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53章

作者:少吃亿点

  芙蓉府地處江南,相傳是位富甲一方的商人爲了他青梅竹馬的妻子而建。府邸佔地不大,但每個細節都透着巧思。亭臺水榭,無一不雕琢。畫廊石像,處處有玄機。

  在房前、檐下、池畔、院牆……只要是肉眼隨見的地方,到處都有盛開的芙蓉花映入眼簾。如同簪上明珠,點綴在細枝綠葉間。

  憐君庭下木芙蓉,嫋嫋纖枝淡淡紅。

  這芙蓉府現在的主人姓洪,來歷神祕。但榮箏告訴陶眠,其實它正是杜鴻爲他的心上人明芙,花重金買下的府邸。

  只因爲她的名字中有“芙”,只因爲她喜歡芙蓉花。

  榮箏提起宅子的來歷時神色淡淡,看不出她真實的想法。

  陶眠卻站在外牆邊一簇不知道怎麼開錯了地方的芙蓉花,撇嘴不屑。

  “名字裏有芙就送芙蓉花?那名字裏有星還不得送個天宮?真俗。”

  榮箏的心緒被打斷,失笑。

  “那桃花山和你這個姓陶的仙人又是怎麼回事?還嫌棄人家俗。”

  “嘁,我也不用別人送,我自己有。”

  陶眠嘟囔着,彎腰把自己的褲腿勒緊,兩手搭在牆上躍躍欲試。

  “……這是幹嘛?”

  “翻牆啊,老規矩。”

  “……”榮箏扶額,“但凡有一次你能採取點兒別的辦法進去呢。”

  “這戶的主人又不給我開門,還不讓人翻牆,什麼道理?”

  他還把鍋甩給別人了。

  “翻也別從這兒翻,我帶你找個好翻的地兒。”

  要不怎麼人家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師父負責帶頭作妖,徒弟跟在後面給他捧場。

  兩人順利地翻過了院牆。芙蓉府看上去像只趴在地上任人宰割的肥羊,再笨的賮砹硕疾粫帐肿摺�

  但這只是它的表象。

  杜鴻敢把人放心地留在人間,自然不會疏於戒備。

  陶眠隨便數了數,就數出三撥不同的侍衛。

  他們隱藏了自己的身份,扮作園丁、丫鬟、管事的模樣,出現在芙蓉府的各個角落。

  而榮箏所找到的地方是唯一的監視死角。

  從牆外翻進來之後,榮箏熟練地帶路,他們要前往的地方是芙蓉府的藏寶閣,這裏專門閒置各種杜鴻送給明芙的珍寶。

  榮箏的腳步輕盈,而且熟門熟路,彷彿進了自己家後院。

  “這府邸是由我來監工的,”榮箏邊走邊談,“當時明芙不喜府中原有的陳設,杜鴻就叫我找人把它們全換了。我讓她問明芙偏好什麼樣子,他又不說,只好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

  榮箏想想都無語。

  “只能說把這麼貴的地方裝成了我喜歡的模樣。”

  陶眠品出一絲不太對的地方。

  “你那個閣主,不是說把人家捧在心上嗎?怎麼連對方喜歡哪些陳設都不知道。”

  “他日理萬機的,大概是沒有餘力留心這些細枝末節。”

  提起“日理萬機”這四個字,榮箏忽而也變得憤憤不平。

  “但我又哪裏來的那麼多精力閒心?拼死拼活地趕任務,還要過來跟木匠瓦匠吵架。小陶,你還笑!”

  陶眠止住笑意,咳嗽一聲。

  “小花,變了許多。”

  陶眠依稀記得他初見榮箏時,對方給自己套了一個活潑開朗的外殼,實則連靈魂都要死去,只是憑着殺手的本能來驅使她完成任務。

  如今她跟隨在仙人身邊,懸吊的一顆心慢慢下放。雖然還沒有到徹底落地的程度,但已經觸碰到了地表毛絨絨的青草尖兒。

  “小花,師父別的教不會,但可以教你怎麼活得輕鬆。”

  “小陶,騙我行,別把自己騙了。你在那邊歲月悠然、萬物皆宜,是因爲我在旁邊劈柴燒飯、負重前行。”

  “……”

  兩個外來的僭谌思业耐ピ貉Y聊得開心,繞開若干個侍衛之後,終於來到府內藏寶的地方。

  閣高兩層,裏面的寶物貴氣幾乎要從牆磚的縫隙流出來,隔着窗子都能看見滿屋隨意亂放的珍寶,它們堆起來實在是太高太高。

  杜鴻對他這個唯一的心上人真是沒得說。

  要說在意的跟不在意的就是不一樣,榮箏得到的獎勵是拼命來的,而明芙什麼都不需要做,這些東西像流到低處的水,自然而然地匯聚於此。

  想起曾經那麼賣命的時光,榮箏就想給自己兩巴掌,狠狠打醒當初的自己。

  無所謂了,她現在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明芙和杜鴻。要說真的有不平,那也是爲過去的自己而不平。

  因爲她已經找到了死後能夠永遠記住她的名字的人。

  或許她一直以來想找的就是這個人。她從小被浮沉閣送去接受嚴酷的訓練,出來就以“風箏”爲名,她一度以爲除了杜鴻,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她的姓名。

  她活不長的,從入閣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夠懷念她。不用太多,一年想一次就行。

  就在榮箏胡思亂想之際,沒有鑰匙的陶眠卻打開了藏寶閣的連環鎖。

  “……”榮箏的腦袋都要停止思考,“你一個仙人,怎麼又翻牆又撬鎖?你這仙人真的正經嗎?”

  “我活得長啊,總得學點技能打發時間吧。”

  “斗膽問一句,你還會什麼有違律法的事。”

  “這話說得……我就是照着上面自學成才的。”

  “……”

  兩人進入藏寶閣,這比榮箏預期的要順利多了。

  他們在金山銀海中翻找,費了好大的力氣。

  榮箏發現幾個單獨的櫃子,裏面陳列的是各種名貴的銅器玉石,也有武器名刀。她叫陶眠過來看。

  “這櫃子裏的東西看上去最值錢,而且表面沒有灰塵,估計是被它們的主人經常拿出來賞玩,”榮箏隨便舉起一隻玉鐲,對着光照了照,“繡雪大抵也在其中。”

  陶眠一聽,有道理。

  結果他們仔細地翻了三遍,也沒有發現繡雪的影子。

  “怪了,”陶眠把一個巨大的古董敞口瓶塞回去,“連花瓶都放進去,怎麼沒有繡雪?小花,你那邊什麼發現?”

  榮箏背對着陶眠而立,兩隻手在身側緊握成拳,脖子彎下去,後背佝起,似是在死死盯着什麼。

  陶眠察覺到不對,起身跟過去看。

  過去一度伴隨着風箏出生入死的名劍被人隨便地放在牆角。他們剛纔沒發現,是因爲上面還堆了許多雜物。繡雪的劍身很薄,頂多兩根手指微微張開的縫隙那般寬窄。被地面的灰塵一掩蓋,更是很難尋到。

  它孤獨地被遺忘、被掩埋。叫人簡直不敢相信,曾經它也被人捧在掌心、摟進懷中,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苦寒的夜晚。

  榮箏那時流露出來的哀傷,與其說是爲一柄劍不值,不如說,更像悼念唯一的朋友。

第72章 跑吧

  能說會道的小陶仙人,霎時間也不知該怎樣安慰自己的徒弟。

  他有些失措,這時榮箏深吸一口氣,嘴角高高提起,眼睛被臉頰的肉擠成兩彎靈動的月牙。

  一個不自然的笑。

  她半蹲下來,一條腿的膝蓋跪在地上,也不嫌髒,把繡雪從厚厚的塵土中挖出來。

  她把劍身立起,用衣袖細緻地抹去上面的殘灰。劍柄的凹槽裏面很難清,榮箏吹了吹氣,又用指甲搓搓。

  她熟悉這柄劍的每一處紋路,哪裏有劃痕,哪裏有磨損,哪裏容易鈍,哪裏用着快,這些細節像血一樣流淌在她的心裏,所以和劍分割時,她纔會那麼痛。

  那時她還天真地以爲就算離了她身邊,繡雪也會有個好去處,讓其他十一個殺手接下也不錯。

  但她沒有料到,繡雪竟然被忘在角落裏喫灰。

  殺死一柄劍最好的辦法就是棄置它。

  榮箏清理好劍身,卻始終沒找到劍鞘。無法收劍,她就把繡雪攬進自己懷中。

  “回來了就好,”她念着,又重複一遍,“回來了就好。”

  榮箏轉身面向陶眠。

  “我們走吧,小陶。”

  陶眠望着五弟子那張故作平靜的臉,心裏不是滋味。

  “小花……”

  “什麼都不必說,”榮箏搖搖頭,表示她不需要安慰,“我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但我能接受是這樣,我習慣了的。

  何況,這樣也讓我們省省力氣。如果明芙真的喜愛,那我們要把它搶回來,必要費上一番功夫。”

  榮箏很少感情用事。

  或許曾經有過離經叛道,但都在杜鴻一次次的拉扯和迴避中消磨殆盡。

  現在的她只想做些對自己有益的事。

  兩人不便多留。既然榮箏做了決定,那他們當即就離開。

  但在下樓時,意外地遇見明芙帶了個丫鬟進入閣中。

  陶眠反應快,拽着徒弟躲進陰影處。明芙似乎是個脾氣不大好的大小姐,她厲聲喝止侍衛跟隨的步伐,任性地叫他們別過來,然後帶着自己的貼身侍女,把門摔得砰砰響。

  杜鴻的心上人原來是這樣的性格,和陶眠心裏想的那種溫婉清麗的美人截然相反。

  或許正因爲杜鴻自己是個隱忍的性子,纔會被這種不受管教不服軟的女子吸引吧。

  反正陶眠很不喜歡她。再怎麼看,都是他這個又有本事又會開小玩笑的徒弟更生動。

  明芙關上門之後就四處摔摔打打,怪不得陶眠之前進來,發現這裏面亂得很。金的銀的摔不壞,明芙就專門挑玉的琉璃的摔,噼裏啪啦的碎裂聲接連不斷。

  杜鴻送的這一屋子寶貝,原來是給她出氣用的。

  明芙這次氣得久,摔了十來個古董花瓶碎了七八個玉鐲子玉簪,才勉強緩過來一口氣。

  那丫鬟也不敢勸阻,只等主子發過火了,才遞上手帕讓她淨手。

  “小姐,莫氣了。杜閣主只是忙得抽不了身,等他閒下來,哪次不是先來芙蓉府?”

  “我稀罕這個嗎?”明芙的聲音尖利,“他買了個偌大的芙蓉府,看起來是獨獨鍾情於我。結果呢?他外面還有玉蘭府牡丹府……他誰都偏愛,那就是誰都不愛!我跟這一屋子的瓶瓶罐罐有區別嗎?不過是他陳設在府裏的一個長得漂亮的玩意罷了!”

  明芙越想就越是氣不打一出來,把桌面上的玉盤酒壺揮袖掃到地上。

  丫鬟大氣都不敢出。

  明芙摔了東西不夠,還要罵。

  “他心裏哪裏有我?我真不明白,看似對我上心,實則我病了也不來看,生辰也自己過,有什麼事情都讓我差遣他的影衛來辦。我見他影衛幹什麼?我要見他!”

  明芙的情緒起伏大,說着說着就抹眼淚哭了。

  她說她從未在杜鴻身上感覺到真心,杜鴻只是把她當作一個承載他無用情緒的花瓶。在她面前,杜鴻永遠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的假人,他的溫柔嚐起來如同嚼紙,乾巴巴的,因爲那是他裝出來的。

  “他只在意那個風箏,”明芙狠狠地咬住下脣,“他就是懦弱自私!他心中對她有逾越的情感,但又想要風箏做他的得力部下!他怕自己動心了,就捨不得讓人去那些最危險的地方,就不肯叫她爲自己出生入死了!”

  “風箏纔是陪伴在他左右的人,我算什麼呢?他把我隔在圍牆之外,留給我幾叢破花就想把我打發了。他做夢!那我不如和他一起去死!”

  明芙說到後面又激動起來,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聽上去委屈至極。

  陰影處,陶眠看了看榮箏的表情。

  榮箏一直在聽明芙的話,從平靜到震驚,到不敢置信和自我否定。

  最後又歸於平靜。

  “走吧,小陶。”

  她用嘴型示意陶眠。

  師徒二人悄然離開了藏寶閣,這對於一個殺手和一個仙人來說都不是難事。

  榮箏用布把繡雪纏好,負於背後。陶眠在集市借了兩匹馬,不只是爲了趕路,也是要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