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59章

作者:少吃亿点

  ——山花開遍處,一夢至桃源。

  一行清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元鶴從夢中醒來,睜開眼,手指摸摸眼角,溼的。

  奇怪的夢境。

  爲自己算了一卦之後,就算陶眠不回答,元鶴也知道了當年的那個答案。

  “我問過師父,爲何要渡我脫離苦難,如今我自己倒是尋到了答案……”

  元鶴輕描淡寫地把他用遺塵訣的這一段講給陶眠,略去了那個混亂的夢。

  只是他從此決定,不再用《遺塵訣》。

  陶眠幽幽嘆氣。

  “當初把你從桃花山送走,是因爲來望和我算出,如果你留在我身邊,必然會遭遇災厄。

  我以爲我的動作足夠迅捷,可因緣既成,終究是讓你喫了許多苦。那年從桃花溪邊再見到你,我看見你身上傷痕累累,險些被心頭的悔恨壓死。元鶴啊,你本該如同你名字中的‘鶴’字一樣,穿風越雲,恣意無憂。”

  元鶴輕輕搖頭。

  “陶眠師父,落葉歸根,如今我已不願再飛往他處。

  就讓我永遠地留在桃花山吧。”

  如元鶴自己所言,他對紛繁的外面再無任何興趣,只是專心留在山中,度過生命最後的時光。

  山裏的日子走得很慢,且清閒。

  元鶴可以幫師父侍弄他那幾盆嬌氣的花草,也能坐在院子裏什麼都不做,從朝陽升起到夕陽西斜。

  除了備置一些必需的物品,他們甚至很少下山。

  陶眠偶爾會說起山下的村落。許多年前,他還會和村子裏的人互通有無,村裏有幾戶人家,逢年過節,還經常來道觀中看望他。

  他和每一任村長的關係都非常好,他喜歡和那些有智慧的老者待在一起閒聊。

  “如今是不行了。有一回,村裏的孩童在山中迷路,我送他下山,還給了他一塊糖。

  這回可好,山下的村民動了心思,挖地三尺地找我,毀了我這山中不少名貴的藥草。經過這一遭,我是再也不願和他們打交道了,終究是人心不古。”

  陶眠說起這件事還帶着惋惜。村莊存在很久了,他也親眼目送一代又一代出生、成長、離開……有些會在年老時還鄉。

  他和這個村子是有感情的。

  元鶴寬慰了師父幾句。萬事萬物都在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陶眠點點頭,附和着徒弟的話。

  “是啊,這世間的無奈太多。”

  春去夏來,山花落了,翠綠的樹葉層層疊疊,濃墨重彩的碧色。天一熱,仙人就不愛動,和徒弟,還有一蛇一鶴窩在道觀內,面前一隻大木桶,木桶裏面飄着小一點的木盆。桶裏是冒着白氣的冰水,盆中各色瓜果壘得高高的。

  陶眠想要什麼都能搞到,瓜果是薛府送來的,冰是他自己用法術凍成的。他把西瓜分成四份,在場的各一份。陶眠貪涼,用勺子挖着冰鎮西瓜喫,邊喫還邊惦記着薛掌櫃。

  “上一次見到薛掌櫃……還是上次。薛瀚也真是,每當我準備啓程去找他的時候,他的信保準寄到桃花山,勸我老實待著。

  阿九也叫我不要過於擔心薛瀚……但人消失太久了,黑黑,你說對不對?”

  陶眠前面還在碎碎抱怨,說到後面突然點到黑蛇的名字。

  黑蛇像上課開小差被先生叫到的學子,啃瓜的動作都停了一瞬。但它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啃。

  它只喫瓜瓤,瓜皮覆了厚厚的殘紅,挑嘴得很。

  仙人做的飯那麼難喫……也是難爲它把自己喂得這麼胖。

  白鶴倒是喫得歡快,它就一傻白甜,光速啃完自己的這塊,還惦記陶眠面前的。

  陶眠喫東西細嚼慢嚥,每回都是最後一個撂筷子的。白鶴伸長個脖子使勁兒往仙人的方向夠,又被元鶴用手背推回去。

  “既然阿九前輩勸您不要惦念,那師父也不要過於憂心。該重逢的人,哪怕千難萬險,也會重逢。”

  陶眠點點頭,很聽勸。

  “那我就再等幾個月。”

  盛夏眨眼間走過,殘荷點點,一場秋風悄然而至,山涼了下來。

  今年陶眠給自己和元鶴都做了幾身新衣服,剛入秋便換上。

  元鶴的腿疾又犯,近來總是感覺到膝蓋痠痛,有時陪着師父巡山,巡到一半,就覺得這雙腿不屬於自己。

  陶眠想了許多辦法,爲徒弟緩解腿的毛病。巡山這種事他交給白鶴,它喫得多,飛得也快,自己則留在道觀中照顧元鶴。

  元鶴安慰他說沒事,每年秋冬都會犯病,等到春天來了就好了。

  陶眠眉頭微蹙,心事重重。聽見元鶴這麼說,他勉強一笑。

  某天清晨,天沒亮,屋子裏太晦暗,元鶴醒來後,打算下牀把油燈點亮。

  這點小事他還是能做的。油燈距離他不遠,就在三五步之外的桌子上。

  元鶴像往常一樣,把手臂撐在身後,先從牀榻上面坐起來。

  隨後他一手扶牀柱,挪動雙腿,打算穿靴。

  可就在這時,他的下身猛地一墜。若不是兩手及時抓緊牀柱,整個人就要跌倒在地。

  元鶴的冷汗倏地落下。驚險之餘,他意識到一件令自己絕望的事。

  他的腿不能動了。

  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了,元鶴從震驚,慢慢轉爲鎮定,又很快釋然。

  比起上一回的憤怒衝動,這回元鶴輕易地接受了現實。

  自從又開始照顧行動不便的元鶴後,陶眠就睡得很湣8舯谟袆屿o,他瞬間驚醒,匆匆推開門。

  “七筒,哪裏不舒服?”

  元鶴坐在牀上,淡笑着望向他。薄被搭在雙腿,他的兩手隨意地疊在腿上。

  陶眠只是一瞥,頓時意識到徒弟是怎麼了。

  “七筒……”

  “陶眠師父,”七筒的聲音帶着幾分嘆息,幾分意料之中的無奈,“我又不能行走了,這回又要麻煩你了。”

第387章 星辰如昨

  不能再行走這個現實,對元鶴來說,似乎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或許因爲他在心中早就做好準備。

  他歉疚地說一句“麻煩”,陶眠心中一酸,擺擺手。

  “師徒之間,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從你小時候我就照顧你了,這事我比你爹還熟練。”

  那素輿又被從倉庫中搬出來,陶眠趁着一日天晴,把它仔仔細細地拾掇一遍,給七筒用。

  元鶴撫摸着扶手圓鈍的一端,百感交集。

  上一回,還是陶眠和來望道人一起,將這素輿仔細修好。那時他躲在屋子裏,像見不得光的蟲豸,聽見院中的驚呼和交談聲,還覺得他們吵鬧。

  如今只有師父自己,拿着把木槌敲敲打打。四周靜謐得只能聽見蟲鳴,還有木槌敲在素輿發出的篤篤聲。

  一個下午,素輿就修理完畢,這回陶眠就能推着元鶴出來曬太陽了。

  元鶴坐在素輿之上,眯着眼睛望天。陶眠坐在石桌邊,單手撐頭,腦袋一點一點,睏意蔓延。

  黑蛇和白鶴也不打架了。自從元鶴的腿疾惡化後,它們又撿回曾經的職責,盡心盡力地守在元鶴旁邊。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十餘天。

  雖說腿不方便,元鶴這段時光卻過得悠然,比他前面的數十年都要美好。

  只是他近來時常瞌睡,入睡就要做夢。他經常夢見的,是一片充滿死氣的海,

  沒有波瀾,也不見邊際。

  元鶴一低頭,發現自己坐在一艘紙船之上。雖說是紙船,卻沾水不溼。

  這船載着他駛向海的中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他和岸越來越遠了。

  元鶴有些着急。他不想和陶眠不告而別,那樣陶眠該有多難受。師徒一場,陶眠幫助他良多,最起碼應允他和師父辭別……

  紙船是船尾駛在前,船頭拖在後。元鶴急忙走到船頭,心想有什麼辦法能讓這艘船停下。

  這時他聽見有聲音在身後呼喚他,還不止一道。

  “七師弟?”

  “七師弟……”

  誰?

  是他的師兄師姐嗎?

  元鶴回頭去尋聲音的來源,但當他轉頭的一瞬間,一道白光閃出,讓元鶴從夢中醒來。

  醒來之後,一切如常,陶眠已經從手撐頭的姿勢,變爲整個趴在了石桌上。

  夢中那片“海”……元鶴想,應該是所謂的“黃泉”。

  如果這樣想,那就完全能解釋爲什麼他聽見師兄師姐在呼喚他。

  師父從黃泉給他借了十年命,如今他該回去那邊了。

  他的死期大抵是不遠了,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

  元鶴心想,至少有一件……他希望在逝去之前能完成。

  秋天了,晌午之後涼得快,陶眠在寒氣從地面生起時悠悠轉醒,醒來時發現元鶴怔怔望天。

  “徒弟,我們回去?院裏涼了。”

  “嗯……”元鶴頷首,又含笑望向陶眠,“陶眠師父,等到一個無雲的夜晚,再帶我去觀星吧。”

  徒弟有這種願望,陶眠自然想辦法要滿足他的心願。

  可惜這兩三日天不遂人願,一場秋雨連綿。

  陶眠日日盼着天晴,元鶴倒是從容,也不強求。

  等到第三日,終於,他們等來了無雲的夜晚。

  爲了這回觀星,陶眠早早做了規劃。七筒的腿不可能再走山路,他打算用素輿帶他到觀星臺。

  陶眠可以將靈力附着在素輿的木輪子上,這樣他們行動更輕便。同時他找了一條相對平坦的坡路,不需要上臺階,但是要繞圈子。

  陶眠把自己手繪的地圖給元鶴,元鶴仔仔細細地看過,說沒問題。

  等到天色沉了,他們就從道觀出發。

  陶眠自己穿得厚,給元鶴也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風,腿上搭着絨毯,還用靈力護住他的身體。

  他們沿着既定的路線走,邊走邊閒聊,也不覺得無趣枯燥。

  “我還記得我小的時候,師父就像今晚一樣,帶我夜裏行路,前往觀星臺。

  那首步天歌,我至今都記得。”

  元鶴手中是一本老舊的書冊,正是過去陶眠送給他的那本書。他把手掌蓋在上面,輕輕摩挲,粗糙的紙張觸感,把他帶回曾經。

  “中元北極紫微宮,北極五星在其中。

  大帝之坐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

  青年沉靜溫和的聲音,彷彿穿越時空,和當年陶眠朗朗舒緩的誦聲重疊。

  天上的宮闕,地上的樓閣。

  元鶴這些年在京城,見慣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父子兄弟……什麼親情人倫,在權力面前不堪一擊。

  然而人世間的爭鬥,放在這浩瀚天宇之下,又顯得無比渺小,不值一提。元鶴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眼中佈滿星穹。

  “下元一宮名天市,兩扇垣墻二十二。

  當門六角黑市樓,門左兩星是車肆。”

  元鶴循着記憶,從紫微垣,到太微垣,再到天市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