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66章

作者:少吃亿点

  ……

  車伕不知去哪裏解手,兩匹馬正在啃咬地上的青草。榮箏兩手扒着車廂,探頭和陶眠打招呼。

  “小陶,我醒了!”

  “醒了?”

  陶眠收回目光,笑着望向徒弟,身後是朝霞青山。

  “醒了就回家吧,研究研究你那面鏡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人回到山中,陶眠在餵雞,榮箏把鏡子恭恭敬敬地擺在桌子的正中心,放了兩盤瓜果,還有鮮花淨水。

  “這是……給它供上了?”

  陶眠手中託着一把米,一小撮一小撮地漏給黃答應。昕貴人正在小憩,睡回挥X。大大的腦袋搭在房頂,眯起眼睛等陽光出來,好曬曬它的背。

  榮箏回陶眠。

  “我問過我的弟兄們了。”

  “你那些弟兄就沒靠譜的。”

  “……不管了,姑且再信他們一次。他們說,只要我把鏡子供奉起來,擺在牀頭,鏡子就會助我入夢,我能在夢中,看到過去的事。”

  “聽起來很合理。但是你把鏡子擺在牀頭,起夜不會嚇到自己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閉上眼睛就是小死過去,五雷轟頂都不帶醒的。”

  “……都五雷轟頂了,還是醒醒吧。”

  兩人閒侃幾句,各忙各的事。榮箏對於尋回記憶這件事很期待,畢竟是她積攢了多年的遺憾。

  她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事,被缺失的記憶剝奪了。

  鏡子供奉三日,榮箏每天給瓶中的花換水,蔫兒了的果也要換走,勤快得很。

  陶眠見她積極,也不多說什麼。但照骨鏡遲遲不起作用,他又擔心徒弟會失望。

  “實在不行我去閻王殿裏走一遭,幫你問問。”

  “你知道通往黃泉的路麼?”

  “不知道。”

  “……算了小陶,你千萬別亂嘗試,我怕你去了就回不來。”

  榮箏是個不容易失望的人,她總是抱有信心,相信一件事就算明天不發生、後天不發生,它也遲早會出現,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好在皇天不負,終於,在回山後的第十個夜晚,她入夢了。

  等到第二天醒來,陶眠問她夢見什麼時,她有些遲疑。

  “我……夢見了杜鴻的兄長。”

第93章 我不是要你的錢

  杜鴻的兄長名叫杜懿,是浮沉閣正統的少閣主。

  如果沒有被杜鴻設計陷害,在父親的支持下,他現在已經穩坐閣主之位。

  沒有一絲懸念,穩妥得有些無趣。

  一向說起什麼事情就像山中雀似的噰喳喳個不停的榮箏,在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卻難得語塞。

  劍是她揮下的,血液如花飛濺,把她那身煙青的衣衫染了半邊。

  榮箏說,那時杜鴻和杜懿兩兄弟之間的鬥爭幾乎擺到了明面上。但礙於老閣主還在,許多事情杜鴻沒有做得太過。

  他知道自己只是被親爹當作試煉大哥的考驗,老閣主對長子期望很高,他處處滿意,唯獨認爲自己這個大兒子太仁慈,將來登上閣主的位子,也是要喫虧。

  閣中也是自動站成了兩隊。支持少閣主的佔多數,而支持杜鴻的,除了榮箏,還有被老閣主壓制多年的人。

  榮箏對杜懿的所有了解都來自杜鴻。他的爲人如何,他有怎樣的習慣,他對杜鴻是什麼態度……

  杜鴻總是把想要她知道的告訴她,從來不直白地說她想要知道的。

  最初跟在杜鴻身邊的那一兩年,是榮箏這輩子話最少的時候。

  現在想想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個外向開朗的人,怎麼會單單在面對某個人時,性情大變,沉默少言。

  “我只記得杜懿和杜鴻長得不太像,說話的聲音很溫和,眉心這裏,靠近左側眉毛的地方,有一顆痣。”

  榮箏照着自己的臉,用手指比比劃劃。

  對於一個不熟悉的人怎麼會出現在夢中這件事,她也是一頭霧水,根本摸不着頭腦。

  陶眠把手中的米全部漏給黃答應,也跟着思考。

  “照骨鏡賜給你的夢,絕對不是平白無故的。”

  仙人一手捏着自己的下頜,歪了下腦袋。

  “啊,”他想到什麼,用拳頭去敲手掌心,“該不會,當初那個救你的人其實是杜懿,但是你因爲某種原因忘了他,然後錯誤地跟隨了杜鴻,最後還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給殺了?”

  “……”榮箏沉默片刻後,纔開口,“小陶,你這是想要我的命嗎?能不能想我過得好點兒。再說你這烏鴉嘴仙人……”

  “不能不能,”陶眠一禿嚕說個過癮,又開始找補,“這樣我們小花也太慘了。幼年失雙親、少年失恩人,這下你不就只有師父了。”

  “……”

  “你這命有點硬啊,哪天爲師給你算算,看看能不能變軟點兒。師父也怕克。”

  “…………”

  說笑歸說笑,陶眠終於記起來,要問徒弟一件事。

  “所以你夢見他什麼了?”

  “我……”伶牙俐齒的榮箏變得遲疑,她似乎在努力給這個夢境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夢見一棵特別特別大的枇杷樹,還有他背對着我……”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可能是太饞枇杷了。”

  “……”

  陶眠不免扶額。

  “大概是照骨鏡不想讓你一下子接受太大的衝擊,所以決定緩緩來吧。”

  仙人讓徒弟不要急。尋回記憶這種事,本來就是逆光陰而行,會消耗大量的氣血。

  榮箏點點頭,魂不守舍的,似乎仍然沉浸在照骨鏡的夢中。

  陶眠也隨她,不再過分勸阻。

  反正攔是攔不住的。

  仙人自個兒規劃得很完滿,照骨鏡再怎麼慢,半個月的時間足夠榮箏補完記憶。

  這是徒弟自己的私事,他這個當師父的,就不要插手了。

  管東管西的,招人煩。

  當然,也不排除懶的因素。

  晚飯後,榮箏遊魂似的飄回自己的臥房,陶眠燒了一壺熱水,兌在盆中的冷水裏面,再把碗筷盤碟依次放進去,慢悠悠地衝洗。

  今晚榮箏決定早早睡,屬於她的那半活計,陶眠就代勞了。

  他洗過碗筷之後,又淨了手,纔回到寢房。

  夜深人靜,陶眠把枕頭旁邊放着的一本經書拿在手中,翻開已經翻了五十次的第一頁,豎着讀了兩列。

  彷彿被人一拳擊中腦袋,陶眠倒頭就睡,書冊落地而產生的氣流剛剛好把燭臺的火撲滅。

  沒成想,原本打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小陶仙人,竟然也被拖入了照骨鏡的夢。

  他看見一大片濃霧遮擋在眼前,遠處的景象朦朧不清,但耳畔時不時傳來小販叫賣的聲音,似乎是在鬧市之中。

  陶眠心下驚奇,他兩手撥開雲霧,終於,市井的繁華之貌如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他作爲外來的客,誤闖入這未知的地帶。

  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拽住他的衣襬。陶眠低下頭。

  一個只到他大腿的小姑娘拽着他的外衫。她的臉蛋灰撲撲的,衣服也格外寬大不合身,大概是她從哪裏撿回來穿在自己身上。

  衣服的顏色同樣是沒什麼生機和活力的灰。灰濛濛的衫、灰色的臉蛋,再加上發育不良的身高,這讓小孩像個偷偷穿了人類衣服的灰耗子。

  陶眠只能從眼睛和鼻子的形狀,分辨出,眼前這隻“大灰老鼠”,是他的五弟子榮箏。

  “小花,你怎麼在……”

  陶眠一句話沒說完,榮箏卻豎起一根食指,貼在自己唯一紅潤的嘴脣上,皺緊臉頰對他“噓”一聲。

  她似乎在躲什麼人,鬼鬼祟祟的。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看起來就沒打什麼好主意。

  他這個五弟子還真是……自小就鬼靈精怪的。

  榮箏牽住陶眠的衣襬,就這麼拽着他朝向某個地方走。

  陶眠起了玩心,看小孩一本正經的嚴肅臉很有趣。他索性什麼都不問,任由榮箏帶他在人羣裏面穿來穿去,直到最後,停在一個僻靜的牆角。

  這裏只有幾個竹篾籮筐堆疊,還有些廢舊的長條板凳和瘸腿兒條桌。

  一高一矮兩道人影面對面站着。

  陶眠饒有興致。他喜歡和小孩子相處,他們的小腦袋瓜裏面,總有些奇怪可愛的想法。

  可惜除了顧園在他身邊長大,剩下的弟子都過於早熟了,讓他失去一些靠近童真的快樂。

  榮箏也像個小大人,但她稚嫩的臉上流露出小心謹慎的表情,這種反差很有趣。

  “我有個生意要與你做。”

  小榮箏忽然低聲開口。

  ?

  陶眠疑惑,但仍然笑吟吟的。

  “什麼生意?”

  “你來當我爹。”

  ??

  陶眠額頭上的問號幾乎要實質化。

  雖然榮箏言辭懇切,但陶眠也很有立場地拒絕了。

  “還是算了。我不隨便當別人的爹。”

  榮箏的發言更炸裂。

  “我不是要訛你的錢!”她連連擺手,爲自己辯解,“我是想要你的命。”

  “……”

第94章 這很難評

  陶眠花了一番時間,才弄明白他這位孝順徒弟到底是要錢要命。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要錢,但需要陶眠被裹在草蓆裏,她要當街要飯葬父。

  對此陶眠沉默了好一陣。

  “你是怎麼在人羣中選出我這個爹的?”

  “你長得俊,跟我比較像。”

  “前半句我愛聽,後半句算了,”陶眠還拿自己當她師父,“小花,你不能這麼擺爛,這不是騙人麼?再說,我躺在那草蓆子裏,多硌人……”

  說了半天,竟然是不願意躺席子。

  “你得換個角度,爲師……爲我考慮考慮。”

  “換個角度?”榮箏皺眉,“那我躺草蓆子裏,你要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