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54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們沿着湖堤走,秋色向晚,一隻畫舫在湖中心靜靜停泊。

  榮箏一直不言語,直到她看見天邊夕陽,突然道——

  有點像流油的紅燒肉。

  “……”

  看見陶眠梗住的彆扭神情,榮箏大笑起來,身下的馬匹受驚,飛快地向前奔跑。

  榮箏沒有拉扯繮繩,而是任由它不帶目的地亂闖。

  一年前的榮箏或許會因爲偷聽到的那番話而張皇、茫然、難過。但現在,榮箏只想把它們遠遠甩在身後。

  不去計較它們的真假虛實。

  駿馬啊駿馬,你要快快地奔跑。

  穿過楊柳堤岸,踏碎雲煙霧臁�

  向着天地交界處,

  跑吧,跑得再遠一些吧。

第73章 玄機樓

  繡雪劍取到後,陶眠沒有立刻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而是抽空帶榮箏去了一趟玄機樓。

  玄機樓是人間最大的法器、兵器製造地,其樓內匯聚了木、石、鐵、金、銀、銅、玉、氈八種類別的匠人,號稱八大匠。

  其名聲不僅響徹人界,在仙魔二界,同樣赫赫有名。

  陶眠此番攜榮箏同往,正是爲了找行家瞧瞧繡雪的狀況。

  “刀劍最怕被閒置,那些掛在牆上封在匣中的行爲都是暴殄天物。其實我們應該找洪巖老人,鑄劍的工匠纔是最瞭解他手下每一把劍的人。但是如果讓他知曉繡雪被人丟在牆角喫灰一年多,不聞不問,恐怕對方氣得不會搭理我們。”

  陶眠一邊說着,一邊從懷中取出一隻青色的玉佩。

  這玉佩晶瑩透亮,絕非凡品,上面有一龍飛鳳舞的“魯”字,看樣子是某人贈予他的信物。

  榮箏跟在他身側,好奇地探頭去打量那漂亮精緻的玉佩。

  “玄機樓的名聲在外,我也略有耳聞。不過小陶,我聽說玄機樓不接臨時的單,而且進樓還要有人牽線搭橋。咱們這樣貿貿然地闖進去,能行?”

  陶眠胸有成竹。

  “這就不得不給你介紹爲師的另一位摯交了。”

  “你在玄機樓也有朋友?不是說人間只有薛掌櫃一個摯友麼?”

  “嘖,師父我好歹活了一千多歲,怎麼可能只有一個?太小瞧人了。”

  “那是幾個?”

  陶眠伸出一隻手,五指攤開。

  “五個?這麼多?”

  然後他又彎進去三根手指。

  “……算來算去,不還是兩個麼!”

  “朋友貴精不貴多,小花此言差矣。”

  “反正怎麼說都是你有道理,我不和你爭辯。”

  師徒二人閒聊着,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來到玄機樓正門口。

  此處地處整座都城最繁華的地段,寸土寸金。樓的主人卻十分豪氣地佔據了相當一片土地,而且開鑿出來一塊麪積頗廣的人工湖,其水源專供樓內的匠人制武器使用。

  從外表來觀,玄機樓處處對稱,異常工整。整個玄機樓由純銅澆築,八條銅蛇盤繞高柱直直入雲。樓體表面多數已呈黑色,不但不顯陳舊,反而自有沉穩莊重之風,不失爲玄機樓的一種特色。

  樓的正門有兩個重甲的衛兵鎮守,來往的人要出示一種黑金雙色的函件。

  陶眠屬於不請自來,當然不會有這玩意兒,被其中一個衛兵攔下。

  衛兵的頭上是厚重的銀色頭盔,看不清神情,更顯威嚴。

  而且他們都是異常高大的男子,擋在正門的門口,給人極強的存在感。

  榮箏本來是相信陶眠的,現在看來他那塊玉佩不好使。

  他說這話時信誓旦旦的,估計是自己把自己都給騙過去了。

  她在心裏嘆一口氣,想拍拍小陶的肩膀,建議他們先撤,等晚上再翻牆進來。

  排在他們身後的人也在催促,語氣十分不耐煩。

  陶眠卻紋絲未動,也不慌亂。那擋在他前面的衛兵有點被對方的理直氣壯所震懾,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而他旁邊的那位,估計是來這邊做事的年頭更長,他認出陶眠腰間懸掛的信物,連忙推開礙事的同伴,恭恭敬敬地低頭伸臂,請陶眠進去。

  這玉佩是玄機樓樓主單獨留給密友的信物,全天下不超過三枚,可隨時進入玄機樓,挑選任何一件看中的兵器。

  陶眠對選兵器沒興趣,他是來修的。

  榮箏沒想到,這騙子仙人的信物竟然真的有用。

  她快步跟上去,果然無人阻攔。

  榮箏很驚訝,不免小聲地和陶眠交談。

  “小陶,你那東西居然不是拿來唬人的?”

  “嘖嘖,”陶眠還不滿意呢,“下次就應該讓他們樓主給我提個‘允許通行’的牌匾,我舉着進來,看誰敢攔我。”

  “……”

  榮箏只顧着和陶眠說話,都沒來得及細看樓內的景象。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這玄機樓內,更是一派大氣的風貌。

  樓內總共分爲八層,他們行走在最外沿的環形樓梯。在中央是一株巨大的銅荷花,上有若干散開的荷葉,每個荷葉之上都是一個鑄器臺,名匠和學徒們在上面忙碌,錘鍊聲和師傅的罵聲不絕於耳。

  更神奇的是,那些鑄器臺不是固定的,而是通過齒輪、鏈條等咦鳎軌蛟谝欢ü爣鷥壬舷伦笥乙苿印�

  如同一朵真正的、生長在鐵水銅泥之間的荷花,搖曳多姿。

  榮箏不禁在想,這玄機樓的主人該是怎樣的一位人物,能把剛與柔如此相協調地結合在一起。

  在樓中管事的帶領下,很快,她心中的謎題得以解開。

  玄機樓的樓主竟然是一位貌美的女子。

  管事把他們帶到的地方,不是任何想象中的奢華房間,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鑄器臺。

  一位上了年紀的鐵匠正在錘打一柄燒得通紅的寶劍,有個穿着樸素、甚至衣服上還打了補丁的人背對着他們,在看師傅鑄劍。

  起初榮箏以爲是這裏的學徒,沒有留神。但管事說“樓主,客人到了”時,她驚訝地張大嘴巴。

  這位不起眼看着還有點窮的學徒,竟然就是玄機樓的樓主?

  更令人震驚的是,那身影轉過半側,輪廓姣好的側臉露出。

  樓主和她一樣,是女子。

  榮箏一時間接收了太多新信息,腦子不大轉,愣在原地。

  那女子看不出年紀,風情萬種。她的風情魅而不俗,不是靠單薄如蟬翼的衣裙或是濃豔的妝容刻意營造,哪怕穿着布料粗糙的衣服,素面朝天。只要她一笑,就讓人不禁聯想到豔媚半展的芍藥,迎風自開。

  她第一眼落在陶眠的臉,打了個轉兒,滑向旁邊的榮箏,微微笑了。

  “陶郎,這位便是遠笛姑娘麼?”

  榮箏怔了一怔,沒想到眼前這位恩師舊交的記憶還停留在桃花山的二弟子。

  看來對方不僅不問世事,活得也夠長了。

  陶眠咳嗽一聲,有些尷尬。

  “阿九,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五弟子,叫小花。”

  “小姑娘?”

  “……她不姓小。”

  “花姑娘?”

  “……你叫她小花就行。”

第74章 阿九

  阿九雖然生得嫵媚多情,但據陶眠所述,她心思簡單、不問世事。玄機樓除了她和八大匠人,還有諸多管事跑堂來維持樓的郀I。而作爲玄機樓的樓主,阿九無需打理諸多瑣事,每日與刀槍劍戟爲伴,也不覺得孤獨。

  “也是孤獨的。”阿九輕嘆,哀哀嫋嫋的。美人就是美人,連顰眉都這般俏麗。

  此時他們三人離開了鑄器臺,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這裏是玄機樓開闢出來待客用的,在樓中,相似作用的地方只有三處。

  玄機樓不缺生意,進了此樓不分貴賤,不會特別優待誰。哪怕皇帝親自來了,都要有函才能談。

  這裏設了厚重的銅門,隔絕了外面喧鬧的聲音,是以三人能夠擁有一個安靜的環境。

  聽見阿九如此哀婉地嘆氣,榮箏用一種看渣男的眼神看陶眠,陶眠回給她一個無辜的表情。

  真的不關他的事啊……

  阿九單手托腮,另一手把玩着空茶杯,眼神輕輕地飄在榮箏的臉上,像被一片羽毛掃過。

  “這位就是桃花山的二弟子麼?哎呀,都長這麼大了。來,阿九給你包個紅包。”

  “九姐姐,我……我是五弟子,我叫榮箏。”

  “嗯?”正在四處翻錢袋的阿九一頓,“啊,瞧我這記性,又弄錯了。陶郎,遠笛姑娘呢?你不是說,她跟我必然合得來,要引薦我們見見面麼?”

  阿九說話輕聲慢語,邊說邊想,看得出不是經常與人打交道了。

  而且她的記性不是很好,或者說,很多事情只是短暫地在她心頭停留了一刻,又飛走了。她只能捕捉到雁過的影子,卻無法真的追上那雁飛。

  而陶眠似乎很習慣她這樣說話的方式,不僅沒有任何不耐煩,還耐心地給她重複剛纔回答過的話。

  “阿九,遠笛已經故去,這位是我的新弟子榮箏。”

  “故去?”阿九緩慢地眨了眨眼,睫毛翕動,“怎麼會故去呢……唉,我還爲她留了一柄好劍。這劍鑄了整整三年,一直等着它的主人呢。”

  阿九說她自己不會別的,只會做這些鐵疙瘩銅疙瘩。陶眠是她的摯友,陶眠的弟子自然也是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很少、很珍貴,她本來準備了自己最能拿得出手的禮物,要送給陸遠笛。

  聽說陸遠笛已經亡故,儘管素未置妫⒕艆s依然傷心。她鑄劍時人劍合一,心裏唸叨着對方的名字,勾勒對方的相貌,每一柄自她手裏流出的劍,都是傾注了鑄劍匠人大量的心力。

  所以哪怕沒有見過面,阿九卻認爲已經和對方相識許久了。

  眼看摯友如此傷懷,陶眠心裏也難過。他怎麼能不難過?都是至真的性子,阿九爲他的徒弟悲傷,而他是真切與對方相處了那許多歲月,自然更是懷念。

  但陶眠不能任由自己頹喪下去。他給阿九又倒了一杯熱茶,叫她暖手。阿九是個很容易陷入某種情緒就難以自拔的人,或許這才使得她在鑄劍制器這方面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賦。

  “遠笛最後回到了桃花山,她很安詳。阿九,只要活着就能等到重逢。她遲早會來取走這柄劍。”

  阿九雖然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但也很聽勸。她信任陶眠,所以對於他的話從不質疑。

  於是她一手撫過自己的臉頰,讓那些哀愁的情緒消散。

  “好,那劍,我便先爲她留着。陶郎,此番你來玄機樓,又是要找阿九幫什麼忙呢?”

  阿九知道他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陶眠,以及遠在天邊的薛掌櫃是多年的老友,彼此都很瞭解對方到底是什麼德行。

  陶眠也不跟她客氣。

  “小花有一柄劍,陰差陽錯被人丟在角落喫灰很長時間。這靈劍一旦離開主人就要被消磨掉不少靈氣,成爲平庸的凡劍。阿九,此番我特地前來玄機樓,正是想請你專門瞧瞧。”

  阿九一雙明澈的眼先是直視陶眠,聽他把話講完,又轉而看向了一言不發的榮箏。

  “陶郎。”阿九的語氣變得遲疑,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實話。

  “阿九有話直言便是。”

  “榮箏姑娘的身體已經容不得她再折騰,”阿九的眼神厲害,不管對人對器,“這劍還有修復的必要麼?現在它變得平庸,反而是一件好事。如果它振作起來,那就要吸食主人的靈氣。榮箏姑娘,這樣真的好麼?”

  她最後一句話問到榮箏本人。

  榮箏沉默着,沒有立刻給出一個回覆。

  陶眠和阿九也不急,等待她慢慢抉擇。

  良久,榮箏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