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45章

作者:少吃亿点

  白魚先生是聞名京城的解夢師。這些達官貴人,因爲做了不少虧心事,常有被噩夢纏身、不得安寢之苦。只要到白魚先生這裏把夢解上一回,便能安枕無憂好一段日子。

  白魚先生算前事百算百中,算前塵、忘前塵。

  他有一套獨門祕法,正因爲掌握此法,才使得他能洞悉人心,無比精準地尋找出客人心中的隱疾,並將其剜去。

  客人們一傳十,十傳百,白魚先生的名氣越來越大,但他仍然保持着過去每天只予三籤的習慣,只爲三位客人解夢。

  連襄是今日的首籤,但她是三位客人中到得最晚的。

  墨釣軒位於一條窄巷的最末端,是專門考慮到這些客人的尊貴身份,才選了這麼個僻靜之所。

  連襄戴着幃帽,遮住面容。今日爲了不暴露皇家身份,轎子也只選了普通的一頂。

  她的貼身丫鬟紅苕主動上前扶着,聽連襄在她耳邊絮絮抱怨。

  “昨晚又是一場攪得人不安生的夢,我的頭到現在都絲絲地疼。紅苕,你說的這個什麼魚,真的靠譜?本公主費了這麼大力氣親臨這窮酸地方,若是沒半點作用,我可是要拿你是問的。”

  紅苕年紀不大,但早熟且穩重。聽出連襄的質疑之意,紅苕微微低頭,語調平靜但不失恭敬地回了連襄的話。

  “殿下請安心,白魚先生在京城有口皆碑。若是殿下的頭痛之苦今夜未能緩解,您怎麼罰紅苕,紅苕都認。”

  “你倒是篤定……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要是真不管用,看我怎麼罰你。”

  連襄把手掀開幃帽的紗,修長白皙的手指伸進去,輕輕揉了揉太陽穴,還是覺得頭痛欲裂。

  這是她多年的老毛病了。只是近來夜晚時常做噩夢,症狀愈發壞起來。

  連襄夢見的是一池深幽的湖水,從遠處看,湖水是烏黑的。但當她走近時,那深不見底的湖,又變成了赤紅的血色,散發着濃烈的腥氣。

  那血色的湖,一開始是平靜的,當她盯着看上一會兒後,湖心便會冒出零星幾個氣泡,似乎有什麼會呼吸的東西藏在下面。

  這時的連襄往往是想動卻動不了,想走也走不掉的狀態。她只能滿臉驚懼地看着那湖心的東西慢慢游過來,一雙慘白的手臂搭上了岸,手指的指甲間滿是淤泥。

  那血色的人,只有手臂是完好的,剩下的部分是滿身的爛肉,散發出惡臭的氣味。它的五官也變了形,根本分辨不出本來的樣子。喉嚨也壞掉,嘶嘶發出莫名的吼聲,大概是在訴苦,卻聽不清它在說什麼話。

  連襄眼睜睜地看着那雙手抓住自己的腳腕,緩緩地攀住她的身體,將她華貴的衣裙弄髒。

  她沒有退路,根本不能躲開,只能發出無力的尖叫,讓對方走開。

  往往這時,連襄的噩夢才能結束。她從夢中驚醒,汗水打溼了裏衣,整個人如同從熱水中撈出來,氣喘不止。

  這樣的夢,連襄做了三五回,甚至連續兩天都在做同一個夢,被折磨得疲憊不堪。

  她的相公嫌她整日疑神疑鬼,不願與她親近,讓她把病治好了再來見他。

  連襄沒了辦法,也是急病亂投醫。紅苕每日伺候她,知曉她做噩夢一事,便提出讓公主去墨釣軒的白魚先生處解一解夢。

  走投無路的連襄抓住這根救命稻草,這纔來到了墨釣軒的門前。

  門口,兩個小童都在守着,看來裏面沒其他客人了。

  這對童子眉清目秀,不論男女都掛着令人喜愛的笑容。男孩不會說話,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總是含笑望着客人,女孩不可視物,但嘴巴討喜,能說會道,三言兩語便把連襄哄得開心,連頭疼都消退不少。

  連襄成婚兩年,還沒能有自己的子嗣。她看着這兩個小童,越看越喜歡,更是恨自己不爭氣。

  夏府的妾室三天前傳來喜訊,懷上孩子了。連襄恨得牙根都癢,整日琢磨着怎麼讓那個孽種消失。

  自從嫁到夏府,沒一件事情叫她順心。夏之卿是個風流性子,成親前裝得蠻好,成親後就顯出原形。府中那幾個卑賤的妾,雖然暫時威脅不到她的地位,但沒一個省油的燈。她嫁人了,又不能像原來那樣,時時陪在父皇身邊,心底有委屈了連個訴說的人都沒有。

  連襄近來身體又弱下去,時常被噩夢騷擾,睡不着覺……

  每當她驚醒後,就不敢再次入睡。她只能下牀,捧着杯冷茶,在桌邊枯坐到天明。

  望着天邊那輪淒冷的月,偶爾連襄會想起故人。如果元鶴沒出事,如果她當初嫁給了他,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晚,元鶴連骨灰都寒了。

  三公主被兩個小童帶進了墨釣軒的深處,想不到這外面的門臉簡陋,裏面亭臺軒榭、假山靜水,一應俱全,倒是別有洞天。

  在一個格外幽靜的屋子前,小童停住腳步,轉過身,笑盈盈地望着連襄。

  “先生在裏面久候多時,請客人直接進入便好。”

  連襄看了眼紅苕,女孩子又啓脣提醒。

  “只能是客人單獨進入,丫鬟隨從請在外面稍候。”

  這是墨釣軒的規矩。

  連襄有點猶豫,只覺得這白魚先生性子古怪。但她又想,只是隔着這麼薄薄的一扇門,她的侍衛隨從都在外面,只要她大聲呼救,人立刻就能衝進來救她,倒也沒什麼可擔心的。

  連襄抬了抬下頜,趾高氣昂地進了屋子。

  屋內有一案、一席。案上面擺好了一隻白玉杯,杯中盛有清亮的茶水。

  除了這杯茶,別無他物。

  在桌案的對面,是一道半垂的竹簾。竹簾擋住了那人的上半身,連襄看不見他的容貌,影影綽綽。

  這應該就是聞名遐邇的白魚先生了。

  在她進門前,竹簾後似乎還有一人,那人是站着的,和席地而坐的白魚先生在交談。

  但當她推門而入時,兩人不約而同地止住說話聲,是以連襄未能聽見他們在聊什麼。

  那人從竹簾後面隱去,應該是離開了這個房間。

  這小插曲讓連襄有些不悅,面對尊貴的客人如此懈怠,這白魚先生也不過是個市井俗人罷了。

  連襄無言地在席上坐,整理衣裙。她一句話不說,倒要看看這故弄玄虛的白魚有什麼本事。

  而白魚起初也在沉默,他在觀察。

  片刻,他開口,聲音低沉。

  “你走吧,我不爲你解夢。”

  連襄的眉毛一豎,正要發作。

  這時白魚又說——

  “你身上背的人命太多,殺業太重,我不願爲你壞了自身的修行,你走吧。”

第363章 出了一招

  白魚先生上來就說不給連襄解夢。

  連襄本來心中對這白魚就沒有幾分信任,抱着解得了很好解不了就算的想法,準備姑且坐坐就走。

  但白魚拒絕,反倒激起了她的火氣。

  “憑什麼不給我解夢?你這墨釣軒歸根結底也是做生意的,魚尾籤是我花重金買來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收了我的錢,就該給我解夢。”

  連襄回得理直氣壯。

  然而白魚完全不喫她這一套,沉聲喚着守在門口的童女。

  “錢會退回。白朮,送客。”

  在外面撥弄香囊玩兒的小姑娘應了一聲,推門進入屋內,身後站着一排手持武器的侍衛,他們都聽見公主的說話聲,變得警惕起來。

  白朮半點不害怕,她眼盲心不盲,知道這些人都在戒備。

  待她入了屋子,三五步來到連襄的身後,說話的聲音仍然是脆生生的,但這時連襄非但不覺得她可愛,甚至和這屋子的主人一樣惹人厭煩。

  連襄不肯起身,眼神惡狠狠地瞪着簾後的人。

  “這就是‘聞名京城’的建除師白魚?我看也不過是個江湖騙子。”

  “客人——”

  白朮皺着眉頭,眼前這位女子看着美麗華貴,沒想到性子這麼刁鑽蠻橫。

  “白朮。”

  白魚先生又喚了女孩一聲,這次卻不是強行讓她把人帶走的意思。

  “你先出去吧,我和三公主殿下再聊聊。”

  連襄聽聞他如此直白地點明自己的身份,心中一震。背後站着的小丫頭糯糯地應了聲“是”,腳步無聲地離開。

  吱——

  房門再次合掩,屋內又只剩下連襄和白魚。

  連襄這次沒有隨便開口。

  她剛纔態度強硬,也是仗着對方不知曉自己的身份。連襄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找個江湖術士來解夢,她也是怕等下交談時,這白魚得知了某些消息,會四處傳播,有損皇家威儀。

  可不管她再如何隱瞞,白魚仍舊一眼點破她的身份。

  “你從何得知……”

  白魚沒有回答連襄的這個問題,他覺得無意義。

  “殿下之所以噩夢連綿,並非冤魂纏身,而是你的心魔未破。”

  他的面前擺着三隻白玉茶杯,爲自己徐徐斟一杯茶,茶水澆在杯內的聲音鑽進連襄的耳朵裏,使得她的腦海中不斷地回放那嘩嘩的水聲。

  白魚只提了一句話。

  “去年夏天,冼華池。”

  “……”

  連襄的眼睛驀地睜大,貝齒死死地咬住下脣。

  ——小姐,求您!

  ——小姐,奴婢是被逼的!

  尖銳的女子喊聲和池水嘩啦啦的響聲交替,白魚此刻又手執茶壺,在第一杯茶中添了少許茶水。

  那聲音再次出現,連襄忽而覺得頭痛難忍,她不由得去用手臂緊緊壓住自己的耳朵,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樣發出喊聲。

  周圍的地面消失了,她身處一片深不見底的湖心中央,湖水是深紅色的,腥氣陣陣,她張口欲嘔。

  湖底有一張看不清的人臉,從深處游到水面,向她逼近。那張臉,因爲長久地泡在水中,已經浮腫變形,牙齒都脫落了,只剩下空空的嘴。

  連襄……連襄……

  水中的怪物在呼喚自己。

  連襄!

  連襄公主大口大口地呼吸,兩手緊緊揪住胸口的布料,滿臉的冷汗。

  一簾之隔,白魚漠然地望着她的痛苦姿態。

  她視野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慌亂間,她瞥見擺在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她把杯子端起,匆匆嚥下一整杯。

  所有的聲音倏地消失。

  連襄的身體驟然一輕,意識緩慢回唬K於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白魚並未喝下他親手倒的那第一杯茶,但茶杯已經空了。

  他一言不發,等待着連襄的回答。

  連襄的嗓音在發顫。

  “我……要如何做……”

  她向白魚求救。

  白魚戴着面具,面具下的嘴角揚起一絲不明顯的弧度。

  魚上鉤了。

  “殿下既然已經飲下杯中茶,那麼,就無須再做什麼。”

  連襄不敢置信。

  這太容易了,白魚根本什麼都沒做。

  “請回吧,殿下。”

  白魚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懨懨,已經在趕客。

  連襄也覺得方纔的經歷詭異至極,她不敢多停留,也不願追問白魚她爲何會見到死去的人,匆匆起身離開屋子。

  臨走時,她的腿不小心撞在案几的一角,險些碰掉了上面的白玉杯。房門開啓又關合,連襄根本注意不到,在她起身的同時,一股污濁的氣息隨着她的腳步蔓延,甚至腐蝕了桌案的一條木腿。

  簾後的白魚瞥了一眼傾斜的案几,沉默不語。這時,剛纔連襄窺見的那人從屏風後面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