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65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知道自己生命垂危。在最後關頭,希望能用僅剩的時間,做一件有用的事。

  “沉硯師兄,受盡折辱而死……”

  連翹用手捂住腹部不斷流血的傷口,一句一喘。榮箏和師父陶眠在他身側爲他止血療傷,卻被他反覆推攔。

  “烹刑,一口鼎,人放進去,直至骨肉分離……

  閣主命我們在場,三個時辰……”

  榮箏的眼淚刷地落下來,她用力甩了下頭,不讓視線被淚水糊住。

  “連翹,別說了,我先救你。”

  連翹染血的手顫抖着搭上榮箏的衣袖,搖頭。

  “別、別救我,師姐……我不配。”

  連翹說施刑的那口鼎,就是他受命尋來。

  “沉硯師兄要比常人矮小,閣主說,要讓他的頭露在外面,要看清他的臉……

  我去尋鼎,尋了很久纔有合適的。那鼎不深不湥诤荛煛3脸帋熜诌M去之後,頭剛好露在湯水錶面……”

  連翹也說不下去了,嘴脣抖動着,血液湧上面龐,五官漸漸扭曲,眼淚從眼角被擠出。遲來的悲傷撞開了他的心門,卻發現這裏沒有提前挖好的渠,只得肆意亂闖。

  他連言語都變得支離破碎,反覆唸叨着“我不配的”。

  “什麼配不配!”榮箏瞪着一雙眼,語氣變得急促而嚴厲,“沉硯的事我來不及,難道還要放任你死在我面前嗎!”

  連翹只是淚流。

  他說師姐,別救了,不值得。

  沉硯師兄受刑的那一刻,他雖然心裏難受,但又有一絲難以抑制的慶幸。

  箏師姐叛逃,沉硯師兄前去桃花山捉拿叛徒無功而返,杜鴻由此對其生疑,懷疑沉硯一併叛閣。

  他讓其他影衛目睹沉硯的下場,不過是以儆效尤。

  連翹僅位於榮箏和沉硯之下,現在兩個人,一個放棄浮沉閣,一個被浮沉閣放棄,影衛之首,總該輪到他坐。

  他說自己那時天真又愚蠢。他們三人,自少時就親近。閣主怎麼會再把這樣重要的位置,交給兩個叛徒的兄弟。

  “我自小,就不如你和沉硯師兄有天賦,”連翹回憶起小時候的事,眼睛閃着光華,似乎恢復了些力氣,“那時候我總纏着你和師兄比試,你喜歡逗着我玩,玩着玩着就忘記比試的事。沉硯師兄老是說我基本功差,我不服氣,他也不惱,只是陪着我扎馬步。”

  榮箏輸送靈氣的手微微停滯,一滴眼淚掛在睫毛,終於喫不住勁,滴落。

  連翹已有迴光返照之相。

  “還是那時候好啊,”他的眼底倒映天上星河,彷彿回到許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擠在一個不大的院子裏,同喫同住,同修習、同嬉鬧。”

  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舊年。

  連翹的眼睛望向淚流滿面的榮箏。

  “師姐,沉硯師兄說,他知道你早在閣中時,就幾次向閣主請求照骨鏡而不得。他爲你找來了那面鏡子。

  他說桃花山的那次,他很歉疚。

  沉硯師兄,胸懷磊落。而我是卑鄙的人,不值一提的人。

  箏師姐,不要和浮沉閣再有任何交集了。浮沉浮沉,悠悠世路,往來悲歡。我們都……誤入歧途了。

  所以師姐你要遠遠地飛走,莫回頭,莫徘徊。”

  ……

  連翹被葬在一棵大柳樹之下。

  師徒商定好前往大石頭山,但在此之前,榮箏中途轉了個方向,來到連翹曾經提過的故鄉。

  一個人煙稀少的村子,遍數沒有幾戶亮燈的人家。

  連翹說他的爹孃當年就是在這裏把他賣掉的。本來想賣體弱的弟弟,但他身體好,有點天賦,浮沉閣的武師挑中了他。

  他從未怪過自己的爹孃,他們當時以爲,他跟了師傅,就能過好日子了。

  “哪裏會想到如今結局呢。”

  榮箏在墳頭添了一把土,兩隻手掌反覆抹平,又反過來用手背去抿。

  陶眠站在她身後,離得不遠。很安靜,也沒有搭手。

  徒弟在和她的玩伴、朋友、曾並肩作戰的人道別,這種時候他只要在旁守護和聆聽便好。

  榮箏沒有說太多話,在心裏默默地送別了連翹。

  她已經止住了眼淚,只有眼圈仍在泛紅。

  “我是一個幸叩娜耍冶葞煹軅冃疫得太多、太多了。能從閣中抽身……我偶爾想起,都會覺得不真實。”

  榮箏的聲音很輕。

  “小陶,哪怕我的生命註定了不長久,我也會好好地活。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能多活一個時辰,就算一個時辰。

  畢竟我已經不是在爲自己而活了。”

  生離、死別,人生不盡之苦,沒有答案的問題。

  陶眠經歷幾度,他知道他的弟子此刻也朦朧地觸碰到了這些。

  問題無解,人卻總是要尋找出路的。

  “小花,走吧。將你的記憶尋回,把自己補充完好,你就能……向前走了”

  榮箏說,好。

  他們再次回到石頭山。山頂那塊氣派的大石頭依舊穩穩當當地落着,山下的泉眼仍然咕嘟咕嘟地吐着清澈的泉水。

  一切都沒變,可惜不見了舊時的人。

  榮箏徑直上了山頂,來到巨石旁邊。她繞着石頭走了兩圈,來回摸索,最後在一個被流水侵蝕得最平滑的角落停駐。

  “小陶,就是這兒。”

  陶眠隨手撿了根小樹枝,在榮箏用手指圈畫的區域中心輕敲,受到精純的靈力擊打,石塊從中間開始皸裂。

  他收着力,只損壞了這一處,大抵是不願意破壞這塊標誌性的大石頭,沉硯最後存在的痕跡。

  石頭碎裂成小塊,劈里啪啦落下,露出裏面的寶物。

  陶眠和榮箏都湊過去看,一面蟠螭紋彩繪銅鏡鑲嵌在石縫之中。

  榮箏伸出白皙的一雙手,將它小心翼翼地取出,吹吹灰,又牽起袖子擦擦。

  銅鏡映出來的人影,朦朧又模糊。他們對着月光看,實在看不出什麼門道。

  兩人決定先把銅鏡帶回桃花山,畢竟是自己的地盤,放心。

  在回去的路上,榮箏時不時擺弄那塊鏡子,忽而不小心對準了陶眠。

  “咦?小陶,這鏡子怎麼照不出你?”

第92章 桃花源

  照骨鏡照不出陶眠這件事,讓兩人都很困惑。

  “這鏡子能照骨,也能映出前塵往事。小陶,難道你沒有過去?”

  “前塵往事麼……”

  陶眠想了想,上輩子的事距離他,似乎已經飄渺如煙了。

  他記得自己是不小心迷路,失了方向。眼前只有一條被冰雪封住的小溪,他便緣着這小溪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拐過一道彎,他看見大片大片的桃林出現在眼前,明豔、熱烈,如春綿延。冰雪也隨之消融,溪水潺潺如銀帶,水光粼粼,賞心悅目。

  他好像是從冬天,走了很久很久,才步入這裏的春色,自此忘返。

  榮箏眨巴着眼睛,等待他給出一個答覆。

  陶眠敲敲她的額頭。

  “想多了。是這鏡子只適用你們這些人啊妖的。爲師可是仙君,凡鏡自然映不出真身。”

  榮箏抬手遮住自己的額頭,咕噥兩句,又去端詳那鏡子。

  陶眠在看馬車外倒退的景色,此時晨光熹微,天矇矇亮,街上的早茶攤子已經支起來。

  他想詢問榮箏肚子餓不餓,轉過頭,五弟子兩手懷抱那面銅鏡,倚靠在車壁睡着了。

  她在夢裏也難過,眉頭緊緊皺着,眼皮時緊時鬆。

  過去的一夜對她而言,實在是令人疲累。

  陶眠給她披了件厚罩衫,右手抬起,拂過她的眉心。

  “做個安穩夢。”

  榮箏的眉毛緩緩舒展,面容變得平和。她的呼吸慢下來,臉頰也浮上湝血色。

  等她睡醒之後,馬車早已抵達桃花山的山腳。早起鋤田的村民們已經扛着鋤頭歸來,偶遇陶眠站在路邊,陸陸續續地和他打招呼。

  “小陶道長——”

  “小陶仙君!”

  陶眠含笑應下,也與他們問候。他能準確無誤地說出每個村民的名字,也記得他們的父母、祖父母……還有他們的孩子。

  有人年少時離開桃花山,再不復返。

  也有人出走後,看遍了外面的浮華,帶着自己的妻兒,又回到山中來,做個本本分分的農家人。

  還有外來的客在此地落腳、紮根,成家,變成桃花山的人。

  來來往往,村子裏總是那麼些戶,不多不少。

  山中有個不老仙人這件事,他們都知道,但也從不覬覦長生的祕訣。

  陶眠自己偶爾也感到奇怪。他曾讀過許多皇族貴胄爲了長生不老,想出各種辦法瞎折騰的奇聞異事。

  但這裏的人似乎從沒有動過要把他怎樣的歪心思。

  他有次問過村裏一個老實的青年,問他想不想長生不老。

  青年憨笑着摸摸圓腦袋,說那誰不想啊。

  陶眠又不經意地說,外面的人都傳,長生是有祕籍的。

  青年噢一聲。

  陶眠奇怪地問,難道不想知道祕籍是什麼?

  青年又是嘿嘿一笑。

  “俺不認字兒啊,學也不會。”

  “……”

  這倒是陶眠從未想過的理由。

  等他再去問青年怎麼看他這個山裏的長生者時,青年有話直說,很坦率。

  “小陶仙君是仙,仙人就是仙人啊。你長壽,這村子才能始終平平安安,我們這些凡人才有飯喫。”

  在青年的世界中,家庭美滿、鄰里和睦、種在地裏的糧食有收成、圈裏面的雞鴨鵝豬長得圓壯,就是他這小小世界的全部祈願了。

  現在他的願望都實現,是因爲有山中的仙君在庇佑。

  “所以仙君你每天也要多喫點,俺媳婦說了,今年的米下來後,先給仙君扛一袋兒去。仙君的煩心事肯定要比我們這些人多,你要去實現那麼多心願呢。”

  這話說得陶眠愧疚。

  “也沒做什麼。田地有收成、糧食滿倉,都是因爲你們勤勞。”

  “哎呀,那也要老天賞臉呢。老天不給仙君這個面兒,我們說不準就要餓得啃樹皮。”

  青年說了這話,他媳婦路過湊巧聽見,讓他把不好的話呸出去,他們要年年豐收。

  最後青年被媳婦提溜着耳朵回去,臨走還不忘跟仙人道個別。夫妻倆彆扭了一會兒,媳婦拍了青年的手臂一下,兩人又歡歡喜喜地和好了。

  山內的人不工於心計,他們只是覺得,山在,仙人在,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又哪裏會生出覬覦的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