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54章

作者:少吃亿点

  夏之卿打斷了他的話。

  那人似乎被他這無禮的行爲冒犯到,微微鎖眉。但他並未多言,只是繼續勸夏之卿回去。

  “放心吧,在白魚回來之前,你不會有事的。”

  他給出承諾。

  夏之卿心想多說無用,這白魚看來是真的不在墨釣軒。他只好打道回府,臨別時,還在回想廊下的青年。

  對方提起白魚時語氣熟稔,或許他們是朋友。

  等墨釣軒的大門一關,陶眠火速將肥兔子放下。

  “你可真是沉得不行……”

  他抱只兔子端出一副仙風道骨的形貌,現在看來有些帥還是留給別人耍吧。

  兔子剛一落地,黑蛇就猛地竄出,嚇得它緊緊扒住仙人的腿,踢蹬着往上爬。這會兒“外出訪友”的白魚也從迴廊的一角走出,手裏還端了個木托盤,一碟如意糕,一碟蟹粉酥。

  元鶴在做飯這方面,只是略勝陶眠一籌,但他格外會做點心。偶爾興致來了,就捏上兩碟,搭配熱茶消閒。

  送走了夏之卿,他們師徒就在池塘邊的石桌上,悠哉地品茗。

  “夏之卿還真是不死心,先前都將他派來的人拒之門外三次,他這回還要親自來。”

  元鶴慢悠悠地說。

  “不見棺材不掉淚,他非要破這個殺戒,誰都勸不了。”

  陶眠拈起一枚如意糕,含入口中。

  元鶴給過夏之卿機會,當然,在他給機會的同時,他心裏清楚,以夏之卿的脾性必然會破戒。

  至於陶眠說保他太平……那完全是他胡謅的,沒有人給他打包票。

  以元鶴的本事,他完全能讓夏之卿無聲無息地死在府中,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但是元鶴不願讓他死得這麼輕鬆,他就是要夏之卿失去他最看重的東西,在求不得的怨憤中死去。

  果然,因爲白魚先生“遲遲未歸”,夏之卿的夢魘一天重過一天。

  他夢見皇帝前來天牢最後見自己一面。他在牢房中,仍然抱着一絲希望,等皇帝開恩,救他出去。

  但皇帝冷酷地說,夏之卿,和他背後的夏家都沒有了利用價值,他可以安然赴死了。

  夏之卿不敢置信。

  “我夏家爲陛下赴湯蹈火,出生入死,絕無二心!陛下爲何聽信小人讒言,將我們逼到如此境地?”

  夏之卿說得倒也不錯。夏家祖孫三代,從夏之卿的祖父起就爲皇帝效命,三輩人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有數百場,戎馬一生,無怨無悔。如今皇帝一句“無用”,就要抹殺他們家三代的犧牲與功勞。

  天子隔着牢門,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神望向夏之卿,最後只留給他一句話。

  “之卿,功名如壁上沙,看似輝煌,實則經不起一場風吹。朕說無用,那便是無用了。”

第378章 老屋

  夏之卿在夢中,人頭落地。

  夢是個很神奇的東西,他又是受刑人,又是旁觀者。一面親臨痛苦,一面圍觀痛苦。

  他被分裂成了兩半,一半的他活在現實,一半的他猶在夢中。

  夢裏冷血的天子給他的心靈帶來極大觸動,就算現實中皇帝沒有對他說出這句話,但夏之卿總覺得,這是遲早的事。

  元家就是前車之鑑。從元日到元行遲,再到元鶴,元家三代爲臣,最後又落得怎樣的下場呢?

  時過境遷,夏之卿卻彷彿仍能嗅到那濃重的血腥氣。

  元鶴會想到被他最好的朋友背叛嗎?

  不會的。

  換成夏之卿他自己,他能猜到將來有哪個人要背叛他嗎?

  他猜不到。

  夏之卿的疑心病本來就比其他人更重,噩夢纏身,外加他反覆地質問自己,他整日更加惶惶不安,疑神疑鬼。

  終於,在一次朝議,夏之卿犯了大不敬之罪,被流放千里。

  他的流放地距離當年元日被貶謫的地方不遠。夏之卿看着此處的窮山惡水,心中憂憤。

  從高位跌到低谷,不過是朝夕之間。

  哪怕已經到如此窘迫的境地,夏之卿仍然奢望着有朝一日能再回王城。

  當年的元相,不也是經歷了數度貶謫,才平步青雲,一直坐到丞相的位置麼?

  然而夏之卿不知道的是,當他被流放之後,皇帝立刻動用雷霆手段,將樹大根深的夏家連根剷除,受牽連波及者無數。

  瞬息間即是千萬般變化。有些人早上還光鮮地出現在人前,不到半日即成爲落魄的階下囚。

  夏之卿在流放地的日子也並不好過,他的家眷被一併流放至此,這些碎嘴的女子整日抱怨不休,沒片刻安寧。

  而紅笑也不知所蹤。她還沒有被夏之卿正式收入府中,算不得夏府的人。夏家一散,恢復自由身的她,立刻遁走,消失不見。

  剩下的妻妾們都說紅笑好命,連帶着那位借住在夏家的受寵女子。她前不久剛被夏之卿給了名分,但好景不長,轉日就被迫跟隨夏之卿來到這破落地兒,習慣了逡掠袷车乃緹o法忍受這種悽苦慘淡的日子。

  她向夏之卿訴苦,夏之卿反手就是一巴掌,斥責了她一通。

  “還有命活着,就算萬幸了。再者說,我能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混一輩子麼?”

  他這樣說。

  夏之卿這邊亂作一團的時候,墨釣軒歲月靜好。

  唯一一件叫人煩心的事來自陶眠,兔子走丟了,他找了整整半日都找不到。

  就在陶眠要放棄的時候,白鶴自半空飛來,兩隻爪子之間一大團雲,仔細湊過去瞧,才發現,那正是走失半日的兔子。

  白鶴囇Y呱啦叫了一頓,陶眠在旁嗯嗯應和,他把每個抑揚頓挫的叫聲都聽懂了。

  “你說這傻兔子自己跑出門,還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仙鶴一點頭,就是這樣。

  陶眠看着縮成一團的白兔,半蹲下來,兩手把它的耳朵往後捋。

  “看來你不是無家可歸的兔子。好吧,那我送你回去。”

  他把兔子重新抱起來,讓仙鶴變成白鵝,給他指路。

  “回到你的同伴身邊吧……我也該回我自己的家了。”

  最後陶眠把白兔放到了一座小山的山腳下,在樹叢之間,隱隱約約冒出好幾團“雲”,那應該就是和它相識的兔子們。

  白兔拖着它那肥圓的身子蹦躂兩步,回頭望望陶眠,再向前蹦一步。

  來回三度,它終於頭也不回地跑進山中。

  陶眠兩手交疊,伸入廣袖,目送着那兔子離開,了結了這段緣分。

  至於他那許久未見的七弟子……現在應該已經出現在仇人面前了。

  元鶴並沒有急着趕到夏之卿的流放地。

  他先回了一趟元日被貶謫時居住的舊宅,這裏早被元行遲買下了,保存得相當完好。

  屋中殘留着溫馨的舊時光,桌案上擺着一本字帖,一本詩經。臨摹字帖的有兩種字體,一種行雲流水,率性自如,另一種端端正正,略顯稚氣。

  前者應該是他的祖父元日所寫,後者是他父親元行遲年幼時的字跡。

  元鶴站在桌案後,將兩張字跡不同的臨帖擺在面前。

  透過泛黃的紙,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祖父手把手教父親寫字的場景。

  這窄小的房間還有一個小的梳妝檯。手作的樸拙木匣中,有兩支女子用的簪子。這簪子造型單一,上面鑲嵌的珠子寶石也都是假的,應該是當年祖母在附近的市集中買到的廉價飾品。雖然便宜,但每一樣都使用得很小心。

  祖母夏晚煙是個愛惜物品的人。她跟隨丈夫來到這窮鄉僻壤,被迫與過去富裕悠閒的日子告別,她卻沒有怨言,始終無怨無悔。

  元鶴把那珠釵放入木匣,又將木匣和字帖都收在自己的芥子袋中。

  祖父祖母離世後,一直是父親元行遲花錢請人修繕和打掃這間老屋。現在元家只剩他一個,未來的事說不好。元鶴不放心把先輩的遺物留在這裏,他怕在不久的將來,這間老屋保不住,裏面的記憶也會被盡數銷燬。

  元鶴總想要留下一些在身邊,時時懷念。

  在離開老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這裏。門口的柳樹已經老得發不出新枝,夕陽的餘暉灑在煙囪和窗欞,他一晃神,彷彿仍能聽見朗朗的讀書聲,和飯菜做好時的撲鼻香氣。

  秋風一吹,元鶴的身體被吹出了寒意。他眼睫一顫,眼前的老屋空空蕩蕩,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元鶴把手中那張雙魚面具扣在臉上,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他再一次,來到夏之卿的面前。

  這將是他和夏之卿的最後一面。

第379章 往事煙塵散

  元鶴來到夏之卿的居所。

  一間破舊的茅草屋,三面是荒山,唯一一條溪流幾乎乾涸,處處不見生機。

  元鶴打量着四周的環境,和富麗堂皇的夏府簡直是天壤之別,夏家那些養尊處優的廢物,絕不可能受得住這種窘迫的生活。

  元鶴上前兩步,正準備敲門。他右手一蜷,不待扣在門扉上,就聽見裏面傳來打罵聲和女子的哭聲。

  “你這下賤的東西!在府中我處處養着你,現在你倒挑起我的不是!真是給你臉了!”

  接着是一聲清脆的巴掌響,女子的哭聲更淒厲了。

  元鶴皺了皺眉,思索,把敲門的手又收回。

  這會兒一身酒氣的夏之卿從門內衝出,恰好和門外的元鶴撞了個正着。

  夏之卿看上去過得很糟。他的形容枯槁,眼底青黑,身上的衣服布料粗糙,人沒什麼精氣神。

  半點看不出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模樣。

  “你……”

  他透過朦朧的醉眼去看門外站着的人,單手扶着沉沉欲墜的頭,努力回想眼前人的身份。

  酒精將他的頭腦和四肢麻醉,他終於在破碎的記憶中找回關於眼前此人的印象。

  “你是……白魚……白魚先生?你是白魚先生嗎?”

  夏之卿的眼中迸射出驚喜的光。他緊緊拉着元鶴的手腕,把他乾淨柔軟的衣服布料染上一圈黑灰。

  夏之卿卻顧不得許多,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面前的人可以救他。

  “先生,你終於來救我了嗎?我就知道,我夏之卿絕不會止步於此!”

  夏之卿熱情地把元鶴迎進了屋子,在邁過門檻的時候,他還不小心跌了一跤,又狼狽地扶住門檻,對着白魚訕笑。

  而在他旁邊的白魚,只是束手站着,無動於衷。

  院子裏或坐或站,有兩個女子,還有一個跪坐在地上哭,應該就是那位最後被納入夏府的妾。

  白魚漠然地掃視一圈,對她們的可憐情狀視若不見。

  女子們怯懦地望着白魚,眼神中又藏了點希望,指望着他能帶她們脫離苦海。

  白魚隨着夏之卿進入了屋內,屋子比外面更不如,只有簡單的兩張牀具和一張破舊的桌子。夏之卿忙前忙後,不知從哪裏摳出一點陳茶,給白魚沏了一壺茶。

  白魚把他遞到面前的茶水推到一邊。

  夏之卿把張望的妾室們都趕走,將門扉緊閉,他爲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先生,您來爲我釋夢的,對嗎?我知道這裏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我們夏家絕不可能到如此落魄的境地!只要你再次爲我解夢,把我從這場噩夢中救出,醒來之後,我又能回到夏府之中,是嗎?”

  他已經分不清夢中和現實。因爲現實過於殘酷,他只當自己做了噩夢,以這樣的幻想度日,如今已經深深地欺騙了自己。

  他把白魚推開的那杯茶,又小心翼翼地擺到了他的面前。

  “規矩和儀式我都懂,兩杯茶已經備好……那玉籤我暫時無法求來……但我之後會有錢的!那是我十倍,不,百倍還給先生!”

  白魚微微低頭,垂眸望着面前這杯粗茶,茶水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他的視線上移,凝視着夏之卿憔悴又焦急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