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42章

作者:少吃亿点

  陳神醫第一眼看到元鶴,便知希望渺茫。他的腿疾難醫,要不是陶眠在旁威逼利誘,陳板藍根本不會接這種砸自家招牌的活計。

  但元鶴的腿有了起色,連一向波瀾不驚的他,都有些許動容。

  也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至於仙人,他看似悠閒,其實始終關注着元鶴的一舉一動。走這麼長時間,元鶴還沒摔一跤,不得不說是仙人的功勞。

  他一改往日廢話奇多的面貌,變得安靜而深沉。每日,這間獨特的小屋都只能聽見元鶴的鞋底摩擦磚石表面的沙沙聲,和他間或發出的一聲格外重的喘息,日頭的影從房屋的一端遊向另一端,一天便這麼過去。

  神醫說,照這樣的速度,再有小半年,元鶴就能放開那隻扶牆的手,慢慢只靠雙腿行走了。

  元鶴每日上藥的過程也是極爲複雜的。外敷、內服,外加半個時辰的藥浴。

  在藥仙谷三個月後的某天夜裏,元鶴獨自在房間泡着花草屍體,陶眠和小神醫在隔壁房間烤茶。

  天寒地凍,質地粗糙的土陶罐架在火上,茶香四溢,熱氣嫋嫋。

  陶眠把窗戶開了一小道縫隙,免得他們兩個老頭喝到中途窒息而亡。他回到茶桌邊,衣襬略略一抬,盤腿坐上去。

  陳神醫正在剝幹桂圓,只食了兩三顆,適量而止,以免上火。

  陶眠抓走一把花生,放在手邊慢慢剝殼。

  陳板藍提到了榮箏。

  “我曾聽我師父說過,當年祖師收留過仙君的一位弟子。”

  “哦,你說榮箏?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陶眠的語氣帶着懷念,彷彿瞬間回到過去。

  陳板藍掃了一眼仙人的神情,見他並無異樣,才繼續說下去。

  “那位弟子是個奇女子。據說當年祖師還想把醫術傳給她,可惜她志不在此。”

  陶眠笑眯眯的。

  “她很聰明,我的弟子都很聰明,他們學什麼都快,我從不感到憂心。”

  “那這位弟子,如今……”

  陳板藍很想見見這位令祖師多次提出傳醫術的五弟子,但陶眠的嘴角忽而一抿,他識相地閉上嘴。

  “是我冒昧了。”

  陳板藍主動道歉,陶眠卻搖頭。

  “你又不知情,沒什麼好抱歉的。我的徒弟什麼都好……就是活不長。”

  陶眠說了句大實話。

  “說起來,如今和你閒聊,也給我一種別樣的感覺。”

  “哪樣?”

  “當初你的祖師怎麼都不肯讓病人之外的人進入谷中,我不能常常見到我的徒弟。我想……她當年在谷中時,應該也會像你我現在這般,和你的祖師對談閒侃。”

  說到這裏,陶眠展顏一笑。

  “這一幕彷彿和歲月裏的他們重合了。”

  陶眠說的這句,讓嚴肅的小神醫也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們同樣在懷念逝去的人。

  那天兩人聊到很晚,陶眠一貫話癆,陳神醫被他帶動,也多說了幾句。

  關於榮箏在藥仙谷留下的奇聞軼事,他把他知道的,都講給陶眠聽。關於元鶴的腿疾,陳板藍也聊了許多。

  神醫再次和陶眠強調,元鶴的腿無論如何都恢復不到從前。

  “你的徒弟曾經是馳騁沙場的少年將軍,但如今,他連正常行走都已變得無比艱難,這種落差……想必仙君你也能想象得到。”

  陳板藍爲陶眠斟了一滿杯熱氣騰騰的茶。

  “我白日誦讀心經,至今已讀了不下百遍。至於你那位徒弟能聽進去多少,我是不敢斷言的。”

  元鶴的腿疾與那刺入他腰背的一支箭有直接關係,這必然是仇家所爲。

  而少年喫了百般苦頭,也要讓自己重新獲得站立行走的能力,他心裏肯定不僅僅要讓自己變回常人。有朝一日,他會走到仇人的面前,將其親手血刃。

  “這件事若換做是我,我寧可嚥下這口氣,偏安一隅。”

  陳板藍淡淡地說道。

  他不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他只是通過這句話,給陶眠,也給一牆之隔的元鶴一條中肯的建議。

  別瞎折騰,安心找個地方避世養老。

  但陶眠對此心知肚明,他幽幽嘆氣。

  “小神醫,世事蕪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聊得通的。我的弟子七筒,有他自己的選擇。過去我這個做師父的總想幹涉徒弟的舉動,如今我情願站在他們身後,搭把手,或者送一程。”

  火爐噼啪作響,屋內的二人安靜下來。而另一邊,元鶴坐在寬敞的浴桶中,抬眸望着窗欞,和映在其上的朦朧月色,也是久久無言。

第358章 留不下人

  在藥仙谷的第六個月,陶眠從山中挑了根好料子,給七弟子削一根柺杖。

  由是帶來一場奇景。兩個老的沒拄拐,倒是最年輕的元鶴先拄上了。

  或許陳神醫的《心經》真有點作用,元鶴如今已經不迴避他這雙廢腿帶來的麻煩,也不在乎什麼自尊,整日拄着柺棍到處逛。

  至於陶眠,他也沒閒着。

  神醫給人治病,不是白白治療的,陶眠要支付報酬。

  在某些方面,陳板藍有着藥仙谷一以貫之的古怪。

  他不要銀兩,也無需奇珍異寶,他只要陶眠幫他一個忙。

  嘗藥,他僅僅需要陶眠幫他做這件事。

  於是在元鶴四處溜達的日子裏,陶眠就跟隨陳板藍到山中。

  陳板藍在前,一手舉着鐮刀,以便割斷高過頭頂的野草,開闢道路。

  另一手在草叢間撥來撥去,偶爾會彎腰低頭,採摘下來一簇,握在手裏,轉身遞給陶眠。

  “嚐嚐這個。”

  “……”

  陶眠把草接過來,也不顧忌,低頭咬一口。

  “苦,沒毒。”

  “嗯。”

  陳板藍從揹簍裏面取出紙筆,把他的描述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然後繼續。

  “這個呢。”

  “酸,沒毒。”

  “嗯,還有這個。”

  “這個嚐起來像誰嘔吐了的,沒毒。”

  “……你還知道嘔吐物的味道?”

  “不知道,我瞎猜的。”

  “……”

  陳板藍回頭瞥他一眼,陶眠回給他一個無辜但理直氣壯的眼神。

  兩人默默對視,最後陳神醫先敗下陣來。

  “再試試這個。”

  陶眠沒多心,像之前一樣,低頭就是一口。

  “這回呢?”

  “嗯,”陶眠鎮定地一點頭,“我終於被毒麻了。”

  “…………”

  懸着的心終於死了。

  陶眠說麻就麻,咣噹躺倒在地,一刻猶豫都無。陳板藍沉默地盯着他一瞬,隨後漠然轉身。

  “我去給你找解藥。”

  “不……許……”陶眠被毒得舌頭有點腫,說話不利索,“我……先救我……”

  “我知道,這就給你找解藥去。”

  “帶我……去……”

  陶眠哼哼哈哈地說了半天,陳神醫是一個字都不聽。

  半炷香的時間,他靠他自己的靈力也完成了對毒素的稀釋清除,等這股麻勁兒過去,他就能重新站起來。

  既然躺下了……

  陶眠望着頭頂飛來飛去的百靈鳥。

  那就睡一覺吧。

  有覺他是真的睡。

  決定睡覺之後,陶眠頓時感覺眼皮墜得沉,上下粘在一起,快睜不開了。

  這時,在他的視野中出現一道身影。

  在這人影被視線納入之前,陶眠已然聽見篤篤的柺杖聲。

  除了七筒,沒有別人了。

  七筒主要傷在了左腿,他在儘量調整兩邊的平衡,不然以後放下柺棍,走路就會左搖右倒,不大美觀。

  他也是閒逛時偶然聽見這邊的林子有動靜,就過來看看。

  他第一眼見到躺在地上的陶眠時,還以爲他被陳神醫毒死拋屍。

  陶眠笑吟吟地跟氣喘吁吁的七筒打了個招呼。

  “怎麼了七筒?這樣匆匆忙忙的。”

  七筒抿了抿脣,最終決定不說他來這邊之前的心理活動。

  “我以爲是一頭野豬跑過。”

  “……”

  陶眠嘟囔一句“不和年輕人計較”,正好這會兒身體不麻了,便坐起身來。

  他懶得出名,能坐着絕不站着,哪怕這裏不是個適宜坐下的地方。

  師徒二人,一站一坐,山間的風徐徐撲面,藥仙谷山腳下四季如春,但他們所處的地方都到半山腰了,顯然氣溫升不上,迎面而來的風依舊帶着涼氣和冷意。

  陶眠讓元鶴別太拘謹,該坐就坐。元鶴搖搖頭婉拒了,他現在能站得很好。

  元鶴站在陶眠稍後的位置,最起碼他從餘光看不見他在做什麼。他調整好兩腳之間的距離,把重心穩住,兩隻手同時握住柺杖,把它置於身體的中間位置。

  他嘗試着鬆手,要把柺杖放開。

  這不是元鶴第一次嘗試了,只可惜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不是那樣容易的事。

  這一次,依舊沒什麼意外的驚喜。在柺杖傾斜的同時,元鶴的身子也在隨之前傾。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背後抓住了他,和這幾個月間的每一次都一樣。

  “不要心急,七筒。”

  陶眠提醒他一句。

  元鶴知道,他應該聽陶眠的話。出了桃花山的地界便是紛繁人間,不能像在山上那麼自由自在。

  在藥仙谷,雖說陶眠是他的師父,但關鍵的事宜,還是要由陳神醫來抉擇。