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43章

作者:少吃亿点

  他是希望自己能早點靠雙腿行走,可陳板藍有他自己的計劃。

  元鶴想,他應該找個時間和陳神醫單獨聊聊。

  “你不用和他細聊。”

  陶眠彷彿能聽見元鶴在內心問自己問題,一下子便看穿七弟子的心中所想。

  “小神醫早就預料到最糟糕的後果,他也不認爲你能老實聽話。但你還需再等一個月,才能自如地決定何去何從。”

  何去何從。

  陶眠提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元鶴的眼神微微變化,漾起一絲波瀾。

  他看向陶眠,後者依舊是悠哉橫在草坪上的姿勢,遠望天際的雪白雲團。

  “你應該已經有自己的打算了吧。”

  這些天,心事重重的元鶴,一直被陶眠看在眼裏。

  元鶴是個萬事都有自己謩澋娜耍徊讲郊毧@的計劃,會助他穩步走向成功。

  或許最初家破人亡的慘劇衝擊了他的身心,讓他久久無法從那種滔天的恨意中走出來。

  但時間走過幾個月,足夠元鶴在這幾個月靜下心來,去想他如何復仇。

  是的,復仇。元鶴不是聖人,他無法原諒迫害整個元家的人。

  既然上天留給他一條性命,讓他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他必不會浪費這次寶貴的機會。

  只是元鶴如今勢單力薄,陶眠作爲仙君,或許本事通天,但他無法與善於勾心鬥角的凡人相鬥,那處在他的知識盲區,也不是他之所願。

  元鶴還是隻能靠自己。

  他以爲道別的日子還早,這些事可以和陶眠慢慢提起,沒想到陶眠早就猜中了他的心思。

  看雲的陶眠,眼珠一轉,視線落在元鶴身上。

  “你不用懷疑,你已經瞞得不錯了,只是我這桃花山,永遠留不下人罷了。”

第359章 琥珀像

  那日元鶴與陶眠在山中聊了許久,從黃昏晦暗到夜幕四合。

  陶眠從芥子袋中取出兩件厚厚的斗篷,一件給元鶴,一件給自己。

  其實他已經用靈力爲二人護體,這斗篷完全沒必要。

  但陶眠堅持認爲,有一種冷叫“看着冷”。

  陳神醫早已揹着竹簍往山下走了,只剩師徒二人在半山腰吹冷風。

  二人行至一處較爲寬敞平坦的地方,這裏三面有遮擋,風要小些。而他們面朝的方向又開闊無比,能瞧得見遠處環形的山谷。

  山谷間稀稀落落生長着夜裏發光的仙草,隨夜風搖曳,如同星子誤落在山坡。

  天幕綴滿羣星,陶眠仰頭望着,彷彿回到許多年前的夜晚,他帶着元鶴觀星的那個夜晚。

  “我們好像相識很多年了。”

  仙人忽而冒出這樣的一句話,讓元鶴露出茫然神色。

  對此,陶眠唯有笑着搖搖頭,叫他別在意。

  “只是隨口的一句胡話。”

  元鶴收回視線,把目光從陶眠的臉上,移到遠處的山丘。

  兩人靜靜地站了須臾,誰都沒有開口,似乎都沉浸在如此靜謐的時刻。

  良久,元鶴先言。

  “陶眠師父,”他的嗓音有點啞,“我還有多久的時間。”

  元鶴知道自己活不長,這點陳神醫從來沒有瞞着他。

  陶眠回他,十年。

  “至多十年,只少不多。”

  他不瞞着元鶴,他自己對此也並不盲目樂觀。

  元鶴輕輕一點頭,如此輕易地接受了自己的生命忽而被裁斷一截的事實。

  “十年……足夠了。”

  足夠什麼呢?

  陶眠想,或許是足夠復仇,或許是活得足夠。

  究竟是哪一種,元鶴不言說,陶眠也不去問。

  如今陶眠和元鶴重逢,已經有半年的時間。這半年,元鶴雖然話不多,但對他的信任在增加,陶眠能感覺得到。

  元鶴也不再如初見時那般,豎起一身的刺,認爲誰都要來害他。

  陶眠試着問元鶴他的過去。小神醫說了,仙人的七弟子有很深的心結,就算暫時無法解開,至少由他去傾訴,總比現在什麼都憋悶在心中要好得多。

  等待回應的時間很長,陶眠以爲他都等不來回答了,這時元鶴卻輕聲開口。

  “師父,我願意說給你聽,但這是一個太俗套,又太冗長的故事。”

  陶眠說他不嫌長。

  “你還沒經過入門教育,等什麼時候回山了,我帶你補上這一課。你的師兄師姐,除了大師兄顧園,每一個都要聽我講一遍。”

  元鶴微微笑了,但很快,這笑意又收斂,他似乎認爲片刻的愉悅心情是一種放縱,親人的性命無時無刻不在勒緊他千瘡百孔的心。

  元鶴說起了夏之卿,說起了連襄公主,說起了他們元家三代一心效忠的帝王。

  “我和夏之卿是表兄弟,是在父親的安排下認識的。夏之卿年紀比我小,膽子卻要大很多。我幼年時被父親關在府中,沒有朋友,也不怎麼出去遊玩。是他帶着我,走出元府的大門,走街串巷,到我聽過的、沒聽過的地方。

  那時我什麼都不用想,只要跟在他後面奔跑,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陶眠聽到這裏,咳嗽一聲。他很想說七筒你小時候有一段是很自由的,但作爲抹去人家記憶的罪魁禍首,他還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得好。

  從元鶴的語氣,也能聽出,他很懷念那段自在的時光。

  “後來我們進宮去做太子伴讀,由此認識了連襄。我還記得與她初遇是在一個夏日的午後,宮中池塘裏的夏荷開得清麗,連襄一身藕粉色的衣裙,躲在廊柱後面偷偷地看放課後走出門的我們。我不經意間瞥到她,她便把腦袋藏到柱子後面,兩隻手緊張地捏着衣裙,動也不敢動……

  那時我只把她視爲高高在上的公主,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是後來相處得久了,漸漸地,心底生出情愫。

  後來邊關戰事喫緊,我主動請纓,遠離皇都,喫了很多苦,連在帳篷裏閉上眼睛,都彷彿有沙子在硌眼皮。但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在戰場上取得了幾回小的勝利,逐漸得到信任。皇帝也開始重用我。

  我想我總算是不負元家祖訓,愛民、忠君,我都做到了。摯友在旁,眷侶相伴,真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再也不會有比那更圓滿的了。”

  元鶴說起這些事,帶着淡淡的懷念。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那些慘禍,他的一生,必是叫人羨煞的一生。

  “但這一切都是泡影,是謊言編織成的空夢。”

  元鶴的語氣漸漸冷下來,眼神也變得烏沉。

  “元、夏兩家的關係,其實並沒有那麼親密無間。我和夏之卿又一起長大,論資歷、論才能、論天賦,我們都不相上下。

  但皇帝總是對我青睞有加,現在看來這不失爲一種帝王術。他意圖離間元夏兩家,讓我和夏之卿變成對手而非朋友。

  他成功了,夏之卿對我早已產生隔閡。

  我的表兄弟是個做事狠絕的人,我一早就知道。當年我們關係尚親密,一同出去遊玩時,路遇一個偷他錢袋的小乞丐,若是沒有我的阻攔,他幾乎要將對方打死。

  他毫無容人之心,絕不允許他人覬覦他的東西。不知何時起,他把我視爲眼中釘,交談時,言辭偶爾不免過激。我當他年紀小,不與他計較。到頭來,我的這種縱容,成爲反手紮在我至親心口上的刀。

  而連襄……她早與夏之卿勾結在一起。我連她是否對我有過真心,都無從得知。”

  元鶴說到這裏,閉了閉眼,深深地緩一口氣,似是心中有百般仇怨無從宣泄。

  爲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至於皇帝……我們元家三代忠君,完全是個笑話。元家炙手可熱,我爹對此早有警醒,爲人處世已是低調內斂至極,也時常教育家人和下人,不得仗勢欺人。

  然而元家這種‘毫無污點’,反而把它架在了火上。一紙‘帜妗屛覀冊覐氐赘矞纾踔敛涣艚o一絲辯解的機會。”

  元鶴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他很久沒有再開口,像是在努力平復心中激起的情緒。

  陶眠始終沉默聽着,直到現在,他纔開口問對方。

  “夏之卿陷害了你們元家,是麼。”

  “……是。”

  元鶴提起了夏之卿送給他的雕像。

  “那個琥珀雕像,雕刻的,其實是鳶。

  它是前朝皇帝陸遠的珍藏之物,我們元家,據說,是陸遠的後代。”

第360章 塵封的名字

  陶眠聽元鶴說話的時候,手裏卷着一本藥經,是小神醫忘在他這裏的。

  他把書卷成筒,又鬆開,再捲起,翻來覆去。

  當聽到陸遠這兩個字時,陶眠的手力一卸,書啪嗒掉在地上。

  陸遠,一個聽起來有些遙遠和模糊的名字。

  陶眠能單獨回憶起他的只有那一幕,陸遠陸遙,還有流雪隨煙,他們一起在冷冰冰的皇宮裏講笑話。

  再之後,陸遠這個名字,就和他的二弟子陸遠笛聯繫在一起。想起遠笛的死,便很難不記起陸遠。

  陸遠笛不是懷着對陸遠的恨意而死的。

  陶眠不會、也沒有必要爲陸遠開脫,但真正殺死他的二弟子的,不僅是陸遠下的毒,還有那名爲孤獨的刀。

  那時陶眠以爲,自己不在對方的面前整日亂晃,日子久了,二丫就淡忘了他。他沒想到陸遠笛一直作繭自縛,把自己架得更高,就纏得越死。解不開的一團亂麻,索性一剪刀剪斷算了。

  她會不知道陸遠給她下毒麼?坐上帝位的她,這些年經歷了多少明槍暗箭,只有她自己知曉。

  而她絕不會每次都憑藉邭舛氵^。陶眠太瞭解自己的徒弟,他們幾乎沒有邭馓貏e好的。

  ……

  上次叫二丫這個名字,是多少年前呢?

  陶眠忽而記不得了。

  元鶴見師父手中的書掉落,他彎腰欲幫他拾起,忽而想起這雙不方便的腿。

  陶眠在這時有反應了。他先扶住差點栽倒的元鶴,再去撿那本可有可無的書。

  他轉過頭,仔仔細細地端詳着元鶴,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和陸遠有關的痕跡。

  但這是徒勞的。從陸遠到元鶴,中間橫跨太漫長的歲月。

  若元鶴真的是陸家後人,那麼從陶眠收養元日開始……一切便是冥冥之中註定的了。

  元日……陶眠還記得榮箏提到的,第一次見到元日的場景。一個枯瘦的小孩,躲在山洞裏,只用幾片寬大的葉子當作被子蓋在身上,不會生火,眼看着就要凍死。

  若元日的先祖真的是陸遠……皇家的血脈卻淪落到如此悽慘的境地,真是世事轉頭空,唯有唏噓。

  元鶴見陶眠遲遲不言語,關心地問對方怎麼了。

  “我只是……念起一位故人。”

  陶眠幽幽地嘆氣。

  “若你真的是前朝遺脈,那我可能還認識你家先祖。”

  元鶴是平靜的。

  “但我只把自己當作是元家人。就算他們硬要我承認與曾經的皇室陸家有什麼關聯,我也是不願的。”

  元鶴唯一看重,也始終遵循的,是他祖父元日傳下來的祖訓。

  他不需要有更耀眼的家世了,他會永遠以元家人的身份而自豪。

  陶眠對元鶴的清醒表示讚許,而且,陸遠後人這個身份,不但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相反,引來了無窮的禍患。

  這是皇帝強行安給元家的罪名,重重地砸在了他們的頭上,壓得他們粉身碎骨、血流成河。

  “我要復仇,陶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