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303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在宣紙上洋洋灑灑寫了滿篇的字,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及他和程馳是至交,希望程越轉告陶眠,他的大弟子轉世重生了。

  可程越端詳了那篇字許久,沉默,然後對顧園委婉開口:“陶罐,或許你……該練練字?對着這……我實在是誇不出口。”

  “……”

  顧園默默地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揉成團,程越還勸他彆氣餒,如果需要他幫忙,他必定不會推辭。

  看來他真是受到了天道的限制。只要涉及到他的身份,一個字都不能泄露。

  顧園默默沮喪一夜,等天亮時,他心中又豁然開朗。

  就算不能開口告訴陶眠自己的身份,但就這樣待在桃花山,過一種平常的日子,不也很好麼?

  這麼想着,顧園就不糾結了。他了解陶眠的性子,只要不主動開口,他永遠不會把任何人趕下山。

  日子就這麼平庸地向前行走着。

  三個少年漸漸長大了,青渺宗的人在山腳下發現程越的蹤影。他們主動找上程越,希望他能回去重振宗門。

  顧園得知了這件事後,心裏也沒有一絲波瀾。

  青渺宗經過他的手後,重新振作起來,又在程馳的手下發展壯大,逐漸成爲天下第一宗。

  但顧園看得很清楚,盛極必衰,青渺宗早該成爲歷史長河間的一粒沙,能苟活到現在,都算命硬了。

  可青渺宗的人卻始終不死心,尤其是那個許長老。他們家世代都爲青渺宗效力,宗門卻始終萎靡不振。許長老不指望門內養的廢物能有什麼作爲,所以他親自帶着人到外面尋找合適的苗子,放到宗門培養。

  如果這個不合適,就換到下一個。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還真的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程越,青渺宗老宗主的獨子,天資卓越,甚至還學會了青渺劍法。

  他不來當這個接班人,簡直都說不過去。

  然而程越真有這個執拗的勁兒,不管許長老怎麼說,他都要留在桃花山。

  就連默默看戲的顧園,都從心底生出一股敬意。

  如果當初他也像程越這樣,堅定地選擇桃花山,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然而許長老不肯死心,沒有把程越撬走,卻讓他發現了和顧園長得一模一樣的顧襄。

  顧襄到底是不是顧園的後人,這不重要。他長着這樣一張臉,不信也得信。

  而且顧襄要比程越好勸多了。這個孩子能力不足,野心很大,容易利用。許長老半夜都要笑醒,上天居然送了一個這麼完美的傀儡給他。

  長老是個畫餅高手,他許諾給了顧襄很多事,顧襄也都相信了。

  隨後,他就向陶眠請辭,決定離開桃花山。

  陶眠自然是傷心的,尤其那天還是顧襄的生辰。他自己是長生者,周圍的人都是短壽,所以他格外在意每個人的生辰。

  真是過一年少一年。去年還歡聚的一桌子人,今年就少了一兩位。

  陶眠在千年間總要面對這樣無聲的分別。

  對於顧襄離山這件事,另外三人其實都有心理準備。程越不打算阻攔,陶眠是知道攔不住,至於顧園,他根本就不在乎。

  只是想不到,這個顧襄根本無法獨立。就算他離開了桃花山,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煩陶眠,讓他做些爲難的事。

  然而顧園自知沒資格指責他,畢竟當年他復仇的時候,也求師父幫忙。後來等他想要報答的時候,陶眠就不願再見他了。

  程越很反感顧襄出爾反爾的行爲,他和顧園獨處的時候,提起這一茬,就要皺眉。

  但顧園總是淡淡的。像顧襄這種白眼狼,等到青渺宗起勢後,他絕對要把桃花山忘得一乾二淨,他自己就會和山劃清界限。

  顧園猜得不錯,顧襄日子過好後,就不惦記他們這些蝸居山中的“窮親戚”。顧襄安分了兩年,顧園他們也太平了兩年。

  直到程越說,顧襄似乎修煉了旁門左道。

  這下就引起了顧園的注意,尤其是,程越還做了那種夢。

  身爲陶眠的弟子,又在靈性很強的八果身邊長大,程越在這方面必然要比其他人更敏銳。

  顧園小時候也做過跟桃花山相關的夢,但在他的夢中,山永遠是平和寧靜的。

  顧園相信程越,也配合着陶眠,把桃花山的結界加固。

  沒想到,還是讓顧襄闖了進來。

  桃花鶴“死”了,顧園還詫異,誰會有這種通天的本事,能闖進桃花山。

  等他看見顧襄手中握着的那柄千年桃木劍,他頓時明白了一切。

  這柄劍當初是陶眠送給他的,看起來平平無奇,陶眠也沒有說過他的來歷,但顧園能猜到,這劍必然是用桃花山的桃木做成,而且是很金貴的木料。

  因爲劍和山的聯繫太緊密,所以歪打正着,顧襄就靠着這柄劍,輕而易舉地穿過桃花山的層層陣法,來到他面前。

  顧園發現得及時,他攔在顧襄的面前。

  他沒有浪費口舌去問他的目的,不管他是什麼目的,他今天都要把他斬於劍下。

  顧襄和他之間的實力相差太懸殊,顧園甚至沒用什麼大招,桃枝就穿過顧襄的胸口。

  爲了防止人沒死透,顧園走上前去,準備再補一劍。

  “你相信靈魂轉世麼?”

  那個問題不知爲何又在顧園的耳畔響起。他微微彎腰,望着顧襄那張惶惑、恐懼、但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孔。

  那支刺進顧襄胸膛的桃枝,穿過千百個世界,迴旋,穿透了他的心臟。

  原來在顧襄的體內,也有他殘缺不全的靈魂。

  顧園捂住心口,血液從指縫間滲出。世界天旋地轉,他看見有人匆忙地向他而來。

  “陶罐——”

  還好,第一個叫的是他的名字。

  顧園都要嘲笑自己了,死到臨頭,他惦記的,居然是這樣的小事。

第453章 大夢已成空

  有那麼幾個瞬間,陶眠會懷疑陶罐的身份。

  他的字跡和顧園有相似之處,他在幫自己忙山中的雜事時無比熟練,他時常面對着桃花溪沉思許久,久到陶眠以爲他想不開要跳溪,還給他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疏導。

  那時他望着自己的臉,總是欲言又止,最後定格在一個無奈卻又溫和的笑。

  陶眠無法描述自己回山時,見到那一幕有多麼震撼。

  他發現了滿身是血躺在山坡上的顧襄,顧襄還沒死透,他瞪着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是陶眠以爲最善良無害的陶罐。陶罐正要去拔那根染血的桃枝,可他突然捂住心口,跪在地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陶眠總說他信任顧襄,他相信顧襄會改好,甚至在加固結界時,他還會糾結,這樣不打招呼地把顧襄攔在外面,會不會傷到他的心。

  可真當陶罐和顧襄同時出事時,他第一個瞬間,奔向的是陶罐。

  程越和陶眠一起趕到。他們兩人用了二十幾道瞬移符,程越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要散了。

  他沒有師父那麼深厚的功底,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才追着師父的步伐跑過去。

  陶眠只顧着陶罐,程越看着顧襄這不速之客,皺眉,把他和陶眠陶罐隔開。

  顧襄此時還有一口氣吊着,噬魂心訣還能把他的心脈保護一段時間,但也活不長了。

  顧襄嘔出一口血,眼眸一側,無力地望向程越。

  “你……走開……我不想、不想……”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不想看見程越。

  程越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前因後果,但想也知道,絕對是顧襄擅自闖入桃花山,結果被鎮守在山中的陶罐發現,兩人起了衝突。

  結果顯而易見,陶罐擊敗了顧襄,但不知爲何,對自己有了反噬。至於顧襄……

  “你有什麼遺言趁早交代了吧,”程越半蹲下來,不帶感情地審視着他胸口的傷,“你活不長了。”

  顧襄呼吸急促,他深深地吸氣吐氣,讓自己維持着說話的力氣。

  “我、我不——”

  “不想說遺言?還是不想回桃花山?顧襄,我說了,你從一開始就選錯了路。那青渺宗有什麼可留戀的?不是什麼頂級門派,你對那裏也沒有感情。甚至在許長老找你之前,你都不知道有那裏的存在。顧襄,你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程越替顧襄補充完後面的話,說着說着,他自己都納悶了。

  是啊,顧襄爲了什麼呢。

  顧襄剛回到青渺宗時,那裏只是個爛攤子,什麼都給他帶不來。

  如果他真的想揚名立萬,不如去投靠陶眠師父的朋友。

  薛掌櫃雖然嘴毒但是靠譜,而且家大業大不怕糟踐。他和陶眠是多年的至交,陶眠活了千年就剩下這兩個朋友,可見他們之間的關係有多麼深厚。

  只要師父一句話,薛掌櫃就算拿錢硬砸,也能砸出個門派來。

  可顧襄是個犟種,一門心思跟着許長老這個不懷好意的外人走了,一門心思撲在青渺宗。

  他說他要重振宗門,他也的確是這麼做的,就算手段不怎麼光彩。

  “追求天下第一,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程越不懂。

  顧襄聽到程越的問話,扯着嘴角笑了。

  他不再和程越糾結於名利聲望這些老掉牙的話題,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我長得像桃花山的大弟子,桃花山的大弟子……是顧園吧。”

  程越的呼吸一滯。

  顧襄見他沉默,轉動眼眸瞥他一眼,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看來你也是……早就知曉了。也對,你小時候在青渺宗長大,應該……看過顧園的畫像。”

  顧襄的眼神從程越臉上移開,望向浩渺的蒼穹。

  一隻叫不出名字的白鳥自遠方飛來,盤旋兩圈,又飛走。

  ”我……承認我去青渺宗,是想出人頭地。我就是喜歡被行桥踉拢硎茏欧Q讚和誇耀。但是這些……桃花山給不了我。

  你們總是說我選錯了路,這就是我想要的路……

  我縱使卑劣,可仙人,還有你程越,你們幫助我,就是因爲我長得太像顧園,所以你們不忍心不幫,是這樣的吧……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我只想得到我要的。像不像顧園這種事,我……“

  顧襄說到這裏,又嘔出一口鮮紅的血,氣喘不止。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死磕青渺宗,就像程越說的,陶眠會爲他準備更好的出路。

  或許是當他從那間裝着舊物的小屋發現了桃花山弟子的畫像,親眼見到了顧園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境就有了變化吧。

  從此他的人生除了程越之外,又多了一道影子。

  顧襄不覺得自己可憐,也不需要他人同情。他從來都是如此,想要的東西,無論通過什麼手段,都要拿到。

  在流浪的時候,他爲了一口吃的,跟其他流浪的孩子打架,甚至和巷子裏的狗去爭搶。

  後來他遇到了到鎮子上買東西的程越。程越雖然穿得很普通,但他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顧襄別的本事沒有,但要他認出這東西的價值,他一眼就能看準。

  他硬是纏上了程越,要看他住在哪裏。程越是個懂禮數的孩子,被教得很好,學不出他那種潑皮耍賴的勁兒,所以被他黏上,不得不帶他來到桃花山。

  桃花山的仙人是個善良的傻子,收養了他這個無依無靠的小混蛋,還把他送到住着大宅子的薛掌櫃那裏。

  薛掌櫃不喜歡他,但他能做到一邊嫌棄,一邊把小孩養得很好。然而顧襄不喜歡他,因爲薛掌櫃很聰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心思,多佔一點便宜都不行。

  陶眠就不一樣了。陶眠縱容着他,就算他知道,他不是本性很好的孩子。

  陶眠還是個仙人呢,活了很久很久。顧襄心想,他活了這麼久,桃花山一定藏了很多寶貝。

  所以他撒嬌耍脾氣,硬是跟着陶眠回了桃花山。

  然而顧襄想錯了,陶眠的確不差錢,可他的生活簡單平靜,甚至有點無聊,他很快就膩煩了這種日子。

  直到陶眠讓程越教他們劍法。

  顧襄其實很喜歡練劍,他很刻苦。但不管怎麼練,他永遠都追趕不上程越。

  程越像一座大山,重重地把人壓住,讓他一輩子無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