箏起初答應得很像回事,到最後,杜鴻還是被打得慘兮兮。

  杜鴻再怎麼拎不起來,也是老閣主的兒子。

  這一番操作,屬於是領導夾菜她轉桌,領導開門她上車的程度。

  可能還會更惡劣,畢竟也沒見過哪個當人部下的,把領導兒子暴打。

  這回連榮箏的師傅都沒法子幫她圓了。

  其實師傅自個兒也納罕。她的大弟子雖然莽撞了點,也不至於下如此狠手。

  除非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師傅先把杜鴻安撫好,讓閣中的大夫來給人療傷,帶回他自己的小院。

  隨後她才轉回來,問榮箏爲什麼要下手這般狠厲。

  小孩子打鬧麼,無非就是那幾個緣由。

  嘲笑外貌、看不起身份……或許對於榮箏來說還多了一條,辱罵她那早逝的爹孃。

  榮箏被師傅罰了,又站在牆角,熟悉的頂碗提桶經典皮膚,連不服氣的表情都和小時候如出一轍。

  嘴巴撇着,不正眼看人,臉頰氣鼓鼓的。

  師傅站在面前,問她是什麼原因。

  她不說話。

  師傅沒有訓斥,而是想了想,換了個方式問。

  “二公子說了什麼話,惹你不開心了?”

  這句管用,榮箏立馬扭過頭來,葡萄似的大眼睛裏都在閃爍着怒火。

  “我說院子裏的枇杷開花好看,他說好看什麼,跟樹流鼻涕了似的。他憑什麼管樹怎麼開花?就要那麼開!”

  “……”

  師傅是真沒想到,現在的小孩居然能因爲花開得像不像鼻涕而吵架。

  她有些想笑,但此時如果不給面子地笑出來,以榮箏這倔脾氣,絕對要三天不理人。

  “好,你說得對。樹開什麼花是天授予,人又哪裏來的資格評頭論足。”

  榮箏本來氣呼呼的,聽見師傅這次竟然站在她這邊說話,驚奇之餘,心裏又舒服許多。

  “就是!管天管地還要管人家樹怎麼開花!再多嘴我就要把他掛在樹上開!氣死我了。”

  榮箏像只被人捏住的小河豚,圓圓鼓鼓的。

  向來不苟言笑的師傅實在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她回過神時,又收斂笑意。

  “小箏,你是僕,二公子是主。主子說的話,我們聽着便是。

  你不但頂撞,還傷了人。這樣不懂規矩,將來怎麼當好影衛?”

  “師傅,我——”

  “還犟嘴。”師傅瞪了她一眼,榮箏見她真生氣了,嘟囔句什麼,委屈地低下頭。

  她幾乎要哭出來。朦朧的視線中,突然多出一隻手。

  攤開的手掌中,有一串枇杷花。像白雪,也像米粒。

  “不過賞花要選對的人,我看這花也好看。”

  師傅把花別在小徒弟的耳邊,目光柔和地端詳了一會兒。

  “枇杷的花不稀罕,人們大多隻關注它的果,你卻認爲花很美。小箏,你總是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總有一天,你也能看到,我們所看不見的路。”

  “……師傅?”

  榮箏歪了下頭,懵懵懂懂的,耳畔的“雪花”跟隨她的動作,也是一抖。

  可惜師傅的情緒只是短暫地外露了片刻,很快,她又變回那個一板一眼的影衛之首。

  “二公子傷得不輕。等罰過了,你要去他那裏賠罪。”

  言畢,師傅沒有流連,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去。

  榮箏被留在這裏,又是難過又是氣憤,還有一絲困惑不解。

  她從日頭高懸一直站到夕陽西斜,中途,熟悉的黑色布靴出現在視野中。

  “小陶!”

  榮箏驚喜地想要大叫,但她又忽然想起什麼,拐了個彎,強行壓低聲音。

  好在師傅和師弟們習慣了她的一驚一乍,沒有人關注她在牆角如何了。

  陶眠也感覺到很奇妙。明明剛纔他還在和幾年前的小榮箏說話,眼前忽然起了霧氣,一切都變得模糊。

  他跟從直覺,順着心中指引的方向前行。一手撥開雲霧。

  不多時,他再度回到熟悉的庭院,榮箏依舊在罰站。

  如果不是她的個子已經超過了旁邊的小樹,恐怕陶眠還沒有意識到夢中的時間流逝。

  榮箏和他已經相熟許久了,見到他很興奮。

  “快快,救我一把!”

  她向陶眠求救。

  仙人隨手一拂,又捏了個一模一樣的幻象,讓本尊解脫出來。

  榮箏被罰了將近兩個時辰,還能蹦躂着跑到他面前,看來是真的精力充沛。

  她活動了兩下手腕,又原地壓壓腿,把周身的筋骨拉開後,才笑眯眯地跟陶眠說話。

  “小陶你又來啦!這次帶了什麼好喫的!”

  知道她總是喫不飽,陶眠每次就從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些食物來。

  “別急,我給你拿,你慢慢喫。”

  “哎呀,我得快點,等下我還想去一個地方呢!”

  “去哪裏?”

  ……

  過不久,榮箏帶陶眠來到浮沉閣的書房。

  書房的位置僻靜,庭中同樣有一棵茂盛的枇杷樹。樹蔭依依,裏面有位少年在和先生上課。

  這少年人不是別人,正是少閣主杜懿。

第98章 往昔

  杜懿手中拿着一本書,正在和先生探討着書上的道理。

  看來老閣主對他的要求的確嚴格,每日不僅要跟着師傅習武,還要上些文化課。

  他的語氣溫和,言辭舒緩。有些理解雖然不夠深入,但和先生聊起來,也算有理有據。

  從各方面看,都是個合格的繼承人。對於杜懿的結局,陶眠只能道一聲可惜。

  他抬眼去看自己的小徒弟,卻發現榮箏目光灼灼,盯着杜懿的一舉一動,眼神始終追隨着他,或起或坐,斟茶端書。

  杜懿學了多久,榮箏就盯了多久。

  陶眠心想,壞了,徒弟在單相思呢。

  那老邁的先生終於結束了他冗長的課程,允許少閣主放課。

  杜懿謝過先生,把桌面上的殘杯收拾在旁,隨後將所有用過的書籍恢復原樣,再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書架上。

  做完這些,他纔出門去父親那裏用晚膳。

  此時門外早已沒有了偷聽的師徒二人。

  榮箏和陶眠現在就在不遠處的一個少人的小花園,兩人隨便喫了些東西,當作晚飯。

  陶眠問起榮箏從什麼時候開始看杜懿上課,榮箏大大方方地回他。

  “有幾個月了。”

  “小……箏,你該不會是對杜懿有意思吧?”

  “……”

  榮箏沒有回答,兩人之間的氣氛尷尬下來,只有草叢間的小蟲吱吱叫個不停。

  隨後,榮箏放下手中的食物,捂住自己的半張臉,吭哧吭哧笑起來,憋得臉通紅。

  “……你想笑可以大笑,大不了我加個隔音的結界。”

  “咳咳咳咳咳——”

  榮箏笑到咳嗽。

  她說她完全沒想到,陶眠剛剛那麼嚴肅的表情,盯着她,還時不時看看屋子裏的杜懿,竟然是默默在心裏給他們牽線搭橋了。

  陶眠還納悶呢。

  “那你‘含情脈脈’地看着對方幹什麼呢?難不成你是對那先生……?”

  “小陶,你還是住嘴吧,越說越離譜了。”

  榮箏說她其實不是在看杜懿,而是在看未來的少閣主。

  “我是影衛嘛,將來肯定是要接我師傅的班兒。我當然關心未來的主子是個什麼樣子啦。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做事說話都是怎樣的風格,這些我必須熟悉掌握的。”

  小徒弟喫飽喝足,就有些犯困。她趴在桌子上,懶洋洋的。

  她面對陶眠,總有些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親近和放鬆。

  明明她也是十分警惕的人。不管外表看上去再怎麼大大咧咧,到底是按照影衛的標準從小到大養起來,和同齡的小孩不可相提並論。

  “師傅說,影衛需要忠眨靶l之首又不能僅僅只有忠铡S靶l之首嘛,還是有點心氣兒的。如果閣主不能讓我們信服,那隻能說是遵從他的每個指令,讓我們死心塌地賣命是不可能的。”

  榮箏很看重承諾和忠铡�

  她想,不止是杜懿要考驗他,她也要考驗考驗杜懿。

  “不過這都是我自己的小心思啦,如果讓別人知道了,恐怕要笑我天真狂妄。還有,我經常看着杜懿,也是因爲……我很羨慕他。”

  榮箏把自己的臉在胳膊之間滾了半圈。

  “他能讀書、還能跟我們一起習武,師傅什麼事都讓我們讓着他。當然,他是主子,於我也有恩。我時常告誡自己不能太貪心,有一口飯喫就不錯了。

  但每次受罰,卻總是想。唉,老天爺怎麼這麼不公呢,爲什麼被選擇的不是我呢。”

  榮箏說起這些時,語氣沒有嫉恨,甚至還有點調侃自己的意味。

  “再有就是,我暗暗祈抖跑材苁莻�好人吧……不說有多善良,最起碼,不要辜負了我們這些自小喫了很多苦頭,日夜修煉苦學的兄弟姐妹,大家都太苦了……”

  榮箏小小的腦袋瓜裝滿了很多很多事。有擔憂,有惦念,也有多未來許多許多的想象和期許。

  這時的她天真無暇,生命中最壞最壞的事,無非是把二公子揍了一頓,被師傅罰站還不許喫晚飯。

  陶眠的心有一絲顫動。他看着徒弟青澀的臉龐,心裏卻有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