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304章

作者:少吃亿点

  程越就像一塊等待雕琢的璞玉,但這塊璞玉沒有任何離開山的想法,哪怕浪費自己的才華,他也只願意留在這裏。

  然而顧襄的心是飄着的。他這人搖擺不定。在山外喫苦的時候,心裏想着,如果這輩子不用再流浪就好了。

  等陶眠收養了他,終於不用再喫苦了,他卻又整日惦記着去外面闖蕩。

  陶眠從來都知道,這座山關不住顧襄那顆嚮往自由的心。所以在顧襄提出來之後,他並沒有過多阻攔。

  該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千年間仙人只認清了這件事。

  顧襄其實自己困惑過,爲什麼許長老答應讓他做宗主。

  答案很快送到了他的眼前,他在那間放置了舊物的房間,找到了八卷畫軸。

  陶眠會找人爲每個弟子畫像,以解相思。他怕他活得再久,就要忘記他們的模樣了。

  顧襄也是在這裏,找到了顧園的畫像。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爲什麼仙人對他這麼好,爲什麼許長老一眼就認定了他。

  那就……這樣走下去吧,走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中。

  顧襄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程越,我很羨慕你。

  羨慕他的天賦,還是羨慕他始終如一的心呢……

  顧襄沒有說。

  回首皆是夢,緣來已成空。

第454章 道心

  “你相信轉世麼?”

  在這一千年,陶眠被無數次地問到這個問題。

  他每次給出來的回答都不一樣,有時只是沉默。

  沒有人不想故人團聚、舊友重逢。陶眠亦然。

  他做過許多嘗試,引孤魂、度黃泉……

  故人卻不得見。

  一次次失望之後,陶眠也就不再嘗試了。

  或許,是故人不願見他呢……

  其實不止是陶罐,在這一千年間,陶眠曾有幾次,在與某人擦肩而過時,他會驀然回首,彷彿感應到什麼,在人羣中焦急地尋找着熟悉的背影。

  總是無功而返,直到他被人潮吞噬。

  薛掌櫃曾經戲言,他說陶眠就是收徒弟收得太少,每次都是一根獨苗苗,最多不超過兩個。人的生命本來就是會被輕而易舉地奪走,被天災,被人禍。他春天在田地裏只種下一粒種子,風吹雨打大半年,最後顆粒無收,只留他在空曠的田野間哭泣……這就是不會分散風險。

  要是他每次收百八十個徒弟,最好收到自己都記不住他們的臉,這樣就算死一半,最起碼還有幾十個。

  薛掌櫃如今也不是當初瀕死無助的小妖怪了,這一千年,他幾乎是陪陶眠走了全程。說起生生死死這些事,沒有任何顧忌。

  陶眠也笑着回,說收一個就夠受的了,還百八十個……這不是純純要他的命嗎?

  其實陶眠到後來都不想繼續收徒了,他守着記憶就可以獨自走得很遠。

  阿九也問過陶眠這個問題,如果他的某一位徒弟靈魂轉世了,他會不會去見。再見到他們,又要說些什麼。

  陶眠端着酒杯,沉思很久後,垂着眼眸,微微笑着回了好友的話。

  “見是一定會見的。但我只要與那人擦肩而過、匆匆一瞥,我知對方過得好,便足夠了。”

  仙人並不貪心。

  可重逢偏偏來得刻骨銘心。

  陶眠隨着身體的反應,第一時間衝到了陶罐的身邊。他沒辦法解釋自己那一瞬間的行動,不管說什麼都像在找藉口,他只是這麼做了。

  他來到陶罐身邊,陶罐的傷很奇怪。他明明沒有明顯的傷口,血液卻不斷地從胸膛湧出。

  “陶罐,我給你止血……”

  血是止不住的,這彷彿是從他的靈魂中滲出來的鮮血,根本無法用外力去讓它癒合。

  陶眠的額頭滲出汗珠,急得不行。他餘光瞥見程越已經到了顧襄身邊,就不再去分神管另外一邊的情況,專注於給陶罐治療。

  “不會止不住的,”他看起來在安慰陶罐,其實是在催眠他自己,“我用靈力先給你封住經脈,然後我帶你去藥仙谷,找小神醫的弟子,他一定能救你……”

  陶眠這麼說着,靈力不斷地從他的掌心湧出,但血仍然在流,漸漸沒過他的手掌。

  陶罐的臉色白得像紙,他其實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陶眠也知道,但他不肯承認。

  陶罐的喉結微動,他試着吐出一些單字,安慰陶眠,讓他別再白費力氣。

  “師、師……”

  他的嘴脣抖動,陶眠抬起眼眸。

  “怎麼了陶罐?你想說什麼?”

  陶眠能聽到他的話了。

  顧園忽而展顏,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他對陶眠說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

  “師父,蘆貴妃安在……”

  蘆貴妃,那是陶眠養的第一隻雞。陶眠還記得它,在所有的長壽雞中,它最受寵。

  他抱着它,在桃花溪邊撿到了被放在木盆中的顧園,他千盼萬盼,盼來的第一個弟子。

  它陪着顧園練劍,陪他走過清晨黃昏,後來還作爲桃花山代表,被陶眠送出山,送到了顧園的身邊。

  顧園故去,蘆貴妃也熬不住了,被陶眠裝在小盒裏,帶回了桃花山。

  顧園……

  眼前的這個容貌陌生又熟悉的青年,是他的大弟子顧園。

  ——我養的桃花死了,我不會種。師父什麼時候幫我看看。

  ——池塘的魚被貓叼走了,那隻貓徘徊幾日,我沒捨得趕走,現在是害了池中鯉魚一家。師父來看看這隻貓吧,你和這些毛東西一貫相處得好。

  ——我有在修善行,早年作惡多端,不怪師父氣我狠毒。

  ——我的鬢角今晨生出了一根銀髮,師父或許還是我幼時的模樣吧。待到相見那日,師父別錯認了我。

  ——桃花終於開了,要是能見見師父就好了。

  飛雪一般湧入桃花山的信箋,遠在天邊,再也見不到的徒弟……

  那時陶眠每日想的就是這兩件事。

  “再見到他們,又要說些什麼……”

  阿九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要說些什麼呢。

  說一狗,在你故去之後,我又收了一個徒弟二丫。二丫這丫頭本事大,一路做到了皇帝。可她總是不快樂,哪怕把我這個當師父的關在牢裏,她還是沒有露出一絲笑意。她被自己帶大的養子毒死了,可她卻彷彿解脫了。

  二丫之後,三土和四堆上了山。他們最初是要碰我瓷的,後來在我這裏包喫包住了。可他們生錯了人家,那麼要好的兩姐弟,偏偏是世仇。最後姐姐報復了弟弟,自己也因爲承受不住內心的罪感,一併去了。

  三土的遺書是五花帶上山的。五花是個活潑的姑娘,只是早年跟錯了主子,看錯了人。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自己已經醒悟了,知道不該再留在錯的人身邊。可我遇見她太晚,我解不了她身上的毒。她就在桃花山故去,那天有許許多多風箏飄在天際。

  六船的性格特別好,人也穩重。可他是借宿在他人體內的一縷遊魂,這注定了他不能伴我太久。但我們遊歷了人間,也在魔域闖了一番,還見到了和我一樣滯留在人間的仙人。我答應過帶六船遊歷名山大川,我大抵是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只是六船走得太匆匆,他爲我在千燈樓擋了一記,自此,我再也尋不到他了。

  七筒和你一樣,也是我從他出生就看到大的。這孩子爹不疼娘不愛,失去了妹妹,又被髮小和心上人背叛。最後孤伶伶的一個人,來到我桃花山。我爲他自黃泉借了十年性命,他用這十年,完成夙願,最後回到桃花山。在他風塵僕僕地站在桃花山下時,我真的很高興。

  八果是弟子中最長壽的一個。我們相遇時的場景你都想不到,她那時被封在棺材裏,要被人拉去結陰親了。我把她救下,她靠自己掙脫了家族的束縛,和小竹馬一起,在桃花山拜了天地,終於嫁給了自己所愛的人。她出嫁那天,是一個春日,桃花山四處喜氣洋洋。後來她收養了一個男孩,這孩子是我的第九個弟子,也是你的老朋友程馳的後人。

  九萬,我給他起名爲九萬。但是我在你們面前仍然叫他程越。程越是個端方守禮的人,他有很大的本事,卻一直安分地守在桃花山,留在我身邊。我想,或許是八果當初叮囑過他一些話。你和九萬相處過,他的爲人,我就不需要再多說了。他也是讓我省心的徒弟,還總是爲我分憂。

  除了這些弟子,還有老友。薛掌櫃、阿九,你都見過。你自小認識的王丫頭是不在了,她的後人早已搬出桃花村,應該會過得很好吧。來望道人、元日、陳神醫……這些人都故去了,我來不及爲你介紹。還有沈泊舟,六點五弟子,六船借用的就是他的這具軀殼,我和他算是認識很久了,第一次去千燈樓,我就見到了他……

  一狗,師父在這一千年,有過很多刻骨銘心的經歷,桃花山迎來又送走了一位接一位故人。我過得好,也不好。聚的時候是好,散的時候是不好。歲月在譜寫我,把我寫成了厚厚一部書,無論從哪裏翻起,都是跌宕起伏的故事。

  這些故事,我該從哪裏,和你講起呢?

  留給我的時間太少太少了,爲什麼我們總是相遇在分別的時刻呢……

  陶眠說不出話來,視線變得模糊,耳朵發出陣陣嗡鳴聲。

  他把手掌翻過來,滿手的鮮血,血液順着掌心的紋路滴落,落在顧園緩緩闔起的眼睛,順着側臉的弧度滑下,如同一滴眼淚。

  直覺告訴仙人,有人在匆忙地向他趕來。

  但是他什麼都聽不到,也什麼都看不到了。

  仙人道心盡碎,千歲桃枯萎,萬株桃木一夜落花,桃花山陷入無盡的永夜。

第455章 再世

  “小陶、小陶……”

  有人在叫他。

  陶眠想要睜開眼睛,讓那人別再叫他了,他的頭很痛,請安靜一下。

  可對方偏不應允,只叫名字不管用之後,對方就開始上手推他。

  陶眠還是不想起。

  那股力道驟然消失,陶眠感到奇怪,睜開眼睛。

  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他的眼前,像一隻木盆,正傾斜着,要倒在他的身上。

  “等等!我醒了!”

  陶眠也不偷懶了,立刻翻身起牀。

  木盆後面鑽出一個人,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正笑吟吟地望向他。

  “小陶,你終於醒了。”

  “你……”

  陶眠在記憶中搜尋這張臉,不是他記性不好忘了對方,而是他實在不敢相信,這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你是……遠笛?”

  陸遠笛一身戎裝未卸,見陶眠終於醒了,還來不及高興,就聽到他後面這句問話。

  她不高興地皺着眉頭。

  “小陶,你是不是摔傻了?”

  “我看他就是腦袋摔壞了。”

  這時舉着盆的那位也露出自己的真容,淡雅素淨的臉,和隨便活活的氣質。

  是他的三弟子楚流雪。

  “流雪,你也在……”

  陶眠的眼睛瞪得更大。

  這是怎麼回事?

  陸遠笛和楚流雪都還活着,而且……兩個人竟然關係這麼近?

  陶眠的心裏大爲震驚。

  難道他已經下地獄了?到另一個世界了?

  他的腦袋怎麼都轉不過這個彎兒,這時他的關注點又歪了。他的目光一側,發現楚流雪那木盆裏面不但有水,還有冰。拳頭大的冰塊撞在一起,嘩啦嘩啦直響。

  這一盆要是倒在他身上,那可真是神清氣爽。

  陶眠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真是反了你們了!這麼一大盆冰,就往師父身上倒?!”

  他低頭打量自己,手臂和腹部剛被包紮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