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70章

作者:少吃亿点

  榮箏看似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卻敏銳地察覺到陶眠的心情。

  “小陶,爲什麼你有時候看起來不太開心呢?”

  “因爲……小陶是大人了,而且已經活得很長很長,走過了太久的歲月。”

  “大人就不開心嗎?哎呀,我還以爲我現在這麼多的煩惱,等我成人了之後,就會迎刃而解了呢!”

  榮箏抬起頭,託着自己的臉蛋,搖頭晃腦。

  “那我豈不是白浪費感情!我總是在想,現在喫點苦沒什麼,反正,等我長成厲害的大人,我就不會再受委屈了。”

  陶眠望了望天邊的落日,火紅如練,光芒落在他眼中。

  “大人也不總是厲害的,大人也有大人的煩惱。但是小箏,不論如何,你今後會成長爲一個勇敢又真盏娜恕!�

  “真的嗎?”榮箏變得很快樂,哪怕她被罰了幾個時辰,還差點沒有晚飯喫,“小陶你別騙我啊!我很相信你的話的!”

  “嗯,”陶眠笑得和煦,“信我吧,小陶不會騙你。”

  照骨鏡給仙人帶來很大的驚喜,他想,如果能夠停留在如今,看着天真爛漫的徒弟犯些小錯,幫她解決,每日聽她噰喳喳地說話,發些牢騷,這樣的夢倒也不錯。

  榮箏和杜懿相處得也非常融洽。杜懿對她總是多了一分耐心,只有榮箏傻乎乎的,什麼都察覺不到。

  可惜時光永遠待人殘忍,這樣太平安寧的日子恍然而過,一去不復返。

  一晃兒,就到了榮箏的師傅馬上要離開她的日子。

  眼前熟悉的雲霧再起,這次陶眠已經輕車熟路,他把攔在面前的雲霧拂開,看到榮箏就在他的身前。

  她背對着他,比之前長得更要高挑了,已經褪去少年的稚氣。

  她手中舉着劍,渾身都在憤怒地顫抖,似乎在和某人對峙。

  那人正是杜懿。

第99章 有風的聲音

  陶眠夢到這裏,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向後拖拽,入墜深潭。

  五感消失一陣後,他睜開眼睛,自夢中甦醒。

  “小陶?你終於醒了!”

  有氣息自門口來,只聽見說話,卻沒有腳步聲,絕對是他那個有影衛職業病、嗓門卻嘹亮的五弟子。

  榮箏把洗漱的盆兒往旁邊一擱,幾乎是撲到陶眠的身前。

  陶眠垂着眼睛,剛從夢境脫離的他,尚且覺着新奇。

  夢裏的少女和眼前的徒弟面容重合,有相似,也有差別。

  他瞥見盛了水的盆子,有些欣慰。

  “徒弟懂事了,還知道給師父打水洗漱。”

  “小陶,你想多了,”榮箏細瘦的手臂交疊,下頜抵住,嘴巴開合講話時,臉頰也跟着顛動,“那是我還沒來得及倒的水。”

  “……”

  白白浪費感情。

  陶眠單手扶着額頭,從夢中抽身太急,他有些微眩暈。

  榮箏就趴在牀沿,眼珠都不錯開,追隨着他展袖起身的動作。

  “我又夢見了你。”

  陶眠如實相告。

  他簡單地講了講夢中的經歷,有榮箏和杜鴻見面,也有她的師傅。

  還有……她和杜懿對峙。

  榮箏面露糾結。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了。但……如果要我來猜,恐怕就是因爲我的師傅。”

  榮箏說按照陶眠的描述,以她那時的年紀推斷,最大的可能,就是師傅死的那年。

  她年紀不大,唯一敬重的師傅又死了。無處發泄情緒,或許就找到了杜懿。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也太幼稚了,”榮箏猜着猜着,自己開始尷尬,“雖然師傅的死和浮沉閣脫不了關係,那也是老閣主的鍋吧,怎麼甩到杜懿頭上?”

  榮箏不理解過去的自己爲何這樣做。

  她一邊嘀咕,一邊糾結。最後還是師父開口,讓她不要過分自怨自艾。

  “都是過去的事了,小花。我們只須將你的記憶補全,如此便好。”

  榮箏從自己的情緒之中拔出腳來,不再像剛剛那般拉磨似的打圈兒。

  陶眠問她有沒有進展。

  榮箏很心虛。

  “沒有,我睡得可好了。”

  “……”

  仙人不禁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你在隔壁安枕無憂,師父在這邊替你負重前行。”

  “哎呀,小陶,別這麼說嘛。你多看看小時候的我,還是很可愛的。”

  “這回連枇杷樹都沒有?”

  “我倒是夢見了我在喫果子。”

  仙人沉默。

  “罷了,罷了。或許這都是機緣命摺H绻崦姘l生了太沉重的事,由爲師的口來轉述,也不至於叫你太難以釋懷。”

  榮箏殷勤地給他捶背。

  “辛苦我們小陶啦,今天我做飯!你想喫什麼,隨便點。”

  陶眠順着她的意,點了兩樣,都是不麻煩的菜。

  他知道榮箏最近心神不寧,也不想讓她再多添煩惱。

  關於榮箏和杜懿的事,結合五弟子的說法,陶眠構想了幾個版本。

  目前最能說服他自己的,就是兩人因爲師傅的事鬧掰了。

  那時主僕還不像主僕。杜懿對榮箏素來寬待,或許是不想破壞她活潑外向的性子,拿她當朋友相處。

  閒庭對弈,圍爐烹茶。

  如果杜懿成爲了浮沉閣的閣主,榮箏後來的路,也許不會走得那樣難。

  然而事實卻與陶眠所想大有出入。

  不是他把榮箏想得太壞,而是他把杜懿想得太好。

  第三次入夢時,陶眠已經瞭如指掌。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這次成年後的榮箏,也出現在他身側。

  榮箏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張望着周圍的一切。

  “真的回到過去了?太不可思議了。這池塘、盆景……還有我提過的兩隻桶!”

  她在方寸小院之間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是陌生又熟悉,摸摸水缸裏面的紅鯉,又揪了兩把院子裏的珍貴花草。

  等她轉了小半圈,才注意到屋內僵持的兩人。

  一個是過去的她,另外一個就是讓她琢磨不透的杜懿。

  陶眠站在院中,絕佳的看戲角度。

  眼前的場景有些荒誕。

  他的弟子在兩個主人公之間——其中一位還是她的情況下——來回穿梭,後兩位卻絲毫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好像一齣戲,他和榮箏都是誤闖入這裏的觀校瑧蚺_上的伶人卻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之中,與外界徹底隔絕。

  少年榮箏先開的口。

  她的身姿緊繃如出鞘利劍,似是在強忍着莫大的情緒,不想讓自己顯得懦弱。

  但一啓脣,聲線就在微微地抖。

  “杜懿,我師傅的死,究竟與你有沒有干係。”

  成年榮箏的腳步微滯,對接下來聽到的話毫無準備。

  陶眠在她的眼神中能看見迷茫。

  師傅……難道不是因爲不願再爲浮沉閣犧牲,選擇自我了結麼?

  她向後退了幾步,下意識地要遠離兩人。

  她擁有如同山間的鳥雀般機敏,這樣的直覺和敏感一次次將她從危難關頭解救出來。

  “小花……”

  陶眠想要把徒弟叫到身邊來,但對方已經聽不見他的呼喚。

  在退出房間後,她又停住,腳下生根,彷彿想要逃離,卻又被看不見的線牽引回來。

  門內門外,兩個榮箏,都聽見杜懿回了“是”。

  少年榮箏的眼圈瞬間紅了。她的表情變得倉惶,明明她想要聽到的不是這樣的答案。

  哪怕杜懿欺騙她,哪怕再給她多點的時間去找出“真相”。

  爲什麼不能留給她緩衝的餘地,爲什麼要把事實赤裸裸地披露在她面前。

  成年後的榮箏也僵在原地。

  比起少年時的榮箏,後者因爲忘卻了很多事情,不記得和杜懿的過往,因而她聽到這番話的那一刻,內心遠不如少年榮箏的天崩地裂。

  直到她聽見杜懿的下一句。

  “小箏,如果師傅不死,你就沒有辦法接下她的位子。就不能……成爲風箏。”

  如果要不同年齡的榮箏來回答,她如何表達悲傷。五歲的榮箏會大聲地哭鬧,反正沒人疼也缺人管。既然什麼都得不到,不如放肆地哭天哭地發泄一場。

  十歲的榮箏就要面子了,自尊心強,彆扭得要死。受委屈難過了也不和師傅哭。哭什麼哭,不如提劍上門,一劍解千愁。

  十五歲的榮箏呢,近在眼前了。她像一隻細長的青釉淨瓶,金貴得很。爲什麼要說金貴呢,因爲金貴總是和易碎掛鉤,碰不得摸不得,就像現在的榮箏。不用人推,她就已經跌落在地,把自己摔個粉碎。

  至於二十五歲的榮箏……

  她的心房空敞着,有殘垣,有斷壁。她拿着牆磚修修補補,拆了東牆補西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能鍥而不捨地做這些無用的努力,她只是在想,有了房子,就有了家。她可以邀請別人進來,擺上一桌菜餚,兩壺好酒。

  結果一場相隔十年的風穿堂而過,榮箏低下頭去看心臟的位置,那裏空空如也。

  她能聽見風穿過心房的聲音,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第100章 向前走

  浮沉閣影衛新老交接,在任的影衛,如果沒有出現重傷或死亡的情況,一般不會讓新的影衛頂上。

  但在每一任閣主那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當他們準備登上閣主一位,接手閣中事宜後,上一批影衛必須大換血。

  哪怕不是把十二個影衛全部換掉,也要把影衛之首,換成自己最信任的人。

  那時杜懿已經要從自己的父親手中奪走權力,他做了許多事,其中一件,就是讓榮箏爲他所用,換掉榮箏的師傅。

  這件事,就算不明說,後者是知情並默許的。

  因爲師傅曾經也有師傅,師傅也是從她的師傅手中接來的使命。

  瀕死之際,她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也看見了榮箏的將來。

  她這個弟子,天真得不行,坦盏每蓯邸5鹊茏右灿辛说茏樱y道榮箏,要走上和她一樣的宿命嗎?

  榮箏的師傅想到這裏,就要難過。所以她臨終囑託榮箏,讓她去尋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