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他這回把問題給師父。
“那陶眠師父心下覺得……這三支籤是怎麼個次序呢?”
“嗯?問我啊……”
陶眠認真地琢磨,片刻放棄。
“我隨便猜吧,珠玉碎是好事,君恩開是難事,遠客來是壞事。”
元鶴沒言語,陶眠抬頭,發現對方眼中帶笑。
“我天,不會真的讓我蒙對了吧?我都是瞎猜的……”
元鶴一件件爲陶眠解釋。
“那支蝴蝶簪是皇帝賜給連襄的生辰禮物,夏之卿把連襄的遺物大多打包送走,唯獨這金簪動不得。他一想起這金簪,就難免記起連襄。連襄是他噩夢的源頭之一,他當然覺得心煩。恰好,收拾房間的丫鬟不小心弄壞了這支金簪,夏之卿把丫鬟杖斃,有理由將金簪處理掉,解決了他心頭一患,這算好事。
來投奔夏家的那位姑娘,的確對夏之卿有意。夏之卿也是貪戀對方的溫柔和美貌,才遲遲未給姑娘安排住處。有傳言還說這女子未來是要接夏府正妻之位的,我猜,這傳言就是這位姑娘和她的父親親手放出來的。如今傳言已被皇帝知曉,連襄曾經是最受寵的公主,皇帝聽聞此事作何感想,可想而知。這便是壞事一樁。
至於君恩開……此番派夏之卿出征,本就是皇帝試探他忠张c否的一場戲。這夏之卿被皇帝晾了許多日,心中怨氣增多,難免會有失言失態之時。到時候潛藏在他周圍的探子就會向皇帝報告。說白了,這是一場考驗,若是他展示絕對的忠眨亲匀豁樌^關。若是他表現出一絲不滿或怨憤,恐怕今後的路就難走了。”
夏家功高震主,皇帝早就有削一削他們家氣焰的打算,只是苦於找不到理由。
先是連襄,之後是陳如故,兩條人命都和夏之卿脫不了瓜葛,這正好給了皇帝打壓夏家,讓胡將軍對其制衡的機會。
“我要是夏之卿,”陶眠把最後兩粒瓜子嗑掉,“我就不去領兵打仗了。我整天泡在酒池肉林裏面,混喫等死,免得礙皇帝的眼。”
“那是聰明人的做法,”元鶴淡笑着回,“可惜那不是夏之卿想要的。他明知道多走一步就是刀鋒,利益的枷鎖會將他扼住,他仍然要邁出那一步。”
回不了頭了。
夏之卿帶着兵馬,浩浩蕩蕩,從京城離開,前往邊關。
如今三界分得明白,仙有仙的住處,魔有魔的地盤,修真的修士們大多不惹塵世,所以人間的事還由人間去管,由帝王去管。凡人之間的爭鬥,修真門派極少參與其中。
人的戰爭是無窮盡的,邊關烽火不熄。夏之卿回到熟悉的戰場,呼吸間嗅到黃沙,他就要在此建功立業。
他和元鶴的想法不同。元鶴一心只願戰爭早日平息,生活在這裏的百姓不受侵擾,是聖人之心。
但夏之卿從不覺得硝煙有停息的一刻,與其抱着虛幻的妄想,不如爲自己智笄袑嵉睦妗�
起初他來到這裏,周圍的一切對他而言都不陌生,他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但漸漸地,死亡和危機的陰影徽衷谒纳砩稀D切⿺_亂他的噩夢,再度席捲而來,他又夢到了表兄元鶴。
這次在夢中的元鶴,面容是平靜的,身上也不沾一滴血跡。他站在黃沙之中,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渙散。
他用最溫和的聲音對夏之卿說,之卿,遲早有一日,你會淪落到比我更悲慘的下場,你會被你的執念殺死。
第376章 除晦
夏之卿走上了連襄的覆轍,噩夢折磨得他整夜無法入睡,一旦閉上眼睛,就是血淋淋的景象。
和連襄不同,夏之卿是從戰場拼殺過來的,他本不畏懼鮮血和屍體,哪怕是亡妻和舊友的,也不會叫他動搖分毫。
可他看見的流血的人,是他自己。
夢中的夏之卿在經歷元鶴曾經遭遇的事。
他和元鶴一起長大,兩人曾是形影不離的摯友。他們一起奔赴沙場,並肩作戰,又一併接受皇帝的賞賜。
他待元鶴極好,但元鶴對他總是有着淡淡的疏離感。
元鶴甚至對他說,之卿,要是這世間沒有你的存在就好了。
夢中的夏之卿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他對待元鶴實心實意,對方卻如此辜負他的好心,甚至想要讓他消失在這人世間。
但當夏之卿驚醒,才發現,原來這是一場夢。
也對,元鶴早就死了,最早背叛的人也並不是他。
然而這種噩夢反反覆覆,從不休止。夢中的一切真實得可怕,讓夏之卿身臨其境,彷彿過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被代入到元鶴曾經的視角,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卻根本無法阻攔。
明明夢裏的惡人頂着元鶴的皮囊,他卻恨上了他自己。
這種被迫懺悔的感覺非常糟糕。
夏之卿不願再被噩夢折磨,他想到了白魚。
白魚先生擅長解夢,但他遠在京城,夏之卿不敢擔保能把他請來。
他派出身邊最信任的隨從回京,去請白魚先生。
夏之卿以爲希望渺茫,但在一個新月之夜,白魚乘着夜色來到軍帳外。
他一身素雅的衣衫,面上戴着雙魚形的面具,負手立於營帳之外,身後是湹律�
那時夏之卿心中大喜,絲毫不知,送上門的是希望,還是死亡。
白魚擺開陣仗,預備爲夏之卿解夢。
營地條件受限,白魚沒有故弄玄虛地掛個竹簾,有什麼用什麼。
倒滿茶的白玉杯就在夏之卿的桌案之上,旁邊還堆着地圖和軍情急報。夏之卿端坐於案後,白魚就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有一隻玉杯。
只是他的杯中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遺塵解夢,算前塵,忘前塵。
客人,噩夢纏身必是有所虧欠。你虧欠某人,那人就要纏上你身,直到他覺得滿足,方能釋然離去。”
夏之卿當然知道是誰害得他這麼慘,他只恨對方死都死不透。
“那先生可有辦法解我心頭之患?邊關戰事緊急,瞬息萬變,我不能把全部精力耗在夢中。在邊關的百姓和鎮守的將領也容不得我疏忽。”
夏之卿說得冠冕堂皇,白魚稍一抬手,讓他稍安勿躁。
“我先爲客人算一算前事。後事之因,前事之果。算得正了,纔有破解之法。”
夏之卿點頭應允,白魚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籤。
他將玉籤筆直放入空杯之中,令人驚異的是,這玉籤竟然自己立了起來。白魚兩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夏之卿只感覺周圍有風穿過,那風聲越來越大,他們幾乎要是被置於風暴的中心,聽不清任何其他的聲音。
夏之卿以爲自己身處這風暴之中,即將被攪得粉碎之時,四周的風聲陡然停止。
他的神情有殘存的惶惶,視線重新匯聚在那戴着面具的人。
因爲面具的遮擋,看不清白魚的表情。但從他變得微微急促的呼吸中,可以看出,剛纔他也經歷了一些驚險的事。
果然,白魚下一瞬就要起身,不再繼續爲夏之卿解夢。
“客人,你的前塵冤孽太深,已遠遠超出我能解決的範疇。我不能再繼續了。”
夏之卿見他要走,急了。
“先生,您這解到一半,就把我擱置,我該如何是好?”
夏之卿說什麼都不肯放白魚離開,甚至讓士兵在帳外把守,硬是把白魚留了下來。
白魚深深吸氣,他驟然轉頭,隔着面具,那雙眼冷冷地望着夏之卿,似乎要透過軀殼,看穿他醜惡的魂靈。
“爲你這種人解夢,根本就是在自損修爲。我萬萬做不得這種糊塗事。”
“先生,您曾承諾過,只要我有解夢的需求,就去找您。一諾千金,您可不能隨便食言。傳出去對您、對墨釣軒的名聲都不好。”
夏之卿威逼利誘,雙管齊下。不論採取何種辦法,他都要達到自己的目的。
白魚沉默良久,勉強地點了點頭。
“好,我可以爲你解除心頭之患。但我醜話說在前,你如今的情況,已不是釋夢能解決了。我會除晦。只有除晦,你才能徹底擺脫那冤魂給你帶來的影響。”
夏之卿連聲答應,只要白魚同意幫他,怎樣的方式都好。
“除晦至少要二十一天,每天夜裏,你要服一次藥,我會爲你誦咒。等二十一天過去,你的心病就解了。”
白魚寫了個藥方,夏之卿匆匆一掃,都是些常用的草藥,沒什麼特殊難找,或者對人有害的。
他讓部下去準備,又給白魚安排住處。
白魚就這麼住在了軍營之中,整整二十一日。
……
白魚先生說到做到,每日盡職盡責地爲夏之卿除晦。在他的努力下,夏之卿的頭痛有所緩解,噩夢也漸漸遠離,至少他現在能睡半宿的覺,被噩夢驚醒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只是白魚先生看上去日漸憔悴,話也愈發地少,看來這番耗費了他不少氣力。
等到二十一日結束,白魚立刻請辭。他已爲夏之卿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留在這裏也毫無意義。
“之後只要客人不肆意開殺戒,種怨根,噩夢自然不會再找上你。”
這是臨別時白魚給夏之卿的最後一個建議。
夏之卿點頭應允,親自送白魚上了回京的馬車。
馬車滾滾,自飛揚的黃沙中遠去。夏之卿目送着馬車離開。他滿心以爲,自己這回又要立下大功,等到回京,又是一番新局。
然而,此刻在馬車中的白魚摘下面具,並將它放在一邊。在他面前擺着二十一隻白玉杯,成了一個小型的陣法。
他提起茶壺,往最中間的茶杯倒水,水漸漸地漫過杯子的邊緣,流向其他的玉杯。
陣法已成,他對夏之卿的復仇正始於此。
第377章 壁上沙
白魚離去之後,不過七日,夏之卿凱旋。
帝心大悅,又給了夏家諸多賞賜。夏府再度恢復往日門庭若市之景,夏之卿和那位住在府中的姑娘也愈發親近。
妾室們被冷落在一旁,連帶着前些日子異常受寵的紅笑也被疏遠。幾個妾室整日拉着紅笑,說那得寵女子的壞話,紅笑每每只是溞Ψ笱埽瑏K不與她們深聊,轉而問她們日常有何所需,關懷備至。被冷遇的女子們還替紅笑打抱不平,說若不是那狐媚子從中壞事,紅笑早就被將軍正式收入府中了。
對此紅笑素來淡然,夏之卿待她親善也好,疏離也罷,她都不甚在意。
紅笑的態度反而引起府中的女子們議論紛紛。她們猜,或許紅笑不是個貪婪的人,只要從那魔窟中被救出,就足夠她對夏之卿感恩戴德了。
如今的紅笑,只是爲夏之卿書房中的香爐換一換香,那種獨到的香味只有她能調得出,夏之卿很喜歡,所以這件小事就一直叫她做下去。
夏之卿春風得意,連脾氣都溫和起來,對待府中的下人都要比往常更和善。
唯獨一件事觸了他的黴頭。
他養在府中的那姑娘,因爲受他寵愛,近來言行舉止愈發恣意,下人們怨氣很大。
某次,曾經伺候連襄的丫鬟綠衣不小心弄髒了那女子的一件衣裙,被後者惡狠狠地斥責。綠衣一時不服氣,頂撞了幾句,說她山雞妄圖變鳳凰,這將軍府的主子,還輪不到她做。
這話傳到了夏之卿耳中。夏之卿自是不願聽。綠衣當初因病留在府中,沒有跟隨連襄到別院,因而逃過一劫。她的前主子是公主,公主枉死,綠衣總懷疑是夏之卿設毒計害死了她,對夏家頗有微詞。
夏之卿早就想把她趕出府,只是諸多瑣事纏身,遲遲未有行動。
這回她一個奴才張口罵主子,夏之卿忍無可忍,將綠衣當姓葦馈�
夏之卿做完這件事之後,就和幾個同僚喝酒去了。當天夜裏,他大醉而歸,被丫鬟攙扶着躺在牀上時,隱隱約約想起了白魚說過的一句話。
不可肆意開殺戒,不可再種怨根。
可他當時喝得太醉,就算朦朧記起這句話,也無法做出更多反應。
當晚,那離去多日的噩夢捲土重來,夏之卿從夢中驚醒,一身的冷汗。
他續上了之前的夢,夢中,元鶴和連襄公主聯手,要誣告他叛國通敵。
在第二晚,夏之卿再次入夢,他夢見元鶴連襄已經成功,皇帝相信了他們的話,而他被打入天牢,即將被押赴刑場。
夏之卿忍無可忍,就算是在夢裏,他也不願見自己人頭落地的慘象。他派人去墨釣軒請白魚先生,然而墨釣軒近日大門緊閉,誰來都不開。
夏之卿沒辦法,只得親自登門。那日門倒是開了,開門的是那個叫白朮的童女,她歪着頭對夏之卿說,白魚先生外出訪友,近日都不在墨釣軒,請他擇日再來。
而夏之卿以爲白魚是故意在躲事,他帶着侍衛強行入軒,白朮和地丁兩個小孩根本沒法攔。
這時長廊後有一道人影徐徐步出,是個身着煙藍長衫的青年,懷裏還抱着一隻肥圓白兔。
他身姿出塵,不似凡間之人。夏之卿見了一怔,不想這墨釣軒中還藏着這般人物。
青年被擾了清靜,卻是不惱。他一雙澄澈的眼望向門口的夏之卿,聲音緩緩如流。
“客人今日來得不巧,墨釣軒的主人不在。他事前叮囑過,若是一位姓夏的客人前來,請他耐心等待幾日。”
“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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