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68章

作者:少吃亿点

  數到一半我就眼冒金星,暈死過去。杜鴻推門見我沒有好好守着,還要我回閣主動領罰。”

  榮箏風輕雲淡地說着,陶眠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對你那麼不好,小花,爲什麼不再早一點離開。”

  “之前沒想到啊,”榮箏伸出手,從縫隙間去窺視那細密的樹葉縫隙中漏下的陽光,“曾經我的一切都是浮沉閣給的,杜鴻對我有知遇之恩。沒對比沒差距。在桃花山生活這麼久,我才明白,過去還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榮箏歪頭想了想。

  “再說,杜鴻一開始對我算是很好的。只是後來,一切都變了。連我也不明白,他爲什麼轉變得這樣快。”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

  “小陶,我知道你想猜,但你先別猜。”

  “不行,我憋在心裏說不出來就不舒服,”陶眠素來有話直說,“要我看你就是被杜鴻騙了。其實把你救回閣中的是杜懿,對你好的也是杜懿,但杜鴻用了點手段讓你失去記憶,反而讓你對救命恩人下手。”

  末了他補上一句——杜鴻這人怎麼這麼壞。

  “你上次就這麼說……這猜測合理麼?”

  “合理,必須合理。爲師上一世博覽羣書,你這種情況與若干本相符,絕對沒錯。”

  “……”

  這猜測其實陶眠對榮箏提過一次,那時榮箏還當作是天方夜譚。

  現在她有些動搖了。

  “那杜懿……是不是有點太冤了?完了完了。萬一事情的真相如此,那我豈不是要以死謝罪?”

  “死亡這事於你不急,反正人都是要活到死的。”

  “小陶你還是說點人能聽的話吧……”

  兩人談論時,語氣都很輕鬆。但榮箏明白,陶眠這是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壞的結局提前講給她。

  他怕當真相脫去面紗,記憶從深海浮起,他的弟子會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打擊。

  他的第五個徒弟已經被迫喫了太多的苦難,他希望餘生且由她任意東西。

  榮箏都懂得。

  “小花,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們可以不再繼續照骨鏡的夢。人生沒必要窮盡所有的真相,回憶也總是苦甜摻半,一杯飲下皆是毒鳩。”

  陶眠把蒲扇從長凳之上拾起,緩慢地搖動,揚起清涼的風。

  榮箏兩隻手臂杵在身側,長腿一伸直,兩隻靴子的尖兒打來打去。

  “我知道,我都明白。但越是簡單的道理,就越是難做到啊,”她的心態很好,“我從小就不信邪,死犟。師傅說我在同一個坎兒跌倒八百次,就因爲我每次都要繞回來試試這回還能不能摔了。”

  陶眠本來在聽,聽到後面,不免失笑。

  榮箏見他展顏,也跟着傻樂。

  “喫一塹,長一智。喫兩塹,再長一智。我在同一個坎兒摔八百回,那我就能生九百智,一年九百,兩年三千,等我活到死,那我就聰明大發了。”

  她進行了一番流暢的咚悖砼缘奶彰呗牭靡汇兑汇丁�

  ”乖徒,你跟師父如實講,你的算數究竟是不是武師教的?”

  “我這麼聰慧,當然是自學成才。”

  陶眠沉默稍許,又言。

  “你聰慧至此,就沒想過——喫同一塹,降一倍智——這樣的道理麼?”

  “……第一次聽。”

  榮箏插科使砌,把原本嚴肅的話題繞過去。

  她不回應,其實已經是暗暗表明了態度。

  不管真相如何,她都不後悔尋回照骨鏡,也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再說,不是還有小陶你在麼,”榮箏笑起來,“我現在不是無家可歸了,我有人可以依仗。如果真相正如小陶所言,那我就更要好好地活着。

  死去看似一了百了,實則軟弱。活着卻能償還和贖罪。”

  榮箏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她讓陶眠一再對她刮目相看。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陶眠也在爲他的五弟子是榮箏而感到自身的幸摺�

  顧園、遠笛、流雪、隨煙……四位弟子的離世,把陶眠的心也抽離了四片。再怎麼看淡,那真切的傷痛也會像鋒利的紙張,在他翻閱回憶的書時,猝不及防地割傷流血。

  他會向前看,但他的靈魂被墜得很沉。

  而榮箏把自己的雙腳從泥沼中拔出,哪怕傷痕累累,也用沾滿了泥巴的雙手高高舉過頭,向他揮舞說,小陶,迎接我一下呀。

  山不止在目送着人遠行,仍有人願意長留於此。

  這讓陶眠不斷下落的心被輕輕托住。

  “放心吧,”陶眠拍拍榮箏的腦袋,她的髮絲被夏陽蒸得暖燙。“就算你真的對杜懿有罪,師父也願意爲了你走黃泉一遭,去閻王那裏說說情,給他來世安排個好人家。

  而你,你就留在這裏,每日行好事,幫村民們做做活,對黃答應好點兒。”

  榮箏笑得燦爛。

  “那就這麼說定啦!小陶你接下來也不許攔着我做夢了。都說了我要找回記憶的!”

  “好好,答應你。話說需要找回記憶的人是你,怎麼我還被迫摻一腳……”

  師徒二人又說了些閒話,陶眠按照約定,帶着榮箏來到深山裏面消暑。

  一片林間空地,有清泉湧出,酷熱的日光被擋在密林之外,榮箏託着泉水喝了兩口,頓感清涼。

  她賴在此處不走,直到傍晚暑氣退散,才和師父一前一後,踏着石階級級步下。

  當夜,陶眠準備入睡,卻又停了一停。

  他心想,可能是因爲兩人就住在隔壁,照骨鏡託夢沒託好,把他這無關人士也捎帶上了。

  這次他刻意等待榮箏入睡了,才平躺在榻上,在腰間搭了一截薄被。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陶眠陷入沉睡,沒見到周公,反而見到了小榮箏。

  這回她明顯比上次長高不少,不知夢中歲月幾度消磨,他的小徒弟從小板凳長成了小樹樁,站着快到他腰間。

  她正在院中罰站,頭上頂着碗,兩隻手提着水桶,還扎着馬步。

  看見陶眠這麼個“活人”乍現,她張大了嘴巴,頭頂的碗隨着身體前傾,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我去,死了多年的‘爹’突然活了!”

  “…………”

第96章 藝高人膽大

  陶眠本來想敲敲小榮箏的腦袋,讓她別亂說胡話。

  但有人代勞。

  有一瘦高的女子從屋內大步走出,身穿暗色的侍衛服,眉目凜然不可犯。

  這位大概就是榮箏時常掛在嘴邊的“師傅”了。

  女子聽見碗碎的聲音後,眉頭就沒有鬆開。她揹着手質問榮箏。

  “不老老實實地反省,又在作什麼妖?”

  “不是,師傅,有個死人活了——”

  “哪裏有死人?”

  師傅順着榮箏的話,看了一圈,空空如也。

  陶眠早已不知所蹤。

  師傅的臉色一黑,轉過身來。榮箏個機靈鬼見她面色不對,把脖子一歪,眼一閉。

  頭上僅剩的三兩片碎碗也沒有保住,掉下來啪啦兩聲。

  “我死了,師傅,是我死了。”

  “……”

  結果就是又被師傅罰了一個時辰。

  小榮箏欲哭無淚地面牆思過,這回師傅不許她正面朝着院子。

  頭上的碗沒了,師傅也沒叫續上。榮箏爲了給自己省些力氣,就用頭抵住牆。

  一大片光被擋住,榮箏抬起腦袋,正望見陶眠坐在牆頭,後者溞Α�

  “你平時都是不走正門只翻牆嗎……”

  “猜得真準。”

  “……”

  小孩齜牙咧嘴,肩膀脖頸哪裏都酸,腿也打顫。

  陶眠屬於做師父的人中比較心軟的那一類型,他隨意施了個幻術,在旁邊又立起來一個以頭撞牆的小榮箏,讓本尊歇歇。

  此時的榮箏還沒見過幻術,只覺得神奇。

  “爹原來你本事這麼大。”

  “……我不是你爹。”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嘛,只能隨便叫叫。”

  “我叫陶眠,是個仙人。”

  陶眠介紹自己,忽而想起白日清醒時徒弟的交代。

  “我見你天資不凡,未來必成大器。但在此之前,我要對你進行一番考驗,通過了便能得道昇仙。”

  “……”榮箏沒有表現出想象中的期待,她反而很狐疑,“小陶,這話你跟幾個小孩說過?要是不會騙我教教你。”

  “有人告訴我,只要這麼跟你說,你就會信。”

  “不可能,誰會信。告訴你這話的那人絕對是傻瓜。”

  “……”

  實不相瞞,小陶仙人活這麼大年紀,還是頭一回見有人反覆自己瞧不起自己。

  根據小榮箏的回憶,那次她四度葬父,換得進府的資格,之後再回頭,就發現草蓆子裏空無一人。

  杜懿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爹見她有了去處,甚感寬慰,不留遺憾地化成灰散了。

  “你還真是膽子大,杜懿看上去聰明着呢,你這瞎話張口就來。”

  “那是。憑的就是藝高人膽大。”

  小榮箏還驕傲。

  這次陶眠在夢中停留的時間長,和上回不大一樣。他陪伴在小榮箏身邊,看她練劍、闖禍、被罰、闖禍、再被罰……

  陶眠看着再一次提桶頂碗、一臉不忿的榮箏,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能反覆犯一個錯,也是本事。”

  “誇我?那我該驕傲了。”

  “你……罷了。”

  陶眠一直陪着榮箏,直到十二歲。夢裏的時間過得很快。

  一轉眼,就是在榮箏的記憶中,第一次見到杜鴻的時候。

第97章 就要這樣開

  陶眠不曉得杜鴻初遇榮箏是怎樣的情景,或許風花滿天,或許霜雪凌人。

  但在榮箏的記憶中,她第一次見杜鴻,就把未來的閣主暴打一頓。

  這件事的開端其實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