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63章

作者:少吃亿点

  她興沖沖地拎着她的包袱,在黃答應面前一一打開。

  “黃師兄,這是師妹我給你帶來的特產。”

  麻布裏面裹着的全都是八角、桂皮和白芷。

  黃答應叫都沒叫,甩開雞爪子逃離。

  陶眠坐在院中的藤椅,含笑看着五弟子追着黃答應滿院子跑。

  昕貴人在他右手邊趴成一團,黑黝黝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着陶眠,好像要把他刻在自己的記憶中。

  陶眠餘光瞥見,轉頭,笑意和煦。

  他伸手撫了撫凰鳥的頸項,它圓潤不少,多年的舊傷在緩慢痊癒,如今從外表看已經發現不了了。

  凰鳥舒服地眯着眼睛,聽仙人在身側開口。

  “不用顧慮我,想離開的時候,就離開吧。回到你的親族身邊去。

  這次不要在別處流連了,飛走吧,高高地飛走。”

第88章 真身

  杜鴻的人不曉得在忙什麼,最近都沒有現身。近來的桃花山不像往日,總是有各路人馬來侵擾。

  陶眠過了一段安生日子,不必再應付那些外來的騷擾。每日侍弄侍弄院子裏的花草,到後山賞花摘果,喝喝茶養養身,觀看午後例行節目——小花追雞。

  歲月像天際浮動的白雲似的,悠悠走過。

  黃答應徹底和榮箏結了仇,非常不待見仙人的五弟子,平時見她就扭着屁股甩頭走,走得遠遠的,頭都不回。至於榮箏,她倒是對於抓雞這件事樂此不疲。

  她本領高,七擒黃雞,又七次把它放走。

  抓了放,放了抓,抓了再放。黃答應一隻百年老雞,都要被折騰出心理疾病來。每次聽見榮箏的腳步聲,就往房頂飛。

  只能說不逼迫一下自己,根本不知道雞的潛力有多大。

  昕貴人近來愈發穩重了,而且越長越碩大。從前和黃答應差不多的個頭,甚至比它還小一些,圓墩墩的。

  現在已經判若兩雞。

  這事在陶眠來看,是好跡象。

  傳說中的凰鳥身長几萬里,振翅高翔,遮天蔽日。其鳴聲之高亢,穿雲裂九霄。

  幾萬裏顯然是個誇張的說法,但陶眠曾見過它的真身,算得上小山一座。

  那還是在它力量最衰弱的時候。

  如今昕貴人在桃花山水土的滋潤之下,羽翼再次豐盈,也長肉了。它雖然刻意縮小了身形,堅持把自己僞裝成一隻母雞,但這僞裝越來越無力。

  哪有一隻雞站起來快和屋頂一樣高的。

  爲了方便它活動,陶眠在院子外牆又圍了一圈柵欄。不是他非要費這個力氣,而是昕貴人戀家,不喜歡在山裏散養,仙人只好用這樣的法子安置了它。

  雖然隔着一道院牆,好歹也算是鄰居。每日院中吵鬧,外面的昕貴人踮起腳,把頭搭在房頂,還能看見院內的仙人品茗,小花捉雞。

  現在整個家裏最憂鬱的就是黃答應。

  仙人素來兩手一揣,不管不問。仙人的徒弟是個餓鬼投胎,整日要追在它屁股後面,張牙舞爪。唯一的“同類”現在已經膨脹了,像個巨大的妖怪,腦袋越過圍牆,讓它感受被支配的恐懼。

  黃答應真的很憂愁。

  有一段日子它絕食示威,滴水不進,滴米不食,餓瘦兩大圈。陶眠這才良心發現,呵斥淘氣的徒弟兩句,又跑到院子外,讓昕貴人不要給黃答應施加同輩壓力。

  “黃答應是雞,你是凰。雞有雞的生活,凰有凰的日子。雞不關心一日三餐之外的事情,凰也不要在它面前炫耀自己長得高。”

  昕貴人委委屈屈地聽,把自己儘量縮小,兩隻腳都藏在羽翼裏面,看着可憐巴巴。

  陶眠又心軟,說兩句說不下去了,摸摸它的脖頸。

  “行啦,是我不好,話說得重了。山上的樹結果子了,你不是喜歡喫果子麼?我帶你摘去。”

  昕貴人雖然不喜歡散養,但喜歡陶眠帶他遛彎。一聽見出去散步這件事,它的眼睛噌地亮起,重新站起來。

  陶眠把柵欄的小門兒敞開,容昕貴人出來。

  一段日子過去,昕貴人又壯碩了一圈,這小門已經不夠寬裕,陶眠心想着擇個吉日給它改上一改。

  把這事兒記在心裏一筆,陶眠揚起頭對院子裏喊。

  “小花,我和昕貴人去散散步,你一起嗎?”

  榮箏回應的聲音很飄渺,估計是在伙房。

  伴隨着的還有幾聲虛弱的雞鳴。

  “散步?一起一起!小陶等等我!”

  稍候,不出意外,陶眠看見五弟子榮箏,和被榮箏挾持的黃答應。

  一仙一妖和一雞一凰,四個截然不同的物種湊在一次,散了個稀碎的步。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

  榮箏在路上隨手揪了片草葉,和師父一樣喜歡破壞花草樹木。她把葉子叼在嘴裏,哼起一首熟悉的調子。

  陶眠聽出那是桃花山的童謠。他沒有教過,估計是她在村子裏進出時,跟小孩子們學的。

  桃花紅,柳色青。

  鯉魚上灘,春水拍岸。

  榮箏只唱這兩句,她說後面的太傷感了,她不願學。

  還是前面的好。

  陶眠也伸手,拂過一截又一截花枝。山花享有天賜的沃土和清泉,又受到仙人的靈氣滋養,來年它們會開得更加繁盛,一簇簇壘在一起,壓得枝條都彎了。

  穿行於其中的仙人收回修長的手。他突然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問過榮箏一個問題。

  “小花,你是什麼妖?”

  陶眠這問題問得突兀,榮箏一時間被問得也發愣。

  “咦?小陶你沒看過我的真身嗎?”

  “……你我之間貌似從未提過這檔子事。”

  “那我讓你領略一下!”

  徒弟的反應十分熱情,沒有藏着掖着,說看就給看。

  陶眠在原地站定,轉了半邊身子,面向他的五弟子。

  榮箏信手捏了個訣,嘴裏唸唸有詞。

  山中平地起妖風,一陣風沙旋起,將女子秀麗的身形淹沒。

  那沙石的輪廓漸漸壯大,越來越高,甚至超過了旁邊的桃樹。

  桃樹的枝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林間的鳥也驚得飛起。

  同樣被揚了一頭一臉沙子的陶眠沒什麼表情地把頭仰高,看着那沙影漸漸長了有兩棵樹那般高,才湝收力。

  待飛沙落下,一隻通體火紅的妖獸出現在陶眠面前。

  它的外形如赤豹,五尾一角。吼叫起來如同擊石,音色清脆又震耳欲聾。

  古書曾有記載,這是一種名爲“猙”的異獸。

  陶眠眼前的這頭還會說人話,發出徒弟的聲音。

  “小陶,”它的聲音仍然是清亮的女音,“我的原身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很威風,看着有沒有一點心動?

  哎呀,你說要不我就這麼呆在山裏吧?這樣跑得快,喫得多。黃答應必然是我囊中之物。”

  突然被點名的黃答應躲在陶眠背後瑟瑟發抖,身爲神獸的凰鳥對眼前的妖獸不屑一顧。

  而陶眠,他面無表情、冷冰冰、堪稱殘酷地拋來一句——

  “變回去。”

  “爲啥?”

  “太醜了。”

  “……”

  變回來的榮箏氣得兩個時辰沒和他說話。

  等到晚上喫飯的時候,她終於維持不住高冷形象,主動和陶眠搭話。

  “小陶你收徒就是看臉,不好看都不收的。你這偏重外在不顧人家心靈美的虛僞仙人,太膚溋耍銜峄诘摹!�

  “別瞎說,”陶眠夾了一粒茴香豆,“誰說我只看臉?我收徒只收身世慘的,不慘我不收。當然,長得好看是加分項。”

  “……”

  這樣平凡但舒坦的日子消磨了有一段時間,仙妖雞凰相處得自在舒服。

  這期間榮箏幾次偷偷外出,陶眠沒有過問。但他猜得到,徒弟大抵是在打探照骨鏡的消息。

  某次榮箏不經意提了一嘴浮沉閣的事,在他們坐在樹下飲茶的時候。她說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杜鴻似乎要在今年渡過一次小劫,非常謹慎。所以他很久沒在閣中露面了,有事情都是他的親信在代勞。

  還有,芙蓉府的主人去世了,貌似是因爲整日鬱鬱寡歡,心病難愈。

  杜鴻給了她一個風光的葬禮,但沒到場。

  香消玉殞。那天府上的木芙蓉,一夜之間謝了個遍。

  每每榮箏絮絮提起這些事,陶眠都是耐心地聽,很少插話,也不評價。

  他的徒弟只是需要有一個傾訴的人,唸叨夠了,自然也就放下了。

  又過了兩月左右的時間,五弟子仍然暗中往返於魔域和桃花山,仙人依舊裝作不知情。

  直到這次,榮箏帶回來一個新的消息。

  她說照骨鏡有下落了。

第89章 師父的茶

  照骨鏡,能照通體骨骼脈絡。百年前爲一醫仙手製,傳三代,亡佚。三十年前被浮沉閣偶然所得,後遺失。

  最近的消息是被千燈樓通過某些渠道得到,不知何時纔會掛出來唱樓。

  陶眠本來拜託薛瀚留意點兒,有消息及時回他。薛瀚回給他一封信函,上面就倆字——不幫。

  看見信件的那一刻,陶眠心裏踏實了。

  既然肯回信,那就說明應下了。至於信上說的什麼,不重要。

  他甚至沒拆信,是過了好多天,小花清理雜物時順手拆的。

  薛掌櫃那邊兒遲遲沒回音,陶眠也不催促,估計千燈樓一直壓着這件寶物,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掛出來。

  榮箏也不催,但她暗地裏很上心,始終沒放棄尋找它的下落。

  他們師徒對坐,中間是一張由整棵千年杉木橫截下來的圓桌,紋理清晰,圈圈年輪如水波盪開。

  這是阿九不久之前送給陶眠的禮物。

  仙人雖然不常在人間行走,兩個摯交卻常常掛念,隔三岔五送些小玩意過來。

  薛瀚喜歡送貴重的,而且必須是世間罕見的,最好他這份禮物送出手,八百年都不會有人和他重樣兒。

  阿九則偏好自己親手做。一張木桌,幾套茶具……甚至還送過一個薄玉龍。

  這薄玉龍就是風鈴的一種,由若干雕琢成龍形的長形玉片組成,懸掛在屋檐之下。有風來時,玎璫作響。

  陶眠很是喜愛。無風時也喜歡舉高了手去撥弄,就爲聽那清脆的連響兒。

  兩個朋友的禮物,陶眠專門收拾了一間屋子放置,時常清掃通風。個別的寶物十分嬌氣,需要精心伺候,他從來不嫌煩。

  禮尚往來,陶眠也三不五時地送些東西。一壺親手釀的酒、保佑平安的符、幾籃子新鮮的山果。偶爾陶眠想送點兒值錢的,又沒有想法。

  寫信問薛瀚阿九想要什麼,他們卻都回說,要陶眠折一段山花寄來。

  山中無所有,聊贈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