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60章

作者:少吃亿点

  繁華且井井有條的空中集市,哪怕此地只有他們二人,元鶴的耳畔彷彿也有喧鬧的叫販之聲。

  三垣之後是二十八星宿。元鶴仰頭望着星空,和陶眠一併,數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官。

  此刻他們距離自己彷彿不再遙遠。

  “我幼時不懂陶眠師父的話,不明白什麼叫天人合一。那時我只是個懵懂孩童,對於深奧的道理沒有體悟。等稍微年長了,心思又不在這上面。在父親的庇護下,活得庸庸碌碌。

  到後來,天遭橫禍。爹孃去了,徒留我一人行走於世間。人情冷暖看透,我被壓得喘不過氣,再無閒暇去望一望頭頂的星。

  如今我捨棄一切,回到桃花山。我再次仰頭望去,星辰如昨。我見到它們,如同見到多年前的老友,親近無比。這是否爲師父所言的‘天人合一’呢?

  我不敢說我讀懂了這本書,這片星域。我渺渺如塵,若是就此逝去……”

  元鶴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但陶眠已經明白了。

  他的七弟子,是想借着這個機會,向他道別。

  陶眠的呼吸亂了一拍,他的視線倏然上移,眼眶泛着熱。

  “師父……”元鶴知道陶眠心裏不好過,可這一天,他們終將面對。

  至少今夜免去煩憂。

  “陶眠師父,前面就是觀星臺了,帶我去那裏看看吧。”

第388章 我帶你去看星星

  觀星臺

  此地無樹木遮擋,要比其他地方寒涼少許。陶眠問元鶴會不會感覺冷,元鶴輕搖着頭。

  陶眠呼出一口白氣,望着它在空中散掉。

  元鶴今夜很有興致和陶眠聊天,他們聊了許多過去的事。

  陶眠給他講自己過往的人生。

  仙人已然走過太漫長的生命,從他最初誤入這片桃源,到陸陸續續收了七個弟子。

  魔域妖境、人間皇城、……他走過了許多地方,身邊的人聚了又散,換了許多面孔。

  “有時候會想想,當初在某處一起喝酒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當然他們大多是死了……可能都輪迴過幾度。”

  陶眠的心中浮現樁樁件件的往事,有他的弟子們,有山下的村民,有山外的宗門……

  恩怨情仇,聚散離合……

  元鶴靜靜地聽着陶眠給他講那些舊事。青渺宗宗主率全門迎仙,舊皇宮新帝與仙人對弈,千燈樓撞連環,幽冥堂平是非,火燒煙鞓牵薰恼鹜┥健�

  再深重的情誼,再無解的仇怨,如今都在言語中化成一聲嘆息。

  “原來那些人和事,已經離我這麼遙遠了。”

  陶眠在最後感喟一句。

  元鶴聆聽着仙人口中講述的奇聞,仙人的生命如同一條長河,綿延千載。

  “我能陪師父走這麼一段,對我而言,就是幸事了。”

  時至今日,元鶴心中只有平靜和知足。

  繁星在他們的頭頂閃爍,元鶴忽而想起,當年在觀星臺,陶眠吟誦的那首《七月》。

  “我在桃花山走過四季,終於見到了詩中的四時勝景。”

  元鶴回想着記憶中的詩,緩緩地吟誦着。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六月莎雞振羽。

  七月流火,八月載績,九月授衣。十月獲稻。

  冬月北風勁吹,臘月寒氣凝人……

  寒來暑往,朋酒斯饗,祝諸君萬壽無疆。”

  元鶴唸到此處,微微揚起頭,笑望着陶眠。

  “師父,我可有記錯?”

  陶眠閉上眼睛,掩去眼底酸澀,輕輕搖頭。

  “沒有錯。七筒,你的記性是要比我好的。”

  元鶴輕嘆着說道——

  “今晨醒來,我的鬢角生出了一絲白髮。我老了,師父卻仍是你我初見時的模樣……想陪着師父多走一段,如今卻是不能了。”

  “七筒……”

  元鶴似乎不願讓陶眠太過感傷,他把視線又移到眼前的天,喟嘆一聲。

  “幸好……幸好我還有機會再見一眼這片星幕。”

  元鶴說,他曾經設想過許多自己的歸處。當年他在邊關征戰,見慣了生死。多少出生入死的將士,昨夜還在談笑風生,第二天就成了一抔黃土。

  元鶴不覺得自己比別人更高明,更幸摺K缭缦脒^自己的死法,想得最多的,是死在敵人的刀鋒下。

  爲國捐軀,死得壯烈,元鶴曾以爲,那是他最完美的結局。

  但他如今的想法不一樣了。他想,在這桃花山安安靜靜地睡去,也是一生的圓滿。

  今夜元鶴總是想起年幼時的自己,那個整日穿梭在山林間,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自己。

  “陶眠師父,若我離去,不必太過傷懷。那是我脫離了這肉身的拘束,又一次獲得自由了。”

  三師姐曾在最後寫給師父的信中說,若是聽見有風穿林,正是他們姐弟二人歸來。

  “人的靈魂會全部轉世麼?總要留下一縷眷戀吧。或許師父某日見到一隻白鳥從林梢飛落,那便是我殘存的牽掛。”

  陶眠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這幾個徒弟,總是說這樣的話糊弄我。”

  偏偏他永遠會相信。

  七筒笑了笑。

  “陶眠師父,若有來生,煩請您……還要收我爲徒。”

  “做我的徒弟有什麼好呢?如果不是遇見了我,或許你的人生會更加順遂,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不及一場奇遇。我從來沒有一刻後悔來到桃花山,能在這裏了卻一生……是我的幸事。”

  那晚陶眠帶着元鶴從觀星臺回到道觀,再把他送回房間。

  元鶴還和他約着下一次再去觀星。

  山中又下了兩日秋雨,都在夜裏。好不容易等來天晴,陶眠興致勃勃,衝進徒弟的房間,準備和他商量今晚看星星的事。

  元鶴的房間安靜非常,因爲陶眠用靈力護住了整間屋子,所以潮溼的夜雨未能侵入屋內,相反,空氣裏是乾燥的氣息。

  陶眠聽不到元鶴的呼吸聲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動到徒弟的牀前,看他平靜地躺着,被子墊在雙臂之下,兩手蓋在他送的那本《丹元子步天歌》。

  元鶴神態安然,頭微微側着,睫毛在眼底打下兩小片陰影。

  黑蛇和白鶴也嗅到不尋常的死亡氣息,匆忙趕到客房。

  它們一個推開門,一個撞開窗,只見仙人側坐在地上,輕聲呼喚着元鶴的名字。

  “七筒……七筒……

  小竹筒,天晴了。今夜無雲,師父帶你去看星星……”

  再沒有人回應他。

第389章 晚來天欲雪

  元鶴故去,陶眠遵循他生前的意願,將他葬在桃花山。

  他也是繼二弟子陸遠笛、五弟子榮箏之後,第三位遺骸葬於此地的弟子。

  第一傷心的是陶眠,並列第一傷心的是白鶴。

  黑蛇照顧他們兩個,捉襟見肘。

  陶眠是在白鶴難聽的哭嚎聲中辨認出它心裏想表達的意思,原來它是當年元鶴出生時,飛到他家門口的那隻仙鶴。

  這笨鶴不小心飛丟了,尋找其他同伴。半路途經元家,感應到它那處有一道極強的仙光,好奇地湊過去瞧瞧。

  都到了這種境地,還不忘湊熱鬧,也是心大。

  那仙光就是元鶴降生時自帶的光,他將來註定有大造化。

  後來白鶴又一次走失,它總是一不留神就把自己弄丟。

  這一次誤打誤撞來到桃花山,沒想到元鶴也在。它一開始還沒認出這小孩就是當年它親眼目睹着降生的那位,但也很快變得親近起來。

  白鶴就這麼留在了桃花山。

  元鶴一路走來喫了百般苦,這隻仙鶴將一切看在眼中,尤其是他的雙腿不能行走後,它更是難過得無以復加。

  他們獨處的時候,元鶴曾對它道過謝。

  仙鶴不懂人間的恩怨是非,卻懂得元鶴這一聲謝的重量。

  它也算一路看着元鶴長大,如今他故去,叫它如何不傷心。

  仙人把七弟子安葬,又守了三夜。

  白鶴和黑蛇一直陪伴在他左右。

  三日過後,白鶴也向仙人辭別。

  它該回到同伴身邊了。

  陶眠送走了七弟子,又要和白鶴辭別。

  白鶴依依不捨。它的雙翅一展,飛到一棵高大銀杏的一根枝,回頭望望地上的仙人和黑蛇。

  仙人對它揮揮手,它又上了幾尺,再回首。

  如此反覆幾回,來到銀杏樹的樹頂。白鶴用力地振翅,飛向無盡蒼穹。

  它徹底地離開了。

  “這回只剩我們兩個……”

  陶眠低頭,黑蛇昂首。

  “好像又回到過去,最初也是我們兩個……”

  仙人嘴角牽起一抹無奈又懷念的笑。

  元鶴在秋日病故。他走時天氣還沒有涼透。等過了半個月,山中落葉蕭蕭,已然有了冬的氣息。

  黑蛇在這年冬天要比往年更加憊懶。它常常團在火爐旁邊,一動不動,只有仙人端了食物上桌時,才能勉爲其難給點反應。

  陶眠有點發愁,雖然蛇類冬眠是本性,但他這條不是普通的蛇。

  他們共度了很多個冬天,之前黑蛇也不會這樣沉悶呆板啊……

  仙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他給黑蛇餵了點靈力,讓它保持體力。同時心中暗暗做了個打算,尋找外援。

  寄給小神醫的信,在五日後收到回信。

  陳板藍言簡意賅,他不是獸醫,給再多的錢也不行。

  “……”

  陶眠只好放棄,心裏想,或許等到春天來臨,黑蛇就會恢復原來的樣子了。

  誰知情況愈發惡劣下去,黑蛇現在不僅是不愛動的問題了,它的鱗片開始出現石化的跡象。

  陶眠都驚了。

  只聽過蛇蛻皮,沒聽過蛇硬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